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七月二十一日破晓时分,延安王家坪的军委作战室收到一封加急电报:晋绥野战军副司令员关向应在兴县病逝。电报只有寥寥数十字,却像沉雷击中窑洞,一时间鸦雀无声。警卫员事后回忆,当晚毛泽东在灯下沉思良久,台历翻到“七月二十二日”也没察觉。
消息传到晋绥前线,贺龙掀开帘子猛地起身,几步就抓起电话,低哑着嗓子对李井泉说:“通知各部,下午悼念!”他把听筒放回去,转身却红了眼圈。十五年并肩的战友说走就走,让这位素以豪胆闻名的老总,生平第一次在部队面前洒泪。
关向应究竟有多重要?在红二方面军,一提起指挥员,人们想到贺龙;一说到“定海神针”,大家异口同声指向关向应。湘鄂西根据地当年刚刚粉墨登场,外有敌军围剿,内有分裂暗流,靠的正是关向应那副又硬又细的肩膀,才稳住了阵脚。
一九三二年春,他从上海秘密转道汉口,到达洪湖苏区,年仅二十七岁。彼时的他,是留苏归来的中央军委常委,苏联式的作战条令倒背如流。更可贵的,是他的通透:群众饭桌上蹲过地,前方战壕里趴过夜。不少老洪湖赤卫队员说,这年轻政委没有架子,跟着他打仗心里不发毛。
湘鄂西少不了一把快刀——贺龙;可也需要一颗稳心——关向应。两人性格迥异,却相互成就。贺龙冲锋在前,遇到政治难题就推给“老关”;关向应审时度势,碰见险局总能用一句“别慌,我们先听听中央咋说”让全军心安。有人打趣:“一路二龙戏珠,只是那珠子是中央路线。”一句话点破默契。
红六军团长萧克曾感叹:“二方面军里,论军事我服贺老总,论威信我服关政委。”后来的历史佐证了这番话。一九三五年底长征途中,张国焘南下令甫一传来,关向应当场顶住压力,收缴《干部必读》。他私下同任弼时交底:“走错一步,全军覆没,必须跟毛主席。”
有意思的是,关向应那时与毛泽东相识不深,却对延安来电字字必行。任弼时笑他:“老关,你这倒像在陕北长大的。”关向应只回一句:“大河向东流,总得找对方向。”这段对话后来在干部中口口相传,成了抵御分裂思潮的定心丸。
正因为此,红二方面军北上后,中央把改编成的一二〇师政委一职交给了关向应。三大主力师里,聂荣臻、罗荣桓皆是“准元帅”,关向应的分量可见一斑。抗战爆发,他跟贺龙挥师晋西北,白手起家,三年打下“左权以西、汾河以北”的天地。晋绥根据地粮秣紧缺,他把仅有的一床棉被送给伤员,自己披破棉袄过冬。老百姓说:“关头儿是咱的贴心人。”
然而病魔无情。四四年初,他因结核住进延安中央医院,体重不到九十斤。廖汉生与贺炳炎前来探望,关向应的声音几不可闻:“鸟儿翅硬了,该单飞。”随后又嘱托:“脾气要压住,同志要帮带!”两位悍将含泪允诺。短短闲谈,透露的却是对未来胜利的笃定。
住院期间,他常看文件到深夜。医护劝他休息,他摆手:“前线不等人呐。”夏夜的油灯映着他凹陷的双颊,屋外知了声声,却留不住他日渐稀薄的呼吸。七月二十一日凌晨,他突然招手示意:“请贺老总和任老快来。”两人匆匆赶到床前,只听他断断续续道:“我走了,你们要跟主席走……别让队伍散了。”说完,双眼缓缓阖上。
晋绥追悼大会那天,青峁上的松涛似在哭泣。贺龙开篇念道:“十五载并肩,今成永诀。”声音转瞬哽咽,接下来只能由李井泉接替。战士们把写有“向应同志不死”的悼词插在松枝间,风一吹,黑白绸带猎猎作响,密林像在行注目礼。
毛泽东挽联当天飞抵:“忠心耿耿,为党为国,向应同志不死。”有人注意到,“为党为国”四字苍劲跳跃,似在替那些未竟的征程立下注脚。几个月后,延安又收到了关向应的遗书,每一句都重复着同一要义:听中央的话,捍卫毛主席的正确路线。
时人或许想象不到,如果他能熬过那场病,之后的解放战争、建国大业中,还会留有怎样的篇章。六十年代,毛泽东不止一次同身边工作人员谈起这位早逝的政委:“若向应在,他还能做许多事。”短短一句,分量沉甸甸。
历史并不假设,可它会铭记。放眼红二方面军的序列,贺龙后来成为共和国元帅,任弼时跻身五大书记,许光达佩上大将军衔,萧克成为上将,而那位始终躲在指挥所记日记、在战壕里替部下写家书的关向应,却把生命定格在三十六岁。有人说他是红军史上最得人心却最容易被忘记的将星,或许并不为过。
然而,衡量功业的不止是官阶。晋绥大地至今仍流传着这样一段歌谣:“山高路远人心齐,洪流滚滚有向应。”这足以说明,真正的重量藏在群众的记忆中。今天读到那份遗书,“永远跟随毛主席”的嘱托仍在,字迹早已泛黄,信念却像关向应当年的目光一样,明亮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