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九月二十七日,北京怀仁堂里礼炮轰鸣,开国将帅的授衔典礼气氛庄重。人们小声议论:“怎么没见到琼崖纵队那位冯司令?”这个疑问像一粒种子,从此在不少人心中发了芽。毕竟,若没有冯白驹,海南岛能否在一九五〇年顺利插上五星红旗,实在难说。
沿着时间往回追,冯白驹的名字第一次登上报纸头条,是一九三二年冬。那年冬天,琼崖红军在第三次反“围剿”中几近瓦解,只剩一百来号人、几支老枪。岛上“寒风凛冽”,士气低落。冯白驹站在母瑞山脚下一块大石头上,只说了一句话:“山在,旗就得在!”短短九个字,让那些准备溜走的战士收起了绑腿,扛枪回营。这支“蚂蚁雄兵”后来被称作“琼崖纵队”的雏形。
到了一九三七年七月卢沟桥事变,日军南下的阴影很快罩向岛屿。冯白驹没有等命令,他干脆先把岛上三教九流都拢到一起:渔民、猎户、码头苦力,甚至连几位殷实商号的伙计也自带资金跟了来。“敌人要来?来一批打掉一批!”这话后来被岛民写在祠堂的横梁上。两个月后,琼崖抗战第一枪在屯昌打响,日军一个小分队踩进雷区,死伤过半。岛上老百姓这才知道,自家也能硬碰硬。
一九四〇年至一九四五年,海南三次遭到日机大轰炸。冯白驹把部队化整为零,藏进黎母山、五指山原始林,白天种地,夜晚出击。日军屡屡抱怨“打不着影子”。最狼狈的一次,日方情报记载:“丛林幽暗,枪火四起,我部遭伏,难以固守。”就是那一夜,琼纵毁掉了侵琼日军八所机场的油库,使日军在南海的空中优势瞬间跌落。
胜利的喜悦还没传遍渔村,内战的烽烟又起。国民党海陆军在海口、三亚一线部署重兵,妄图把海南变成“第二台湾”。冯白驹得令:守住根据地,等主力南下。可等来的是国民党八千精锐的围剿。母瑞山再度被火硝包围,冯白驹咬牙坚持,硬是让琼纵保存了两万余人。每逢紧要关头,他总爱拍着地图说一句:“辰光到咯,咱们冲!”岛上的老人至今学着这句半海南话半普通话的口头禅,仍会拍腿大笑。
一九五〇年三月,东南风骤起。解放军第四野战军十八兵团在雷州半岛整装待发,韩先楚电告北京:“可渡海”。毛泽东随后批示:与岛内应合。琼纵担负“撕口子、接梯子”的任务,冯白驹带着船工、渔民把自家木帆船改装,暗地里截断国民党海运补给线。四月十七日夜,大军从雷州半岛启航。三天后,红旗在海口、西沙湾、万宁同时升起。三亚的国民党残部还在守海岸,忽见后路起火,彻底崩溃。冯白驹笑着对韩先楚说:“里应外合,算是合辙押韵了。”这句玩笑话,在战地记者笔下变成了新闻标题。
按理说,这样的功劳足够换来一枚金光闪闪的大将星,但半年后冯白驹却去了广东省委学习班,随后调任广东省人民政府委员,兼任海南行政公署主任。自此,他在军界的履历画上句号。外界流言四起,“冯司令被雪藏”“海南帮搞地方山头主义”,说法五花八门。冯白驹反倒没空搭理,他在海口、琼山来回奔走,抓水利、修盐场,还想把海南橡胶园扩到二十万亩。一次会议上,他摊开图纸,“热带岛屿,橡胶就是金子”,一旁的技术员直点头。
然而,政治风向说变就变。一九五八年底,冯白驹被指“地方主义严重”,接受审查,随后被安排到江西农村“劳动锻炼”。离开海南那天,老部下黄灵辉送他到码头,小声劝道:“司令,委屈啊。”冯白驹摆手,“埋头干活,别惦记过去。”短短一句对话,道尽无奈。
他的沉默持续了十五年。北京方面偶尔发来询问资料的电报,最终也无果。进入七十年代,身体每况愈下。周恩来一九七三年春天派人赶到上海医院,叮嘱医护“尽力救治”。可癌细胞没有给这位老兵更多时间,农历七月初六夜,冯白驹合上双眼,终年七十。病房里,他轻轻说了一句:“希望孩子能读书,岛上要修完那条公路。”声音微弱,却清晰。
十年后,一九八三年二月,中央文件落款正式宣布:冯白驹“在历次斗争中立场坚定,贡献卓著,所受处理完全属于错案,予以平反”。海南老兵们抬着他的遗像进母瑞山,山风吹得纸幡猎猎作响。有人感叹:“司令,回家了。”至此,那个“无衔将军”的称呼仍在,却多了一层敬意。现实是残酷的,荣誉来得并不准点,可历史记账,从不遗漏。
回头看冯白驹的足迹,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规律:战功越显赫,生活越低调;掌声越响亮,他越想躲回田野。从母瑞山到黎母山,再到五指山,轨迹始终围着一个念头转——让这片土地干净安全,让百姓日子好过。勋章再亮,也亮不过老农挂在屋檐下的那盏桔黄马灯。琼崖纵队早已翻篇,但橡胶林、高速路、深水港,都在为后人提供某种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