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的军衔评定,恐怕有麻烦。”
一九五五年,全军上下都在盯着那个金光闪闪的授衔名单,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也是对半辈子提着脑袋干革命的最好交代。
结果名单一公布,不少人傻眼了,这上面竟然没有周骏鸣的名字。
要知道,这人手底下可是带着上万人的精锐部队,论资历那是宁都起义的老革命,论战功是新四军的虎将,怎么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直接查无此人了?
挡住他将军之路的,不是别人,正是二十年前他自己亲手写下的一张纸。
这事儿要搁在一般人身上,估计当场就得崩溃,毕竟那是拿命换来的荣誉,说没就没了,但周骏鸣这人不一样,他的心理素质绝对是顶级的。
这事儿还得从一九三一年说起,那时候周骏鸣还在国民党的队伍里混饭吃,是个营长。
那个年头,当兵吃粮,谁手里有枪谁就是草头王,但周骏鸣觉得这世道不对劲,老百姓活不下去了,这官当得心里发慌,没意思透了。
正好赶上赵博生、董振堂在宁都搞起义,周骏鸣二话没说,带着部队就跟了上去,这一转身,他就成了红五军团的团长。
本来这是顺风顺水的事,结果因为部队整编,他这个团长当着当着就变成了“编外人员”。
朱老总当时看重他,专门找他谈了一次,意思很明白:现在的形势复杂,你回老家去,那里更需要火种,去把河南的摊子支棱起来。
周骏鸣接了这个任务,转身就回了河南确山。
这人是真硬核,回到家乡两眼一抹黑,啥都没有,没人没枪没钱,就剩下一条命。
但他脑子里记着朱老总教的法子,既然没有枪,那就去夺;既然没有人,那就去拉。
靠着几把从土匪手里缴来的破枪,加上几十个拿着锄头的农民,他硬是在确山搞了一场暴动。
虽然这场暴动很快就被国民党的大部队给按下去了,但这名号算是彻底打出去了,十里八乡都知道有个周骏鸣,是专门跟老蒋对着干的。
到了一九三三年,他终于联系上了组织,当了县委书记,眼看着革命形势一片大好,国民党的围剿大军来了。
这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出了内鬼。
豫南中心县委书记被抓后,软骨头没扛住,把能卖的同志全卖了,为了安全,周骏鸣只能切断联系,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潜伏下来。
这一潜伏,就出了大事,差点把命搭进去。
02
那时候搞革命,最怕的不是敌人的机关枪,是特务的脑子。
国民党中统有个头子叫徐恩曾,这人坏得流油,但他想出了一个绝户计——“假省委”。
徐恩曾琢磨着,抓地下党太费劲,不如自己造一个“共产党”。
他弄了一帮叛徒和特务,在河南煞有介事地搞了个假的省委班子,专门钓那些急着找组织的地下党员,这一招太阴了,简直是降维打击。
周骏鸣当时正急得火上房,满世界想跟中央汇报工作,结果一头就撞进了这个网里。
这一进去,就被关到了开封监狱,和他关在一起的,还有交通员兰德修。
进了徐恩曾的大牢,那就不是掉层皮那么简单了。
徐恩曾也不急着杀他们,他想要更大的鱼,想放长线钓大鱼。
他让人把纸笔往周骏鸣面前一扔,意思很明白:写个悔过书,声明退党,我就放你出去,甚至还能让你在那个“假省委”里当个官,帮我钓更多的人。
这简直就是杀人诛心。
这时候摆在周骏鸣面前的就两条路:
第一条,死扛到底,那是烈士,但外面的同志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坑里跳,那个“假省委”还在天天害人。
第二条,假装投降,背上骂名,但能出去报信,救下外面的大部队。
这选择题太难做了,选第一条,成全了自己的名声,坑了组织;选第二条,保住了组织,毁了自己。
周骏鸣和兰德修在牢里琢磨了半天,看着那个黑漆漆的铁窗,心里跟油煎一样。
最后,两人眼一闭,牙一咬,写!
这张纸一签,那就是一辈子的污点,洗都洗不掉,但在当时,为了救人,他们顾不上那么多了。
徐恩曾拿到悔过书,乐得不行,觉得又收服了一员大将,大手一挥就把人放了。
这特务头子做梦也没想到,这两人前脚刚出监狱大门,后脚就疯了一样地找真正的组织。
周骏鸣找到了线人徐中和,直接把“假省委”的老底给掀了,把那个毒窝的位置和人员全抖落了出来。
鄂豫边的党组织接到消息,惊出了一身冷汗,立马切断了和那个假货的所有联系。
如果不是周骏鸣这一手“诈降”,河南的地下党估计得被徐恩曾一锅端了,那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成百上千的同志。
03
人是出来了,情报也送到了,但周骏鸣没脸去见老战友。
毕竟那张悔过书是实打实写了的,虽然是假的,但在那个讲究气节的年代,这也是个心结。
为了避嫌,他把自己流放了,没去给组织添麻烦,而是决定从头再来。
他带着另外六个人,在一个穷得鸟不拉屎的村子里,成立了“鄂豫边区红军游击队”。
看看他们当时的装备,简直能把人看哭:七个人,武器是一支老掉牙的“汉阳造”,一支自制的“撅枪把子”,还有一支什么“八音手枪”,子弹数都数得过来。
就这配置,去打猎都费劲,周骏鸣却要用它们打天下。
这人就是有股子韧劲,你只要弄不死我,我就能翻身。
一九三六年一月游击队成立,到了年底,队伍就滚雪球一样滚到了一百多人。
虽然人不多,但居然攒出了三个队的枪支,还在当地搞出了不小的动静。
这时候,党中央要搞统一战线,让周骏鸣去延安汇报。
再次见到朱老总,周骏鸣心里那是五味杂陈,五年了,从团长到阶下囚,再到游击队长,这中间的酸甜苦辣只有他自己知道。
朱老总还是那句话:放手去干。
等他从延安回来,发现老窝被人端了。
游击队被国民党打散了,原来的百十号人就剩下了五十九个,还得拆成三股逃命,连游击队长陈香斋都牺牲了。
换个人心态早崩了,这简直就是创业失败现场,但周骏鸣是谁?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带着这几十号人,利用地形跟国民党兜圈子,今天打你个伏击,明天烧你个粮仓,把游击战的精髓玩到了极致。
没过多久,队伍不仅活下来了,还疯狂膨胀到了上千人,直接改编成了“豫南抗日独立团”。
这下有了正规番号,腰杆子硬了。
这支队伍后来成了新四军第四支队第八团,周骏鸣带着他们一路东进抗日,打鬼子那是毫不手软。
谁能想到,后来威震华东的新四军第二师第五旅,最初就是靠那个“撅枪把子”起家的?
这期间,周骏鸣也是越打越猛,新四军第二师参谋长、淮南军区司令员,甚至到了解放战争时期,他已经是华东军区的副参谋长。
按理说,这资历,这战功,这职位,建国后授个中将那是板上钉钉,弄好了上将也不是没可能。
但历史就是这么爱开玩笑,有时候一个决定,真的会影响一辈子。
04
时间到了一九五五年,全军授衔。
这可是个大日子,所有的档案都要被翻个底朝天,任何一点瑕疵都藏不住。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那张在开封监狱写的“悔过书”,被人翻了出来。
虽然组织上调查得清清楚楚,周骏鸣是为了救同志才假意写的一纸空文,而且他出狱后的表现有目共睹,那是提着脑袋在干革命,没有任何背叛的行为。
但那个年代的评选标准有着严格的硬杠杠:凡是有过被捕变节(哪怕是假意)记录的,原则上不能授衔。
这就很尴尬了,功劳是天大的,污点也是白纸黑字的。
最后的决定下来了:周骏鸣调离军队,转业到地方工作。
那一年,很多老战友都挂上了金灿灿的勋章,成了开国将军,风光无限。
而那个带着七个人三条枪杀出一条血路的周骏鸣,却默默脱下了军装,去了林业部当副部长,去跟树木打交道了。
你以为他会抱怨?会像祥林嫂一样到处说自己冤?会觉得组织亏待了他?
并没有。
周骏鸣走得干脆利落,连句废话都没有。
在他看来,比起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兄弟,比起那个为了掩护大家而死的兰德修,自己能活着看到新中国成立,能看到老百姓有饭吃,已经是赚到了。
这心态,简直绝了。
这一转业,就是半个世纪。
当年的那些恩恩怨怨,随着时间慢慢都散了,那个设计陷害他的特务头子徐恩曾,后来逃到了台湾,日子过得也是一地鸡毛,最后被蒋家王朝踢出了局,死的时候众叛亲离。
而周骏鸣呢?心态好得让人嫉妒。
不争不抢,不急不躁,每天该吃吃该喝喝,在林业部干得风生水起,把种树当成了打仗一样认真。
二零零三年十一月九日,这位老人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一算岁数,一百零二岁!
这大概就是老天爷给他补发的最高“勋章”吧,比什么军衔都实惠。
什么名利,什么军衔,在这一百多年的岁月面前,都显得那么轻。
那个曾经把他逼入绝境的徐恩曾,那个想置他于死地的旧时代,早就化成了灰,被风吹散了。
而周骏鸣,硬是熬死了所有的仇人,笑到了最后。
这结局,比什么爽文都来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