咸丰十一年冬的寒风,裹着雪粒砸在聚宝门刑场的青石板上,也砸在石定慧单薄的囚衣上。刽子手的鬼头刀已扬起,冷光映得她脖颈发紧,可这十六岁的少女,脊背却挺得如其父石达开在军帐中议事时一般,连垂在身侧的手,都攥得指节泛白,不肯露半分怯色。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监斩官的令牌重重砸在地上,清脆声响压过围观百姓的窃窃私语。有人面露不忍,毕竟是含苞待放的姑娘家,却因父亲是太平天国“逆首”,要替父受死;也有人咬牙切齿,恨太平军搅得天下大乱,只盼着这余孽早除。
刽子手粗粝的手掌扣住她的肩头,石定慧猛地挣开,抬眼望向南京城灰蒙蒙的天。寒风卷着她的囚衣袖口,一枚系着红绳的墨玉莲花坠子悄然滑落,在雪光中泛着温润的光,花瓣纹路里嵌着一点经年不褪的暗红,像干涸的血渍。
鬼头刀带着呼啸的寒风劈落,距离她的发髻只剩寸许,周遭百姓已有人闭眼不忍直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亲兵的高声通报穿透风雪:“曾大人到——”
众人哗然侧目,只见曾国藩身着藏青官袍,头戴暖帽,在亲兵簇拥下快步而来。他刚从两江总督府折返,神色凝重得吓人,靴底踏过积雪,留下一串深实的脚印,径直走向刑场中央。
监斩官连忙收起令牌躬身行礼,曾国藩却未理会,目光扫过刑场上的囚犯,最终定格在石定慧身上。他与石达开数度刀兵相见,深知对方的铁血决绝,可眼前少女眉眼间的英气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竟让他心头莫名一震。
石定慧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转头看来,眼中没有怨怼,也没有祈求,只剩一片死寂。寒风再起,那枚墨玉莲花坠子又在她袖口晃了晃,恰好撞进曾国藩的视线。这一瞥之下,曾国藩神色骤变,沉稳的脚步猛地顿住,喉结剧烈滚动,失声急喝:“赶快停手!”
刽子手的刀硬生生停在半空,刀锋的寒气刮得石定慧肌肤刺痛。她皱起眉,满心疑惑——这位亲手镇压太平天国、看着父亲被凌迟处死的清廷重臣,为何要突然救她?
“曾大人,这石氏乃逆贼石达开独女,罪该万死,为何要停手?”监斩官满脸惊愕,冷汗瞬间浸湿了衣领,“擅阻行刑,恐落人口实啊!”围观百姓也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质疑曾国藩徇私,有人猜测其中另有隐情。
曾国藩全然不顾周遭议论,快步走到石定慧面前,目光死死锁在那枚墨玉坠子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玉坠,你从何处得来?”石定慧下意识捂住袖口藏好玉坠,警惕地盯着他,双唇紧抿,一言不发。这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她绝不肯轻易示人。
“本官问你,如实答!”曾国藩语气陡然加重,却刻意压低声音,只让两人听清,“这莲花玉坠,是不是石达开所赠?玉坠背面,是不是刻着一个极小的‘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