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2月25日清晨,苏共二十大会场灯火通明,赫鲁晓夫突然拿出那份后来被称作“秘密报告”的长稿。四个多小时,他揭开了斯大林的种种黑幕。台下的沉默,比莫斯科的寒风还要刺骨。
消息传回北京,中国领导层迅速组织翻译、讨论。苏联一句“全面否定”,等于把十几年里举过的旗帜扔进炉子。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更多人选择再观察。毕竟,中苏同盟条约墨迹未干,斯大林在中国工农兵心中还是“老朋友”。
两国间的裂痕并非一夜成形。1950年签署友好互助条约时,“兄弟般的情谊”写在报纸头版,但朝鲜战争、经济援助配额、工业合同分成……一项项细账翻出来,声音开始走调。斯大林去世后,权力更迭带来的政策逆转,让这条缝越撕越大。
1959年9月底,赫鲁晓夫为庆祝新中国成立十周年飞抵北京。10月2日,中南海颐年堂,六张长桌拼成的椭圆形会场里弥漫着浓茶味。谈台湾、谈核武、谈对美态度,说着说着就火药味升腾。陈毅挥着大手:“朋友归朋友,原则不能让。”赫鲁晓夫拍桌反击:“在党内,我是第一书记!”短短几个小时,气氛降到冰点。
北京的“客场失利”,成了赫鲁晓夫心里的一根刺。1960年春,他下令撤走全部在华专家,同时对外宣布削减同中国的经济技术合同。5月,中共决定派彭真率团赴莫斯科,希望还能把话说道理上。
6月15日夜,克里姆林宫专门准备的圆桌被搬进谈判室,灯光打得刺眼。开场礼貌寒暄不足五分钟,双方就进入白刃战。赫鲁晓夫面前摊着几份资料,不断敲桌面。谈及斯大林时,他突然冷笑:“彭真同志,你们要斯大林?好办,我们连棺材一块儿送到北京,让你们天天瞻仰。”一句话,把座位两边的气压降到谷底。
彭真并未立刻回击,他把水杯放下,慢慢说:“对领袖的评价,不是棺木能解决的。我们承认错误,也要承认功劳。简单抛弃,只会抛弃历史。”语声不高,却逼得翻译停顿了一下。
在那场持续到凌晨的交锋里,苏方代表轮番上阵。赫鲁晓夫端着“反斯大林”的旗帜,一次次将矛头指向“路线差异”。中国代表团虽然处于“客场”,却紧抓“独立自主”四个字,不肯后退半步。会后,彭真写给中央的电报只有一句总结:分歧扩大,但谈判仍要继续。
值得一提的是,斯大林遗体当时已不在列宁墓。1956年10月31日凌晨,苏共中央派工作组悄悄把棺椁移至红场墓园墙下,连墓碑都缩成小块花岗岩。对英雄与罪人的界定,被深埋在夜色里。中国官方代表至此也弄清:赫鲁晓夫的“搬尸”挑衅,其实是想用最极端的方式迫使中共在意识形态上就范。
如果把1956至1960年的中苏关系画成股市曲线,曲线在1958年还高位横盘,到1960年已直线跳水。技术专家撤离、工业图纸收回、卢布贷款中断,这些“经济手刃”比口头批判更疼。东北一些在建工厂甚至因缺少轴承型号数据被迫停工。
很多研究者把赫鲁晓夫的急转弯归结为个人性格:急、硬、逞口舌之快,却低估了对手的韧劲。不过,不能忽视他国内的权力斗争。反斯大林,是他摆脱集体领导束缚的捷径,也是拉拢知识分子、青年军官的重要筹码。砸偶像,树新牌,逻辑清楚得很。
至于彭真,他在莫斯科那几天的记事本后来公开过几页,上面有一句用俄语写的备注:“评价历史人物,需要放在历史长轴中——不要让一时的气味遮住主线。”短短二十几个字,却能窥见当时中共高层对“斯大林问题”的基本态度:既不神化,也不急于弃之如敝履。
1961年10月苏共二十二大,赫鲁晓夫再次放大批判力度,提出把斯大林名字从所有城市、街道、勋章中抹去。中共代表团拒绝出席。裂缝,终于断成鸿沟。
1964年赫鲁晓夫被解除职务后,勃列日涅夫集团推行“有限度的再评价”。红场墓园墙下那方小石碑镌刻“斯大林”七个俄文字母,依旧有人献花。风向再度摇摆,可赫鲁晓夫那句“搬尸到北京”早已成了冷战里最奇特的讽刺桥段之一。
几十年后,有学者统计,仅1960年苏方撤走的科技人员就超过一万。那一年,也成为中苏结盟历史的分水岭。回头看,口头上的一句嘲讽固然刺耳,真正改变局势的,却是背后那盘精心筹算的政治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