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春,延河水刚刚解冻,陕北的黄土高原上却已经开始为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较量”忙碌起来。前线日军步步紧逼,后方国共两党围绕红军改编、番号分配、人事安排,展开了长时间的谈判和博弈。表面上是三个师、四个军长的“减法”,背后牵动的却是抗战格局、军权分配以及彼此信任程度的“加法”和“乘法”。
当时有位红军高级指挥员在窑洞里压低声音说过一句话:“到底是为了面子,还是为了打仗?”这句略带无奈的话,道出了那段时间的核心矛盾——力量必须集中去打日本,但现实中的猜忌,又让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有意思的是,很多年后人们再回头看1937年那几个月,往往只记得“八路军三个师出师华北”,却容易忽略一个细节:最初摆在谈判桌上的方案,是“四个军、四个军长”,而不是后来众所周知的“三个师、三位师长”。就从这组数字的变化说起,比较容易看清当时局势的复杂程度,也更容易理解:被“去掉”的那一位,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从西安事变到改编设想:四个军长的来历
时间要往前推到1936年冬天。西安城外飘着雪,蒋介石被张学良、杨虎城扣留下来的消息震动全国。国民党内部震惊不安,而陕北这边,却在紧张筹划如何把这场危机变成停止内战、共同抗日的转折点。
中共中央很快明确态度,提出停止“剿共”、一致抗日的政治主张。12月中旬,毛泽东、朱德、周恩来等一系列电报频繁发出,一方面是对南京方面表明立场,另一方面也是对西安局势进行政治上的引导和稳控。彼时提出的“五项要求、四项保证”,其中一条极为关键:红军可以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的一部分,接受统一指挥。
对于不少红军指战员来说,“改名”、“改编”在情感上并不好接受。有战士当时就直言:“打了这么多年仗,好不容易闯出来的红军番号要不要了?”但站在民族存亡的高度,中央已经作了清楚判断:如果不形成全国统一战线,仅凭一支孤军,很难抵挡日本的全面侵略。这种“能屈能伸”,在当时绝不是一句空话,而是要实实在在写进谈判条款,也要落到具体的编制设计上。
随着西安事变和平解决的方向逐渐明朗,红军改编的设想开始细化。中共一方提出的早期方案颇为宏大:红军改编为一路军,设总指挥部,朱德担任总司令,彭德怀为副总司令,下辖军、师、旅、团等数级建制。计划编为四个军、十二个师、三十六个旅、一百多个团。
围绕这套方案,中共中央也提出了心目中的四位军长人选:林彪、贺龙、刘伯承、徐向前。之所以选这四位,并不是简单的“资历排序”,而是综合了出身经历、军事能力、与国民党方面的交往经验以及各自所率部队的情况。
林彪出自黄埔军校第四期,参加过北伐,在南昌起义、湘南起义以及井冈山斗争中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红军长征时,他先任红一军团第四军军长,后任军团总指挥,在中央苏区反“围剿”与长征途中多次担负主攻任务,指挥素养在红军内部有口皆碑,更兼与黄埔体系有一定渊源,便于国共之间沟通。
贺龙早年以“两把菜刀闹革命”闻名,北伐时率部冲锋在前,后来担任南昌起义总指挥,又在湘鄂边区创建根据地,长征中任红二方面军总指挥,敢打硬仗也善于团结地方实力,战场威信极高。
刘伯承擅长指挥大兵团作战,北伐战争时期就担任重要职务,南昌起义后辗转多地坚持斗争。长征前后,他担任中革军委总参谋长、中央红军先遣队司令,既能看地图,也能看大局,在复杂环境下统筹筹划、调度部队的能力非常突出。
徐向前则是黄埔一期出身,参加过北伐,先后开创鄂豫边和川陕根据地,红一、四方面军会师后出任红军前敌总指挥,指挥过多次大规模战役。他的经历很多在西北、川陕一带展开,对复杂地形条件下的机动作战颇有研究。
从这四人的履历看,担任军长毫不过分。设想中的“四个军长”,既有与黄埔体系相通的背景,又涵盖各大主力红军的代表人物,既考虑了军事能力,也兼顾了政治平衡。不得不说,这套构想在中共内部相当成熟,放在和平年代,完全可以直接成为现实。
问题在于,这只是中共方面的设想,要真正落地,还得绕过蒋介石心中的那道“坎”。
二、蒋介石的疑虑与谈判反复:四个军变三个师
改编方案一摆上桌子,分歧立刻显现出来。蒋介石对红军素来防备,即便在西安事变后被迫接受“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大方向,也仍旧在细节上处处设防。要他一下子同意四个军、完整建制、独立系统,这在他的心理防线之外。
谈判伊始,国民党方面提出的条件差距巨大:只许编为两个师、八个团,师上不设军,更不设总指挥部,副师长以下的军官由南京派遣。将原本红军高层安排全面压缩为较低层级,实际上就是希望在组织结构上把红军“拆小”“稀释”。
这种差距,几乎让谈判失去基础。周恩来把情况带回延安后,中央进行了认真的讨论。战火在北方已经燃起,时间不等人,如果一味僵持,统一战线迟迟无法定型,对前线抗战极为不利。基于大局,中共作出第一次让步:将原定“四个军十二个师”改为“四个师十二个旅二十四个团”,编制约七万人,仍然坚持设立相应指挥机构,师长人选仍是林彪、贺龙、刘伯承、徐向前。
这个方案从自愿“降格”规模来看,诚意已经很明显。但国民党代表顾祝同依旧态度坚决,坚持“只给两个师”,也不同意设立总指挥部。谈判再次陷入停顿。
就在这关头,毛泽东给代表团发去指示,强调谈判不能操之过急,对蒋介石不要抱过高期望,关键在于让红军合法存在、打进抗日前线;在具体编制、人数上,可以灵活处理。周恩来也明确意识到,如果还拿“几个师、多少人”的账算得过细,战机就会从指缝里溜走,西安事变之后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也有可能逆转。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中共再次主动调整策略,同意将红军整体编为三个师,提议在三个师之上设立总指挥部,并由红军将领担任总指挥,接受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统一调度。草案送到蒋介石那里时,看起来事情似乎已经接近定局。
没想到,就在“三八协议”即将草签的前一刻,蒋介石又临时“翻盘”,表示仍旧只同意两个师编制,而且师上不设指挥部。周恩来得知消息后,认为再通过代表转述已经难以推动,必须亲自去南京当面交涉。
有一段谈话流传较广。面对蒋介石反复压缩,周恩来据理力争,大意是:“现在日寇当前,既然要共同抗日,就得讲一点实力。若把红军编得太小,谈何承担重大战役?”语气坚定,却不失分寸。从蒋介石的角度,他最担心的是军权旁落、战后难以收拾;而在中共眼中,真正威胁是侵华日军,红军只有保持足够规模,才能在华北战场起到实际作用。
经过一番唇枪舌剑,蒋介石终究也要考虑对外形势。日本扩大战火的脚步没有停歇,国内舆论逼迫国府明确抗战态度。再拖下去,对他本人的政治形象也不利。几经权衡,他终于让步,同意见红军改编为三个师,约四万五千人,设立总指挥部,总司令由南京方面任命,具体指挥官人选则由中共提出。
这一结果,相较最初的“四个军”固然缩减不少,但与“两个师”的底线相比,已经挽回了相当部分空间。更关键的是,红军在法律上获得了国民革命军的番号,可以名正言顺地以八路军身份出现在华北战场,这一点意义重大。
三、三个师的定型与“被去掉”的那一位
1937年6月,周恩来再赴庐山,与蒋介石敲定具体番号事宜。蒋介石拿出115师、120师、129师三个师番号,这些番号本属东北军,后来经整编被裁撤,此时重新启用,象征意义颇强——既是对东北旧部的一种利用,也是在给八路军“一个位置,但不算太高”的安排。
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局势急转直下,全面抗战已经无可回避。7月14日,红军正式改组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尽管蒋介石在随后的第二次庐山谈判中仍有迟疑甚至拖延,但随着日军大举进攻,他对红军改编的阻力逐渐退到次要位置。
8月22日至25日,中共中央在陕北洛川召开会议,正式宣布改编为八路军的建制,明确正副总指挥及各师编制:第115师,师长林彪,副师长聂荣臻;第120师,师长贺龙,副师长肖克;第129师,师长刘伯承,副师长徐向前。
至此,“四个军长”的构想,最终落成了“三个师长、一名副师长”的现实。被“去掉”的那一位,从军长预定人选的角度看,就是徐向前。他原本在设想中是四大军长之一,按资历和战功并无短板;而在实际方案中,他出任129师副师长,而不是独立师长或别处军长,这一安排常常让后人感到疑惑。
简单归结为“被压了一头”,未免粗糙。若把整个局面放在抗日战争初期的大棋盘上,就不难看出当时的几层考量。
一方面,红军总兵力有限,改编后需压缩到三个师,许多原来的方面军、军团主官不得不“往下走”。所谓“总指挥当师长,军团长当旅长,军长当团长”,不仅是一句形象化的概括,也是当时的真实情况。大量高级将领职务出现“降三级”的现象,有人甚至回到营级、连级参加工作,这不是对个人的否定,而是为了让建制紧凑、编队合理。
另一方面,新四军的组建另有特殊背景。1937年10月起,南方八省十一地的红军游击队陆续改编为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四军。这里原有红一方面军留守部队较多,情况复杂,国民党对这支部队也相当敏感,提出要由陈诚或张发奎担任军长,以达到控制之效。中共当然不能接受这种安排,随即提出叶剑英或彭德怀的方案。
这样一来,双方就陷入谁都不想让对方“掌握军长”的僵局。恰在其时,陈诚和李济深建议由叶挺出任新四军军长。叶挺早年参加北伐,与蒋介石有合作基础,并非中共党员,但接受共产党领导,这一点让双方都能勉强接受。蒋介石觉得可靠,中共方面也知道他有志于抗日,同时信用尚可,最终叶挺走上新四军军长的位置。
有人会问:既然新四军军长最后由叶挺担任,为何不考虑让徐向前出任,既有资历,又能镇得住场?这里面,大致有几层现实考虑。
其一,新四军中红一方面军出身的干部较多,而徐向前主要来自红四方面军。在原有部队习惯、指挥体系、人际关系上,如果安排一位“外来”的四方面军总指挥来领导,短期内磨合难度不小。抗战初期局势紧张,留给新四军“内部磨合”的空间并不宽裕。
其二,新四军军长不是单方任命,而是国共双方需协商认定。蒋介石已经在红军改编为八路军一事上屡次退让,对新四军自然要抓住“军长”这个关键位置,绝不愿意让共产党资历极高的红军名将来担任军长。他接受叶挺,正是看中叶挺的特殊身份,如果换成徐向前,阻力可想而知。
其三,即便只从中共内部看,当时合适担任不同位置的人选并不少。徐向前的特长,在于在复杂地形和运动战条件下指挥大兵团作战,尤其擅长在敌后开展游击与反“扫荡”。把他放在129师这样一个主力师的副师长位置,搭档刘伯承,在华北、华中之间机动作战,有时比让他远离主力、单独南下,更符合总体布局。
其四,西征之后,徐向前身体确实受到很大损耗。长时间行军、频繁作战,加上艰苦环境积累的旧伤,多少影响了他在某些高强度岗位上的承受力。让他担任副师长,既能发挥其用兵才干,又能在分工中稍作“错位”,避免负担过重,这一点在组织上也有考虑。
从结果来看,他虽然没有如原设想那样担任军长,却并没有被边缘化,而是在实战中展现出和林彪、贺龙、刘伯承相当的指挥能力,只是表现舞台略有不同。
四、副师长的战场作为:位置变了,锋芒没收
1938年起,太原战局吃紧,山西成为抗战前期最焦灼的地区之一。阎锡山控制山西多年,既要防日本,也要防红军,内心颇多顾虑。中共要在晋西北、晋冀豫地区建立抗日根据地,势必要同阎锡山形成某种博弈与合作关系。
阎锡山对徐向前颇为欣赏,两人又同是山西人,这种“老乡情分”在复杂政治环境下,反而成为打开局面的突破口。周恩来带着徐向前前往五台山,与阎锡山商谈合作、划分防区、建立统一组织等问题。几番磋商之后,阎锡山同意成立第二战区民族革命战争战地总动员委员会,并接受在晋察冀建立抗日根据地的安排。
谈判桌上,是周恩来的机智与徐向前的沉稳;战场上,则轮到129师展现实力。1938年前后,刘伯承、徐向前率领129师,活跃于晋冀豫边区,多次采取伏击、袭扰等战术,消耗和牵制了大量日军有生力量。
其中一场伏击战颇能说明徐向前的指挥风格。那次行动前,他坚持亲自勘察地形,而不是完全依赖地图。虽然行军劳累,但他认定“伏击战要靠眼睛”,非要亲到现场走一圈。等选定伏击地段后,给参战的几个团分配了各自的隐蔽位置和火力方向,要求严守纪律,不得轻率暴露。
正式行动时,情况一度出现误判。前方侦察发现有一支骑兵队伍出现在预定方向,却与情报中日军的动向不完全吻合。陈赓赶来请示,询问是否要改变计划。徐向前仔细观察后,认为对方行进节奏、队形并不像日军骑兵,更像当地商贩和杂队。他压低声音说:“别乱动,先盯一会儿。”随后派出侦察员靠近确认,果然只是商队经过。若当时贸然开火,不仅暴露阵地,还会造成严重后果。正是这一步“先看一眼”的冷静,让整场伏击没有提前失手。
等真正的日军部队进入伏击圈时,已经是早上八点多。日军前队毫无戒备,依照既定路线前进。直到主体部队大半进入预定杀伤区域,徐向前才下令开火。三面齐射,弹雨如织,日军被打得措手不及,很快阵形大乱。八路军见势,又组织追击,将其大部分歼灭,并夺取不少物资和弹药。这一战,在晋东南地区产生不小的震动,既打击了敌军,也稳定了根据地民心。
之后不久,129师奉命进入河北。河北地形与山西截然不同,平原、河流多于山地,村落分布也有差异。徐向前很快根据新环境调整战法,由过去依托山地伏击为主,逐渐转向利用村庄、洼地和堤岸展开穿插包抄。他强调部队要“像水一样”,敌人强就曲线绕开,敌人暴露弱点就立即咬住不放。
1939年6月,部队在山东某地外围活动时,又遇到一次险局。当时徐向前正指挥部队对日军占领据点进行外线打击,身边只有一支担负警卫任务的特务团。突然,小股日军沿小路逼近,意欲侦察和袭扰。按常理,此时转移似乎更稳妥,但地形已被敌侦察机多次侦拍,一旦退却,很可能在开阔地带暴露。
在短暂权衡后,他当场定下方案:一部分兵力在正面构筑简易阵地,伪装成规模较大的主力;另一部分绕行侧后,从左翼迂回形成半包围。日军原以为只是一小股八路军,还想一鼓作气冲散,结果没想到八路军早有后手,陷入夹击。战斗虽不算大规模,却很有代表性,充分体现了徐向前在小规模遭遇战中灵活运用兵力的能力。
从整个抗战进程看,徐向前在129师副师长的位置上,发挥的作用绝不比一个名义上的“军长”少。在他与刘伯承的配合下,129师在华北战场上连战连捷,逐步开辟并巩固了太行、太岳等抗日根据地,为后来的华北解放奠定了基础。建国后,他被授予元帅军衔,也是对这段经历的深刻肯定。
回到当年的那道“选择题”:红军改编为八路军,最初提出四个军长的设想,在蒋介石坚持三个师的现实下,最终只能压缩为三位师长,林彪、贺龙、刘伯承执掌三个主力师,徐向前则由预定的军长人选,转而担任129师副师长。
若只看头衔,这似乎是“去掉了一位军长”;但从实战和历史走向来看,徐向前并没有被真正“去掉”。职位上下有变,战场上的担当不减。有人在回忆那段岁月时说,他对自己职务的变化看得很淡,把心思全放在如何打好仗、如何守住根据地上。这种态度,在风云激荡的年代,并不多见,却恰恰构成了那一代人最朴素也最坚韧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