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4月5日午后,台北士林官邸的走廊里充满药味。病榻前,蒋经国俯身倾听父亲的低语,只听得一句:“此人仍是笼中虎,万不可开笼。”这短短十个字所指,正是已被囚禁近四十载的张学良。站在一旁的宋美龄握着手帕,眸中泪光闪烁。她心里明白,那个昔年在上海滩风度翩翩的年轻将领,恐怕又要熬过一个无望的春天。
张学良失去自由,始于1936年冬天的枪声。那场突然而至的兵谏将蒋介石的全部筹划打了个对折,也把东北“少帅”推入了长达半个世纪的暗夜。可要说在此之前,两人并非毫无情谊。1930年中原大战胶着之际,张学良率十多万精锐出关,三周内平定华北。南京城万人空巷迎他,蒋介石亲自到城门外作陪,摆下最体面的长街香案。那时的兄弟之交,在相机快门声中定格,却也在六年后碎裂成渣。
耐人寻味的是,蒋介石的疑心并非骤起。太平洋战争爆发前,他就曾私下感慨:“倘若少帅能专心抗日,此生何愁不得其所?”话里话外满是忌惮。西北督战时,张学良掌控近二十万兵马,外有红军游走,内有全国团结抗日的大势,蒋介石插手的空间越来越小。于是在西安,他成为被缴械的那一方,也种下了“此生不释”之因。
1937年春,张学良被押至浙江奉化的雪窦山。高墙、松林、厚重的门闩,日复一日地切断了外界消息。友人来信、报纸杂志都要先过军统特务之手。偶尔有人探视,“少帅”仍风度翩翩,谈笑里掩不住惆怅。有人记录下他的自嘲:“我的天下只剩院墙这片天。”简短一句,道尽孤寂。
战火越烧越旺,蒋介石的心思却依旧盘桓在昔日那一幕。为了彻底隔绝风险,他让飞机把张学良一路送往郴州、凤凰山、黄山,几乎每换一处战区,就把老朋友和随员再“请”深一点的山林。风声雨声都不及耳边守卫的步枪声清晰,张学良所能做的,只剩下日记、宗教、或者遐想当年。
有意思的是,宋美龄始终没有忘记那段青春旧识。她时常托人携带纸笔、书画乃至西洋小乐器送入幽禁地,盼他心境平稳。张学良感激非常,曾低声对看守说道:“夫人于我有重生之恩。”一句轻语,被草木记下,也被风带到更远的地方。
抗战胜利后,时局再变。1949年蒋介石败走台湾,张学良随之被押上“蒋公专机”。彼时他四十八岁,已习惯在禁锢中观天色,看云卷,看海涛。岛内政局动荡,老将仍被置于山中静修。对外,他仿佛消失;对内,却始终是“潜在威胁”。支持者散布各地,偶尔还有电报涌向台北,要求还其自由。每一次风声,都让蒋介石加深戒心。
时光一晃来到七十年代。海峡两岸局势早非当年,但蒋介石的记忆停在西安的机枪声里。政治得失与个人恩怨交织,令他在病榻前仍念念不忘“囚虎”。宋美龄柔声劝道:“都过去了,他已六十有余。”蒋介石摇头,气若游丝,却仍坚持:“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句话,蒋经国默默记下,却未必真服膺。
掌权后的蒋经国并未立即开锁,他选择温火慢炖的办法——逐步放宽限制:可以读书,可以下山礼佛,可以偶尔赴宴。张学良在新竹过起了种菊画兰的日子,收藏石头、练习书法,偶有记者探访,他只是摇扇微笑:“天命如此。”外界再度响起“放人”呼声时,蒋经国摆出温和的笑,说要“再议”。
1988年1月,蒋经国病逝。制衡的枷锁裂了一道口子。隔年,台北当局终于宣布解除张学良的种种限制。消息传来,他恍若失语,良久才向身侧的卫士低声道:“此生还能见到外面的世界,算是老天怜我。”这句朴素感慨,被后人称作迟到的自由颂。
为何蒋介石死前仍念念不释?不少史家给出三点:一是权力直觉。张学良曾端起十万大军,短时间改变华北战局,这份组织力让蒋介石心惊。二是政治面子。西安城头“捉蒋”成了国人茶余话题,释放张学良等同默认当年之失。三是家族权威。蒋氏政权退守台湾后,赖一层“反共抗俄”合法性维持,放走当年的“兵谏者”,极易被诠释为立场动摇。三重忧虑交织,于是临终一纸遗言,依旧是那个“不可放”。
遗憾的是,这道“封印”最终敌不过时间。张学良1990年离开新竹后,先赴美国疗养,行李中只有几箱书信与山中所绘兰花。他在檀香山度过晚年,常忆少年意气。据友人转述,他偶尔会提到蒋介石,语气平淡,既无怨毒,也无感激,只说:“他信不过人,也信不过命。”言罢轻叹,似乎把半生败兴都化作尘埃。
若细数张学良一生,高光时刻确实停在三十六岁之前:东北易帜、入关平乱、西安扣蒋。接下来五十余年,他仿佛在历史的侧影中慢慢老去。有人痛斥他一走了之导致东北沦陷,也有人称赞他以一己自由换得民族转机。两种评价,如同镜子的正反,不断闪烁。
不过,讨论功过之外,他对国之命运的最后选择,确曾重塑了抗战格局。正因如此,当年“扣留”在枕头边上的梦魇,也就成了蒋介石挥之不去的阴影。若没有那一夜,或许国共关系将滑向另一条轨道;然而历史没有如果,只有无数当事人深埋心底的叹息。
宋美龄的泪水,未必全为“少帅”一人。那一刻,她看到的是丈夫无尽的怀疑,也是自己未能兑现诺言的愧疚。多年后,当她在纽约寓所听闻张学良百岁寿宴的消息,只说了一句英语:“Time changes everything.”仿佛给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加上了耐人寻味的脚注。
蒋介石的临终遗言最终被岁月淹没,而张学良的名字却随历史课本一次次出现。权力角逐、家国抉择,情感债务,荣光与锁链纠缠不清。人们或许难以就此盖棺定论,但那十个字的回声,仍在史册深处久久回荡——“此笼中虎,不可放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