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冷箭穿过凤翔城头的烟尘,赵弘殷的左眼当场报废。他没喊疼,随手把箭杆一折,血糊了半张脸,继续抡刀冲阵。那天以后,军营里没人再叫他“赵指挥”,改口“赵独眼”,语气里带着怕也带着服。怕的是这人连命都不要,服的是——不要命的偏偏活下来了。
同一场仗,二十出头的赵匡胤就在父亲侧后押粮。史书写得客气:“补为东西班行首”,说白了是趁乱给小伙子刷履历。粮道被蜀军切断,他干脆把粮车围成圆阵,抽辕木当鹿角,硬撑到天黑,反杀一股劫粮的蜀兵。郭威事后拍着他肩膀夸“将种”,一句话把父子俩绑进后汉禁军的同一根升迁梯。凤翔之战的账本里,赵弘殷换了一只眼,赵匡胤换到了入场券。
眼伤养了大半年,赵弘殷却没能闲住。契丹南下,耶律德光把开封掏成半空,百官像羊一样被赶去北国。赵弘殷也在俘虏队里,却是少数没被捆绳子的人——他在禁军时放过契丹商人过关,对方记情,给他留了匹马。马背上的赵弘殷没急着逃,先去找冯道。老头子正抱着官印发呆,赵弘殷一句“中原不能没衣冠”,把冯道劝上了路。两人一个独眼武夫,一个五朝文胆,凑成一支奇怪的逃难队:武夫拉旧部,文官攒人脉,一路捡散兵,最后带回两千人,赵匡胤在黄河边接应,见面第一句不是“爹”,是“兵都带回来了?”
回汴梁的第二年,郭威黄旗加身,后周代替后汉。赵弘殷的“铁骑第一军”成了新皇帝的亲卫,赵匡胤则调到殿前司,专管挑尖子。父子俩一个掌旧部,一个选新人,把禁军慢慢熬成自家锅里的面。赵弘殷死得早,四十九岁,伤口反复发炎,临终把兵册交给儿子,没留遗言,只重复了三个字:“别浪费。”
三年后,陈桥驿的清晨,老兄弟们掀帐闯进来,把黄袍往赵匡胤身上一披。带头的是张琼、王审琦,都是凤翔城下跟赵弘殷折过箭杆的人。他们记得独眼老上司的血债,也记得少东家那年怎么守住粮车。黄袍加身不是突然的神话,是凤翔箭杆、逃难马背、铁骑军册一层层垫出来的台阶。
坐上龙椅的赵匡胤没再提北伐。不是不想,是算过账——燕云十六州需要同样的亡命劲,可那批肯不要命的旧部已分散到各路节度使,剩下的新兵只听过“独眼赵”的故事,没见过血。收兵权、买和平、用银子换时间,他把父亲的“别浪费”翻译成“别赌命”。史官后来批评他“积弱”,可若站在陈桥驿那一夜,他脑子里闪过的大概是父亲左眼窟窿里汩汩的血:命可以押一次,不能押第二次。
赵弘殷被追尊为宣祖,陵墓选在离黄河不远的巩义。风水师说地势高,能望见北岸,赵匡胤摆摆手:“看不见了,他一只眼,朕也一只眼。”一句话,把父子两代的遗憾钉进宋初的庙号。太平年号的背后,是有人提前把刀口舔过,后人才能尝到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