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一月三日深夜,北京西山的冷风刮得松涛作响,国防部第五研究院的会议室却灯光刺眼。几位技术干部围在地图前焦躁地来回踱步,电话里传出的每一句俄语都像紧绷的弦。苏联人说:“卫星可能失控了,落点大约在你们东北,好不好帮个忙?”那是全人类第一颗人造卫星“斯普特尼克一号”,也是莫斯科炫耀科技实力的象征,如今却要掉进邻国的雪原里。
彼时的中国航天还处在搭木架子、手摇计算尺的阶段,但事关主权与科研,这麻烦不能推。命令自中南海火速下达:全力观测,尽快锁定坠落区。院里几位专家互递眼色,几乎异口同声地想到了同一个人——钱学森。电话接通后,他只问了一句话:“最新弹道解算发过来了吗?”得知尚无定论,他抬腕看表,随即丢下一句:“一个钟头后机场见。”便转身收拾行囊。
翌日清晨,运-12运输机冲破灰雾,直奔东北。同行的还有总参作战处林有声大校与三名年轻技术员。机舱里没有寒暄,只有演算纸的沙沙声。钱学森把苏方提供的残缺轨道参数写在小本上,又叠加高纬度风场、地球赤道隆起等修正值,笔尖来回飞舞,仿佛在急促敲击一台看不见的电子计算机。
同一时刻,旅大某海防哨所,战士王利明趴在瞭望孔后瑟缩取暖。零点一过,北方天空忽地撕开一道银白裂痕,拖着长尾直扑大海。火球只闪了几秒便湮灭。他愣了两秒,抓起电话大喊:“报告!发现不明火光,方向东偏北,大约三十度!”这个呼叫一路跳转,最终落在大连军区作战值班台。
钱学森的飞机落地,雪粒打在舷窗,碎裂无声。他没进招待所,直接让吉普车疾驰向王利明的哨位。盘山公路颠簸,他却挺直身子,不时用铅笔在木板上划线。车灯照着的纸上,轨道倾角、下落角速度、气层密度被快速标注。他要的,是最后那一点“人眼测角”。
到了哨所,风雪已掩去夜里足迹。钱学森走到制高点,让王利明复述全过程。“看到时像镁光弹,拖了一条尾巴,大概三秒就没了。”“声音几乎听不见。”小战士紧张又激动。钱学森眯眼望向远处黑压压的林海,抬手比出火光路径,掌心写满公式。笔尖停下,他深吸一口气:“它会越过白令海峡,落在北美方向,小伙子你看到的只是再入初段的散射光。”
周围军官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嘀咕:“万一算错呢?”钱学森笑而不答,示意立即把结论拍电报给北京。与此同时,在莫斯科的控制室里,苏联工程师同样急得团团转,仪器曲线杂乱跳动,计算结果始终漂忽不定。几小时后,华盛顿忽然向克里姆林宫通报:美军在阿拉斯加荒原发现疑似卫星残骸。时间、方位,与钱学森掌心的抛物线惊人重合。
事后,外交部收到苏联大使馆的致谢照会,连带一份内部数据显示:莫斯科科研部门给出的落点误差半径在一千公里以上,而北京只用目测与手算把误差压到两百公里内。若非美方出动大型雷达与侦察机,残骸早被中苏团队从白茫茫的极地碎冰里抢走了。曾绍山忍不住感慨:“真是用一支钢笔打赢了一场看不见的仗。”
这桩插曲过去后,钱学森在国务院常务会上提出三条对策:建立独立的轨道力学研究组;筹建覆盖全国的测控网;启动东方红卫星计划。周总理当即拍板:“尽快列入年度重点。”毛主席听取汇报时,意味深长地说:“没有自己的火箭和卫星,只能天天看别人放烟火。”
很快,“581”工程横空出世。那是一个什么都缺的时代:没有大型计算机,没有高纯金属,更没有一套像样的发射场。青年科研人员住进简易工棚,拿算盘、用对数表,连液氧阀门都靠自行车闸皮改装。钱学森白天带队做风洞实验,夜里挨个寝室串门,半真半假地鼓励:“要是真算不出来,就用笨办法,一格一格抄,也能抄出一条火箭来。”
前进的脚步极慢,却没有停歇。六年后,长征一号样机在戈壁戈壁竖立,吐沙狂风中,白色箭体像一支立定的毛笔。再过五年,东方红一号升空,收音机里那首《东方红》响彻大江南北。多年后回想,参与试验的老兵说:“那一闪而过的卫星尾焰,跟当年王利明看到的火球几乎一样,只是这回属于咱自己。”
钱学森从未把那次“手心里的计算”当神话,他甚至认为那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工科训练。可在很多年轻工程师眼中,那是热血的火种——让他们相信,在最艰难的条件下,只要头脑清醒、逻辑缜密,总能找到抵达远方的路。
他晚年时曾收到美国一位老同学的来信,信里提到当年阿拉斯加那堆金属碎片。“如果我们当时知道是你算的,可能就该把它敬献回去。”钱学森回信寥寥数句,其中一句后来被学生悄悄记下:“宇宙无疆,人有边界,突破边界靠信念。”简短,却像一束亮光,照见那一夜划过东北天空的灼灼轨迹,也照见一代科学家胸中不灭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