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的腊月初八,江山市区的晨雾封住了屋檐。九十三岁的王庆莲靠在竹椅上,手里那支“牡丹牌”香烟冒着青白细烟。采访她的青年记者刚落座,老人先开口:“小伙子,没有共产党,我哪能活到今天。”这句话轻飘飘,却像石子落井,漾出连串回声。
她生于一九二四年,父亲走得早,母亲改嫁,童年便在外婆家度日。日子紧巴巴,能吃上一碗番薯粥已算庆幸。可战火说来就来,一九三七年浙赣线频遭轰炸,江山城镇被炸得残墙断瓦。十二岁的王庆莲跟着家人逃荒,三年后小学停办,她便彻底失学。有人劝她去镇上帮人缝衣裳,她回一句:“缝补能填饱几张嘴?”那时她十四岁,骨头里却已经有股硬劲。
一九三九年底,国民党在浙南贴出“招收女青年军人”的布告,口号说得好听——“女界同胞保家卫国”。母亲揣着“起码能管饭”的念头,替她报了名。体检那天,她排在第四个,灰布衣服洗得发白,仍显得清秀。考官却更在意她那一口流利的官话与江山土音,这正合军统“方言保密”的胃口。不到一周调令下来,目的地写着“中央军事委员会军令部别动科”,她却毫无概念。
从江山到重庆,这支二十人小队辗转半年,路上换过七次交通工具。到达时,她才知道所谓别动科其实就是军统密码第二处密本股。驻地设在歌乐山西麓一片荒地,四面竹篱,夜里只能听见虫鸣与电台嘀嗒。她学的是通信、密写、破译,白天抄写乱七八糟的密码本,夜晚就蜷在油灯下背诵加密表。工资七块现大洋,米价却一斤两块。她讲起那段苦日子时抿嘴一笑:“吃的是红薯干,住的是土墙屋,还不许乱跑,哪有姑娘的青春味道。”
密本股女兵多,口角事不断。科长姜毅英喜欢精致,桌面一尘不染,谁丢根头发丝都要挨训。王庆莲性子直,对暗号抄写常提问题,“这样编太死”,一句话惹恼上司。时间一长,姜毅英动了“关几天禁闭让你长记性”的心思。消息被同事悄悄透给王庆莲,她心里咯噔一下,琢磨着得另寻出路。机会在一九四三年春天出现——姜毅英去成都开会三日,王庆莲跑到毛人凤办公室递了辞呈。理由只有一句:“身体不支,无法胜任。”她没料到毛人凤翻翻人事档案,淡淡点头,批了。如果涉及核心密码,她绝无可能全身而退,幸亏之前任务多是抄录,顶多掌握些过期口令。
脱去制服那天她才十九岁,少尉肩章塞进布包,没敢带回家。母亲听到消息,差点摔碎搪瓷茶碗:“你吃错药了?铁饭碗扔了!”她沉默,只把那副肩章交给外婆,一把火烧成灰。谁也想不到三年后国民党已捉襟见肘,她这步“冲动”,竟成保命符。
离开军统后,她先在亲戚的竹编作坊帮工,后经继父搭桥,到国立音乐专科学校当助理会计。对数字她熟,不到半年就熟练掌握了复式记账。也正是在那儿,她遇见汪含芳——经济系高材生,戴副圆框眼镜,写得一手好字,爱唱意大利民歌。两人见面不过两次就以书信往来,信头常写“亲启”二字,末尾则是“为君执笔之人”。一九四六年暑假,他们在杭州办了简单婚礼,新娘头戴桂花簪,宾客多是学生,连喜糖都是向同窗们凑份子买的。
内战全面爆发,解放区节节推进。王庆莲心里明白,幸亏早退不然难免被裹挟去台湾。杭州易手那天,司令部里的旧同僚几乎全随舰南下;她却与丈夫守在学校宿舍,听着街上传来“解放了”的欢呼。次年,他们递了申请参加新政权主办的财经训练班,以往的履历也如实上报。审批出人意料地顺利,组织一句话:“既往不咎,好好工作。”
五零年代初,她在地方银行做出纳,严谨的习惯被行长夸了又夸。丈夫则留校任教,研究凯恩斯理论与苏联教材对比,每晚挑灯翻译。那几年粮票紧张,夫妻俩仍各省下一半寄给两边老家,抽烟的事还没影。
变故出现在一九五七年。单位划右派名额,知识分子首当其冲,汪含芳的名字出现在公告栏。王庆莲的军统履历也被翻出,几张泛黄档案让她上了“重点审查对象”名单。监护谈话、游行批判、写检查,她都经历过。有人劝她离婚自保,她淡淡一句:“结发夫妻不兴背叛。”
十年之后,风浪更猛。街口批斗会喇叭震天响,她脊梁挺得更直。邻居小孩曾问:“王奶奶您害怕吗?”她叼着烟说:“欺负过人的才怕算账。”这一幕被人悄悄记下,后来成了街坊传说。
一九七八年,中央发文件“改正错划右派”。汪含芳被请回讲台,戴上老花镜,又开始在黑板写下GDP三个字母。王庆莲同年恢复银行职务,工龄照算。次年她退休,每月领到七十多元工资票,第一次数钞票不是为上级,是为自己。那时她五十五岁,抽烟的习惯也彻底成型。家人劝,她笑:“一天半包,不耽误锄地干活。”
岁月滑过去,江山城区修了新路,旧宅翻新。九十年代银行系统改制,她每月养老金翻番,可以带孙子去镇上照相馆拍彩照。可惜身体每况愈下,支气管黏着焦油,咳声越发沙哑。她不后悔,反倒常说一句话:“共产党养了我三十一年。”三十一这个数字怎么来的?从一九七九退休算起,到二〇一〇年第一次住院,恰好整整三十一载。住院时她告诉护士:“烟别没收,抽一口算一口。”
采访结束,记者收起录音笔,院里桂花香正浓。王庆莲望着院墙上斑驳影子,慢慢掐灭最后半截蝴蝶牌,语气平平地补上一句:“人活一世,没亏心,睡得踏实,就是值。”风吹起门前落叶,发出簌簌声,仿佛替她点头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