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冬夜,鄂豫皖革命根据地的枪声与寒风一同呼啸,十三岁的周世忠正守着一只半人高的铜号练习换气。他不知道,几个月后,这把号竟会改变自己的一生,也影响一支红军部队的命运。少年肩头那支凹凸不平的号筒,是战场上的“第二指挥刀”,高音一出,全营起落,容不得半点差错。
红安出英雄,家家有儿当红军。周世忠的老屋紧贴山坡,稀薄的米汤里常见草根树皮,那是他最真实的童年印记。黄麻起义后,他的三叔当了乡苏主席,常在夜里摆张小方凳,讲“天下是穷人的天下”这类话。少年听得眼睛发光,认准了路:闯战场,拿枪杆,“跟党走”。
1930年春,红二十五军在商潢战役后扩编,部队缺司号员。别人避之不及,周世忠却主动请缨。营长有点犹豫,十二三岁的孩子能扛得住吗?可听到周世忠用力吹出铿锵号音,他点了头,“就你了,小家伙,好好学!”从此,鼓槌与子弹伴随少年成长。
司号员并非闲差,每一次攻防队形的变换、每一次火力的呼应,都锁在那几声号角里。1931年夏,第一次反“围剿”正酣,前线硝烟滚滚。原司号员被爆破声吓得双手发抖,无法成音,战线眼看要乱。周世忠冲上前,“把号给我!”一句急切低语,便夺过号筒,连续吹出“突击—右转—展开”。敌弹呼啸,少年号手却纹丝不动。师部事后清点,正是那几声及时号令,让被切断的连队重新汇合,夺回要地。
可枪林弹雨从不留情。同年秋,敌军夜袭紫云关,周世忠再次冲锋在前。冲锋号还未收尾,他已身中多弹,左腿一发子弹卡在股骨间。简陋的野战医疗无法取出,军医只能包扎止血。自此,他左腿偶有钝痛,却从不肯多言;多年以后火化骨灰时,家人才在残骨里发现那枚生锈的弹丸。
对外,他是最响亮的号手;对内,他也曾握枪对准自己人。1933年春,红二十五军在七里坪遭重围,七十五师折损大半。师长周希远原本血性十足,连夜突围失败后心灰意冷,与心腹密谋“弃暗投明”。营地里,周世忠发现师长半夜出门与暗探接头,情报传回营长处。情况紧急,若让周希远带残部投敌,后果不堪设想。
“要么现在动手,要么全师葬送!”营长把手枪塞进周世忠手里,话声低却决绝。夜色沉沉,周世忠带两名战友悄然逼近。灯火微弱,周希远还在摊开地图,准备写暗号。见有人破门而入,他勃然大怒:“你们想造反?”话音未落,寒光闪过,刺刀封喉。周世忠的手在微颤,却没有迟疑。事后军部调查,认定他处置得当,赞其“胸有大义,果决异常”。
那一役后,红二十五军转战豫陕鄂,行程一万余里,成为长征史上独特的“西征路”。身负旧伤的周世忠,踩着血泡吹响警戒、集合、冲锋的号声。1936年10月,三大主力在甘肃会宁大会师时,他已是二十二岁的团政委。有人打趣:“从号筒里吹出一个团长”,他憨笑不语,只摸了摸藏在裤腿里的那颗子弹。
抗战全面爆发后,八路军第115师编入新四军豫鄂挺进纵队时,周世忠随队南下。黄河故道泥泞不堪,从霍山到金寨,他领着新招的娃娃兵边走边教号谱,练队列。松树枝做号角,纸筒塞麦秆也能发音。每到夜袭前,他总要反复叮嘱:“听号不听枪,先别慌!”多年后,一位老兵回忆,“那声号像针扎进心窝子,逼得人往前冲”。
1947年,大别山再度燃起枪火,刘邓大军千里跃进,周世忠已升至纵队副司令。高岭战役打到白刃相接,他忍痛跳下担架督战,“腿好不了,那就跛着走!”这是第二次挂彩,队医劝他后撤,他摆手拒绝。弹雨中那只旧铜号被炸得缺口,他把裂缝缠上布条继续吹,最后抱着它推进武汉城西。
1949年新中国成立,他仅31岁。1955年,解放军首次授衔,周世忠戴上少将领花。同年年底,调任济南军区副司令,分管训练。他习惯清晨五点拉号,军号一响,整个军营如开闸洪流,青年军官直呼“司令的破号把人震醒”。其实那号声依旧嘶哑,裂缝仍在,可谁也舍不得换掉——它见证了一群赤脚娃到钢铁军的蜕变。
有意思的是,成了将军后的周世忠依旧保持冲锋习惯。演习时,他常拄着拐杖突然窜到前沿,直盯年轻号手:“要胆子大,气要足,号声要亮,要让兄弟们跟着你拼命!”一番话掷地有声,没人敢懈怠。至于当年处决师长的事,他极少提起,只说一句:“战场上,迟疑是罪”。
1969年,五十出头的周世忠因积劳成疾离职休养。医生建议摘除那枚陈年子弹,他沉吟良久,摇头。“它陪了我一辈子,算是战友。”1975年冬,他因病逝世,享年五十七岁。火化时,炉火中落下一块乌黑金属,家属捧在掌心,不到拇指大小,却沉甸甸。有人轻声说:“这是老周的勋章。”
周世忠的经历,折射出红二十五军那支“铁流”的艰险行程:武器最差、伤亡最高,却从鄂豫皖一路苦战到陕甘。同僚回忆,长征途中每日行军百里,不到傍晚绝不扎营,追兵从背后穷追不舍,饥饿与严寒紧跟左右。就是在这种极限环境里,他仍能保持队伍节奏,山谷回荡的号声成了前进的节拍。
试想一下,一个少年若没有坚定信念,怎么能在血雨腥风中把十斤重的铜号高举过头,持续吹响?又怎敢在暮色中拔刀对准师长?信仰与勇气,融进了他日后治军的作风:简朴、俭约、刚烈。晚年有人探望,赞他将星耀眼,他摆摆手:“我是司号员出身,别人往回跑的时候才显得响亮。”
历史资料显示,1949年后,他主持的某军区山地训练教材流传至今;60年代参与边防前沿勘测,仍坚持徒步上山,“腿不灵光,心里得硬”。同行军医打趣,“咱司令是带着定时炸弹巡逻”,他说:“怕什么,这东西早就生锈了。”
周世忠离世多年,旧部讲起他总先提那口斑驳号筒。相熟的人知道,那不仅是乐器,也是一次次关键时刻的决断象征。1933年的刺刀、战壕里的嘶吼、和平年代清晨的起床号,全被他揉在里面。今天,这只铜号躺在红安革命纪念馆,旁边陈列着那枚从骨灰中筛出的弹片。展柜无语,却让人想到一个朴素而刚烈的结论:在烽火岁月里,声音与枪一样,能左右战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