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三十日清晨,福州细雨迷蒙。福建省党史办的档案室里,年满八十的杨道明扶着椅背,低声告诉在场干部一句话:“钟循仁当年根本没死。”这句话像一声闷雷,把在座的人全都震住——官方档案里,他明明三十岁就牺牲了。

多年来,《赣南英烈》中的那段记载被视作铁案:一九三五年五月,闽赣军区参谋长彭祜暗枪击毙了中共闽赣省委书记钟循仁,还详细描写了“草叶掩尸”的场景。照片和烈士证书俱在,似乎没半点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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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推翻一个流传了半个世纪的定论,首先得回到最初的风暴中心。钟循仁生于一九〇五年,江西兴国人,自幼酷爱《水浒》《三国》,对“替天行道”四字顶礼膜拜。二十一岁那年,他在演武场痛打五名滋事北洋兵,一夜之间名动乡里,“癫哥”的外号由此而来。

一九二七年春,他领头组建农协,不久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转年春天,他已是兴国游击大队长;一九三二年升任县委书记;一九三四年冬,再披挂南下,于都河畔正式出任中共赣南省委书记。临行前,他把两个年幼的女儿交给弟弟:“不管怎样,咱们这条命早就归了党。”

闽赣苏区危机四伏。国民党第五十二师步步紧逼,红军处处告急。项英点将,让钟循仁兼任闽赣军区政委。大年三十夜,他率独立营强渡封锁线,逃出生天的只剩十来人。落脚紫山,他立刻感觉不对劲:司令员宋清泉、参谋长徐江汉、政治部主任彭祜三个要职,嘴上说保存实力,骨子里却在打退堂鼓。

一次夜谈,宋清泉放出“诈降仙游民团”的怪招。钟循仁把水壶重重一拍:“红军要诈降?荒唐!”彭祜在旁沉默,眼神漂浮。此后几日,紫山周围的岗哨愈来愈多,显然有人通了信。钟循仁犹豫是否先带省委工作团突围,可终究舍不得将三百余名战士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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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上旬的一道晨雾,成了分水岭。“宋司令跑了!”彭祜假作慌张拉着钟循仁往前冲,转瞬间扣动扳机。一声枪响,鲜血四溅。几十年后,彭祜在南方一家报上撰文自夸:“我亲手了结了赤匪大头目。”报道被国民党大肆转发,也就成了新中国成立后定名烈士的依据。

然而真相并未随枪声尘封。那一刻的钟循仁并未毙命,子弹擦肩而过,仅在左肩留下血槽。枪声引来民团围剿,山道混乱,他和时任省苏主席杨道明跌进密林,靠野果与露水支撑。等到夜色吞没搜捕队,他们已走出十多里。杨道明突然咳血,肺部感染高烧不退,只得寻一处安静之地。

闽中的山寺是个天然屏障。九家寺庙拒绝两位满身泥浆的“香客”,第十座闇亭寺主持却念了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两人剃度,改名黄家法、谢长生,寺里小和尚只知来了两位话少手勤的“师叔”。晨钟暮鼓之外,他们在菜地开沟锄土,背诵《共产党宣言》时,怕被人听见,只能用极低的闽北土语速读。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世道陡然翻转。杨道明不慎被逮,钟循仁连夜出走。他先后在建阳、上饶、抚州之间辗转,白天挑担卖草药,夜里躲在破庙里抄写马列著作。突如其来的解放战争,让南方山林再度风声鹤唳,他索性蛰伏,不与任何地下组织接头。

一九四九年七月,福建解放在即,他重返闇亭寺。正殿前的两棵银杏认出了旧友,他掸去佛龛灰尘,说了句:“这里最安全。”那时,他已阅尽生死,对外自称“妙圆法师”,对内仍保持党员身份的自省:早课之后,挑水、劈柴,寺里规矩井然,外乡香客都说“闇亭的师父像兵营管事”。

五十年代,福建佛教界重整,闇亭寺因管理井然屡次受表彰,背后推手却始终拒绝出席大会。偶有老战友寻来,他只暗暗托人转告一句话:“放心,我还在。”直到一九八一年四月二十九日,七十六岁的钟循仁因肺病溘然长逝,留下一纸嘱托——“个人隐没,组织至上,切勿声张。”

谁料八年后,杨道明难再背负秘密。那天,他递上厚厚一沓口述材料,对党史办同志说:“不能让后来人误把英雄当成无名。”调档、走访、勘验墓葬,前后历时一年,江西、福建两省档案同步修订:钟循仁,生于一九〇五年,卒于一九八一年,革命经历与避世始末俱备。其烈士称谓不撤销,备注为“长期隐蔽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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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徒的下场也在卷宗中写得明白:宋清泉混入新四军企图再谋不轨,一九三八年被揭穿后就地枪决;彭祜躲进湖南,自诩“反共功臣”,一九五二年被捕,当年秋天押赴刑场。算来,沉冤翻案,报应也落定。

那些曾经隐没在深山古刹的姓名,再度浮出记忆。硝烟散去,他们的故事像寺里晨钟,声声回荡——迟到的真相,总能找到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