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2026年2月,距离尼古拉斯马杜罗被带上美军C-17运输机直飞纽约受审,刚刚过去一个月。华盛顿原本的算盘打得很响:擒贼先擒王,只要把那个大个子从米拉弗洛雷斯宫带走,委内瑞拉这栋摇摇欲坠的破房子就会轰然倒塌,然后美国大兵像二战解放巴黎一样进城,或者至少扶植那个一直流亡在外的反对派回来接管一切。
然而现实给了所有乐观主义者一记响亮的耳光。这一个月来,加拉加斯并没有变成第二个巴格达,也没有变成利比亚。相反,在这个权力真空的三十天里,委内瑞拉残存的统治集团在德尔西罗德里格斯的带领下,甚至可以说是在美国的眼皮子底下,反手干成了五件足以让地缘政治专家跌碎眼镜的大事。这五件事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反击,而是像沙漠里的耐旱植物一样,在绝对的死局里扎下了根。
我们先得聊聊这第一件大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完成了权力的“软着陆”与“硬平衡”。
按常理,独裁者一旦被抓,底下的二号、三号人物通常会立刻陷入抢班夺权的内战,或者干脆卷款跑路。美国人当时可能就在等这一刻,等着迪奥斯达多卡韦略和德尔西罗德里格斯互相开枪。结果呢?这两位查韦斯主义的继承人展现出了惊人的政治早熟。
罗德里格斯迅速依据宪法顺位宣誓就任临时总统,而手握军权和情报网的卡韦略竟然没有发难,反而第一时间公开表态支持。这背后当然有肮脏的交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生存共同体”。罗德里格斯负责在台面上跟美国人周旋,用她那套圆滑的外交辞令稳住华盛顿;卡韦略则退居幕后,用枪杆子压住蠢蠢欲动的帮派和那些试图哗变的下级军官。
这让美国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他们抓走了马杜罗,却发现面对的是一个更难对付的“双头鹰”体制。这个体制比马杜罗个人统治时期更加冷酷、更加务实,也更懂得如何利用美国的投鼠忌器。美国人想要秩序,不想要难民潮,那就必须捏着鼻子跟这个新政府打交道。
紧接着是第二件大事,也是最让华盛顿没想到的:委内瑞拉竟然主动把石油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了,而且是以一种“卖身救命”的姿态。
1月29日通过的新《碳氢化合物法》简直就是对查韦斯“石油主权”理论的公开处刑,但它确实救了命。这帮人想明白了,守着地下的石油饿死毫无意义。于是,他们大笔一挥,允许雪佛龙、康菲这些美国巨头直接进场,不仅是开采,甚至允许外资拥有控制权。
这招太狠了。它直接把美国的利益集团绑上了委内瑞拉的战车。原本特朗普政府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高压制裁,结果现在美国能源部的游说团体先把白宫的门槛踏破了——因为他们的钻井平台已经在奥里诺科重油带开动了。委内瑞拉政府虽然失去了对石油的绝对控制权,但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原本被冻结的资金流动,换来了美国为了保护自家公司资产而不得不提供的安全背书。这是一种极其精明的“人质外交”,只不过这次的人质不是人,而是几十亿桶原油。
第三件事,关乎社会底层,也是最显生存智慧的一招:通过“有限度的赦免”置换了社会高压阀。
大家都盯着那344个被释放的政治犯,觉得这是屈服。其实不然,这是一次精算的社会减压。释放这些人,一方面堵住了国际人权组织的嘴,给了联合国和欧盟一个台阶下;另一方面,那部争议巨大的《全面大赦法》里藏着魔鬼细节——排除“重罪”。
什么叫重罪?解释权在政府手里。这就意味着,真正有威胁的硬骨头依然关在牢里,或者被加上了电子脚镣。放出来的,大多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威胁的人物。这手操作,既缓和了街头的愤怒情绪,让反对派失去了大规模动荡的理由,又没有真正动摇政权的安全根基。街头虽然还有零星抗议,但那种“要把天捅破”的暴戾之气,竟然就这样被稀释了。
再来看看第四件大事,这招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地缘政治碰瓷”。
在马杜罗出事后,周边国家本该落井下石,但委内瑞拉新政府利用拉美内部的意识形态撕裂,硬是给自己找了个舒适区。他们没有去求俄罗斯——因为莫斯科现在自顾不暇,只是口头抗议了两句;他们也没有死抱中国的大腿——因为北京看重的是长期的契约稳定。
相反,他们把目光投向了巴西和哥伦比亚。这两个左翼政府虽然不喜欢马杜罗,但更害怕美国在南美重搞“门罗主义”那一套军事干预。委内瑞拉新政府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迅速与卢拉和佩特罗政府建立热线,把“反美干涉”和“地区稳定”捆绑销售。结果就是,虽然阿根廷的米莱在那欢呼,但南美最有分量的两个邻居成了委内瑞拉事实上的防波堤,挡住了美国进一步军事冒险的可能。这种“远交近攻”的变体,让美国在外交上陷入了孤立,哪怕拉上了乌克兰发个支持声明,也只是徒增笑料罢了。
最后,也是最不起眼但最关键的第五件事:构建了一套独立于美元体系之外的“废墟经济学”。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测的682%通胀率听起来很吓人,但如果你去加拉加斯的菜市场走一圈,会发现日子竟然还能过。为什么?因为在过去这一个月里,委内瑞拉民间和政府默契地达成了一种“实物本位”和“混合货币”的共识。
官方虽然还在印没人要的玻利瓦尔,但实际上默许了边境的黑市贸易,默许了美元、人民币、卢布甚至黄金在民间的自由流通。更重要的是,他们建立了一套基于食品配给和物资交换的底层网络。这套网络极其原始,但极其抗揍。美国可以切断SWIFT系统,可以冻结纽约的账户,但切不断从哥伦比亚边境偷运过来的面粉,也切不断用石油换大米的易货贸易。这种“蟑螂般”的生存能力,让美国制裁的杀伤力大打折扣。老百姓虽然苦,但只要还有口饭吃,就不会有人愿意去当炮灰搞革命。
说到底,美国人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他们以为马杜罗就是委内瑞拉问题的全部,只要切除了这个“肿瘤”,机体就会康复。但他们忘了,查韦斯主义在委内瑞拉经营了二十多年,早就长成了一套盘根错节的生态系统。这个系统里有既得利益的军官,有依赖配给的贫民,有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商人。
马杜罗的倒台,并没有摧毁这个生态,反而激活了它的求生本能。
看看那个被押在纽约法庭上的马杜罗,他低着头,神情落寞。也许他自己都没想到,没有了他的委内瑞拉,在曾经的僚属手中,竟然展现出了如此惊人的韧性。德尔西罗德里格斯现在每天都在走钢丝,左手是美国人的制裁大棒,右手是国内饥饿的民众和贪婪的军头。她做的这一切,谈不上什么高尚的理想,纯粹是出于一种生物性的求生欲。
但这正是政治最残酷也最真实的一面。美国人想要的“民主橱窗”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狡猾、更加难以定义的“弗兰肯斯坦”式政权。它披着查韦斯主义的外衣,流着资本主义的石油血液,骨子里却是拉美考迪罗政治的余孽。
对于我们这些旁观者来说,这一局棋才刚刚开始。美国虽然拿下了“国王”,但对手剩下的“车马炮”配合得天衣无缝,甚至还反吃掉了对方几个“兵”。未来的日子里,委内瑞拉的石油会继续流向世界市场,加拉加斯的街头依然会有人排队买面包,而那面三色旗,依然会飘扬在阿维拉山下。
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们,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绝对的力量并不能保证绝对的胜利,而那些看似在泥潭里挣扎的人,往往最懂得如何在窒息前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