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2月,云南麻栗坡的清晨被硝烟与山雾搅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硫磺味。前线的通信兵正忙着铺设新线路,忽有炸点声自东南角炸开,惊起枝头乌鸦。赶来救援的担架队,并不知道,这一天会定格成他们此生最难忘的记忆。
逆着冲天的尘土,一名年轻士兵被抬上简易担架,军帽掉落,黏稠鲜血顺着担架边缘滴落。医护组的张茹摘下橄榄绿挎包,动作飞快地剪开绑腿、止血、输液。她听见伤兵喉间断续的声音:“我……赵维军,班副……”字音被痛苦撕裂,却透着股倔劲。
赵维军1966年10月生在甘肃兰州皋兰河畔,家里种过洋芋,也赶过骡马。1984年冬天,他跟着征兵卡车远赴千里之外的南疆,理由简单:“咱庄稼人,也能进军营,替父母争口气。”到团里仅一年,他已被连长点名当副班长,苦活抢着干,体能课常跑第一。
老山战区形势紧绷。1985年5月的“法卡山”阻击战后,轮战部队频繁换防。赵维军所在某师步兵连于1986年1月接到命令,进驻老山正面阵地。第一次真正踏入前沿,他没喊口号,只背着56冲锋枪,默默在壕沟里摸索射界。
有意思的是,这个爱写家书的小伙子,日记里却很少提枪炮。扉页用铅笔写着一句歌词:“我爱这土地,深沉而热烈”。战友拿他打趣,“小赵,等凯旋给你找对象去”,他红着脸摆手,却不阻止大家起哄。
2月下旬夜里,连队接令执行一次渗透侦察。山路被雨水泡得松软,地雷密布。赵维军和战友徐子明分在前梯。23点40分左右,“咔”的一声脆响划破夜色——那是压发火雷簧被触动的声音。徐子明条件反射地蹲下,可身旁的赵维军却稳稳站着,一只脚正踩在雷体上。
“别动!快离远点!”他低吼。细雨砸在钢盔上,催促也似告别。徐子明不肯撤,赵维军却朝他大喊:“给我留个面子!”说完,他慢慢移开左脚,蓄力前扑。巨响轰然,火光席卷灌木。碎石混着泥浆狠狠扑来,赵维军被震飞两米,腰以下血迹刺眼。
接下来的半小时,担架队在弹坑间来回穿梭。凌晨1点,野战救护所手术灯亮起。医生判断:爆震伴双腿重伤,必须立即截肢。切肌、结扎、缝合,麻药和血浆都在极速消耗。凌晨3点,心电监护暂稳。可细菌趁虚而入,伤口红肿热痛,高热持续升至40摄氏度。
3月初,病区寂静得只剩呼吸机的嘶嘶声。张茹每隔十分钟为赵维军擦汗、换冰袋。她轻声问:“疼吗?”赵维军勉强侧头:“不疼,姐,我扛得住。”一句话说完,他却狠狠咬住床单。
10日深夜,高烧再次袭来。赵维军忽而睁眼,嗫嚅:“兰州在哪边?”张茹愣了下,把床头轻轻转向西北。隔着千里,他望着黑暗尽头,仿佛能透见黄河九曲。片刻,他喃喃:“我还没谈过对象……能不能……抱我一下?”
这句请求像子弹穿透所有人的心理防线。张茹没有犹豫,她俯身把已消瘦得脱形的年轻人揽入怀中,额头抵住他的鬓角。旁边的军医背过身,眼眶潮热。张茹轻声说:“弟弟,回家路上别怕。”随即低头,在他额头落下一个颤抖的吻。
心电波骤然拉成一道直线,时间停在3月10日23时17分。赵维军,年仅二十岁,牺牲。两小时后,团指挥所电报码长摁下电键:“步二连副班长赵维军,排雷救友英勇牺牲。”报功电文随后发往兰州军区。
接踵而来的,是整理遗物。那本被炮火熏黑的日记仍能辨认。最后一页,写着十二个字:“愿山河无恙,愿母亲少白发。”连长看完,嘴唇抖了半天,只说,“好兵”。
1987年春,部队在老山前线为赵维军举行简短追悼,追记一等功的命令在阵地广播里反复播放,枪声化作礼炮。半年后,骨灰回到兰州皋兰河畔。父亲赵立功站在烈士陵园松柏前,抚碑许久,沉声道:“娃娃,爹替你把地种好。”
战争结束后,张茹随队转业到西安某大学医学院。课堂上,她常把止血带折叠法、战场包扎流程讲得格外仔细,学生不明所以,她却在黑板前紧了紧袖标,好像那里仍有硝烟。
2015年清明,她买了一束青兰,从陇海线一路颠簸到兰州烈士陵园。霜风吹动纸钱,墓碑上的黑白照里,赵维军依旧浅笑。张茹默默抚字,不远处,一个小男孩正读碑文,“英雄叔叔”。
老山的密林早已重新繁茂,那些地雷坑被雨季填平。可曾经在夜色里亮起的火光,依旧镌刻在许多人的记忆深处。赵维军的故事并非传奇,倒像无数普通青年在年代浪潮中的缩影:他们心怀坦荡,害怕的不是牺牲,而是来不及和亲人告别。
身为报道者,听多了枪炮传奇,常常忘记英雄也会羞涩地期待一个拥抱。岁月带走他们的呼吸,却带不走那句质朴的请求——“姐姐,能抱我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