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冬，皖江前线刚刚平静，延安保卫处的电台却收进一份加急密码，内容寥寥数行：“桂林潜伏，关系重大，切勿走漏。”密电落款是周恩来。谁都没想到，第二年春天，电文里提到的那位潜伏者，竟差点在马路上被一句随意的问候推向深渊。
桂林城外群山环抱，日机轰炸留下的弹坑还没填平，市区却因为军政机关云集显得十分繁忙。三月中旬的一个午后，李克农随文化界人士金山、王莹去看排演场地，商务车刚转上依仁路，迎面走来一位身着笔挺灰呢军服的上校。李克农扫了一眼军衔，又看清那张消瘦面孔后，下意识扬声：“老谢，好巧！”声音不低，旁边路人都能听见。
那名上校脚步微顿，强挤出笑容，礼貌还了个军礼，随后快步离开。金山凑过来压低声音：“原来李主任在桂林也有熟人？”李克农意识到不妙，却已覆水难收。回到住处，他在院子里踱了几圈，终究还是把情况写成电报发往重庆周公馆，同时口头嘱咐金山、王莹：“今天的事，当没发生。”两位演员相视点头，却难掩诧异。
三天后，周恩来从陪都赶到桂林。夜色中，他进门即问：“怎么回事？”李克农把经过原原本本叙述。周恩来沉默片刻，眉头紧锁：“谢和赓是特科列管的绝密同志，你在街上这声‘好巧’要是让人起了疑，他的多年心血岂不前功尽弃？他若暴露，你负责！”周恩来说到“负责”二字时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雷，院内灯影都似被震得发颤。
这位谢和赓，表面身份是白崇禧的机要秘书，军衔上校；真实身份却是党在桂系高层布下的一枚关键棋子。追溯过往，他出生于桂林书香世家，少小北上入读黄埔军校，后又被冯玉祥吸收进抗日同盟军。1933年，他在北平宣誓入党，随即转入隐蔽战线，不再公开与党组织发生任何联系。组织给他下达的唯一任务，就是“潜入桂系高层，搜集情报，争取统战”。
机会很快来临。凭着冯玉祥手书推荐信，他俨然成为“抗日英雄”，得到“小诸葛”白崇禧的青睐。短短一年，从广西工商局研究员到建设厅科员，再到白崇禧身边的秘书，谢和赓用翔实的政经分析、严谨的公文写作，稳稳站住了脚跟。白崇禧甚至特批一枚高级通行证，让他自由出入桂军高层府邸，还将一位远房亲戚的姑娘杜荣许配给他，意在彻底绑牢这位“难得的人才”。
掌握情报，是地下斗争最锋利的武器。谢和赓每日往返司令部与军训部之间，会议记录、军费流向、部队调动，全都以极巧妙的暗号送至我方情报网。一次，他默写下南宁方面关于湘桂战役的兵力配置，递交给桂林的联络站。八路军前方根据这些情报，成功避开一支山地部队的伏击。战场之外，谢和赓还常以“研究桂省对外贸易”为名，暗中撮合桂系与中共合作，削弱蒋介石对抗日力量的掣肘。可以说，他在白崇禧面前谋篇布局，却时时想着如何为抗战添砖加瓦。
然而，暗线最怕光。李克农那一声亲昵呼喊，为日后可能的暴露埋下隐患。为什么周恩来如此震怒？一来，桂林本就藏有多股势力，日特、军统、中统、人脉交错，风声鹤唳；二来，谢和赓的位置接近“虎口”，任何蛛丝马迹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周恩来清楚残酷的潜规则——一旦暴露，别说组织，就是白崇禧也保不了他。临别时，周恩来再次叮嘱李克农：“更不能让第三人知道，任何冒失都不是儿戏。”
谢和赓此后更加谨慎。他继续陪同白崇禧转战南宁、梧州、重庆，甚至随行赴越南、曼谷，暗中联络南洋侨界。1939年底，桂南会战爆发，日军南犯，桂系腹背受敌。白崇禧参战前夜叫来谢和赓，把一份《桂南兵站布防图》交给他保管。谢和赓照常誊写副本，用特制药水抹在书签上，夜色里送出城去。那张被藏进医学期刊里的“书签”，几天后出现在八路军驻桂林办事处暗室，连夜转送延安。
战争泥潭越陷越深，桂系与蒋介石的嫌隙也愈演愈烈。白崇禧眼见蒋桂狗咬狗，屡次对谢和赓吐露苦衷：“老蒋明里打日本，暗里防我们，真不是办法。”谢和赓故作惋惜，劝他合纵连横。暗中，所有信息源源不断汇入中共中央南方局，成为判断桂系动向的重要依据。
进入一九四二年，国际环境陡变。美国参战，太平洋战争爆发。白崇禧计划选派心腹赴美考察盟军后勤体系，首选即是谢和赓。组织高层反复权衡，决定顺水推舟，利用这一机会把他公开送出中国。走前，谢和赓向白崇禧立下誓言：“若能为桂省争得一寸利益，必不懈怠。”言语恳切，让白崇禧心宽不少。
此前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谢和赓在纽约与同样从事海外宣传的王莹重逢。两人经历风雨，本就情愫暗生。1948年春，他们在曼哈顿市政厅登记，简洁得连戒指都是自带的银圈。直到那个时刻，谢和赓的真实政治立场才在左翼侨团间悄然传开——他并非桂系文官，而是早在十五年前就已加入中国共产党的人。
新中国成立后，谢和赓回国，被任命为外交部办公厅副主任。有人讶异：昔日白崇禧的“左膀右臂”，怎么转身进入了北京的中南海？知情者莞尔一笑：“这是老谢迟到的归队。”若非当年周恩来严辞警醒，恐怕这枚关键的“暗子”早已被无意的招呼击中。
历史的精彩往往藏在细节里。隐蔽战线上，一句看似普通的寒暄，都可能牵动千里之外的战略走向；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也足以决定生死成败。李克农那天的悔意，周恩来的怒言，以及谢和赓多年潜伏的冷暖，人们或许难以身临其境，却能体会到那份用生命换来的珍贵情报——它默默托举着民族命运的转折，而台前的硝烟炮火，只是冰山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