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初夏,西安南门的天刚泛白,胡宗南站在城楼上,长久地望向渭河方向。几个月前,他还扛着“西北王”的威名统率二十多万中央军,如今只剩寥寥数千残部。风卷黄沙,他的军旅人生也随之坍塌,这一幕恰像是命运的预告——十三年后,他将在台北病榻上举臂而终。
在黄埔一期的学生名册里,他的名字靠后,因为身高不够,最初还被刷了下来。是廖仲恺一句“娃娃有骨气”把他拉了回来。此后,胡宗南几乎以一骑绝尘的速度晋升:团长、师长、军长、集团军总司令,直升到战区司令长官。蒋介石倚重他,西北军心服他,“十三太保”推他为首。那是胡宗南最风光的年头,很多老部下回忆,“胡长官走到哪儿,腰杆都是笔直的”。
1936年,西安事变前夜,他在西安城外布防,领命防范老同学张学良的“意外之举”。政坛风云莫测,他却始终认定蒋介石。朋友提醒他“左右逢源才是上策”,胡宗南却挥手道:“此身许党国,何敢两边站。”一句话,道尽黄埔嫡系的忠诚与局限。
抗战八年,胡宗南擅长运动防御。在兰封会战、武汉会战中,他多次挡下日军精锐,给自己贴上“御林铁军”的标签。胜绩虽屈指可数,却足够让他在蒋介石面前占得先机。1945年,抗战胜利,他被派往西安,负责西北剿共大业。对外,他是“西北王”;对内,他更像蒋介石布在大后方的“压舱石”。
然而,战争远比他在校场上练操复杂。1947年春,他奉命率25万兵力北上,目标只有一个——一举拔掉延安。出发前,胡宗南自信写下“克复延安”四字,贴在司令部墙上。据说,他在指挥车里翻《水浒》,对身旁副官笑道:“此去三旬,可完大功。”副官暗自叫苦,却不敢开口。结果众所周知:蟠龙一战,两大精锐军被彭德怀抽丝剥茧,引北失南,整二十九军近三万人一朝覆灭。电文飞到南京,蒋介石沉默良久,只在电报底稿上写下“痛心”两字。
这一败,让胡宗南的军旅生涯急转直下。延安被重新收复,再加上三战三捷的西北野战军一路逼近,他先后弃守延安、咸阳、西安。每向后一步,昔日的荣光就褪去一层。1949年春,他奉命护送蒋介石南逃,却在雷州半岛因暴雨迫降,队伍溃散,狼狈渡海,只带走六名亲随。
到了台湾,胡宗南再无军权。表面上,他任“总统府战略顾问”;实际上,日日在阳明山老宅与报纸为伍。1950年5月,沉闷的空气被一封弹劾信刺破。监察委员李梦彪联名四十余人,指其“失守西北,贻害党国”,要求严惩。信件传开,茶楼酒肆议论纷纷,说他“通共放水”,也有人嘲笑“西北王变成西北亡”。胡宗南无奈写下长篇自辩,罗列兵力、粮秣、局势,句句推责于马步芳、杜聿明、阎锡山,“诸将不协,绥师难固”。蒋介石看后不置可否,把奏折搁在一旁。留职察看,既不褒也不贬,实际上已将他晾入冷宫。
失意的日子里,他最爱坐在院中落地窗前,翻《罗马史》。偶尔一阵风吹过,竹影婆娑,他会自嘲道:“凯撒马失前蹄,也是一瞬。”儿子胡武璋劝慰:“父亲,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他叹口气:“悔不当初,倒不如战死穰城,省得受这后半生的闲气。”言语里尽是灰败。
1961年冬,胡宗南被确诊为严重心脏病,医嘱静养。他却仍每日清晨着军装,颤抖着手写日记。侍医记下他的一句牢骚:“英雄末路,生不如死。”这并非矫情,而是他对自己半生追随的质疑——如果当年选择另一条路,结果会否不同?
病情加重。1962年2月7日,他被送进台北陆军总医院。起初还能勉强下床,数日后便陷入半昏迷。14日凌晨三点,病房里灯火微弱,护士刚替他量完脉搏,转身取药,只听他猛地抬起左臂,似要敬礼,又似要招呼谁来。嘴角挤出几声低沉呼号,戛然而止。医生赶来,瞳孔已散。
讣告写得谨慎:前西安绥靖公署主任、一级上将胡宗南,病逝,享年六十岁。纸张薄如蝉翼,四个大字“追念无穷”显得格外寂寥。蒋介石在告别式上沉默良久,只送来一束花圈。旧部零落,来者寥寥,多是昔日部下的后人,吊唁词千篇一律,唯胡武璋鞠躬时潸然泪下。
台湾的冬雨连绵不绝,灵车缓缓驶向阳明山半山腰。同行者记得,胡武璋在车内低声念叨:“父亲常说,若早在延河边上阵亡,也算对得起黄埔两字。”这句心声,比挽联更像墓志。
胡宗南的一生,像一条被命运推搡的长河。少年饱读经史,青年投身黄埔,中年叱咤西北,晚景却以病榻和忏悔收场。他曾坚信“铁血可以开疆”,却没料到战略判断的偏差、派系倾轧的暗流,会让自己一步步陷入绝境。成也同乡情,败也同乡情;兴于战场,殁于病榻,历史把锋芒毕露的将领雕成了警示碑。
他的遗物里,有一本翻到残破的《史记》,书页折痕处写着两行小楷:“才兼文武犹需慧眼,得失之间一念生死。”据家人回忆,那是他多年前在西北驻地的自勉句,字迹遒劲,如今却成了无声注脚。
胡宗南的故事就此定格。多少荣光、多少遗憾,皆随那只在病榻上骤然高举的左臂,划出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