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0月,一支行色匆匆的干部教导旅从延水河畔开拔。行军间隙,个头魁梧、脊背微弓的许世友独自在队尾踱着步子,脚下溅起的黄土没走多远便被秋风吹散——一年之后,他将突然出现在太行山的386旅,人们却发现这位昔日“四方面军军长”只当了个副手。议论声随风四起。
当年红军整编为八路军,番号骤减,原本的军、师长们一下子都变成团长、营长,降级几乎成了惯例。可在普通士兵眼里,还是难免替这位“拳头比沙包大”的老长官抱不平。“堂堂许军长,也要给别人打下手?”有人小声嘀咕。许世友只抖了抖衣襟,没有解释。
陈赓比许世友大两岁,1925年就入党,其时已在129师主力中如鱼得水。早在鄂豫皖时期,两人上下级关系清清楚楚:陈赓任红12师师长,许世友领34团,打黄安、潢川时配合默契。此番再会,称呼变了,本色没变。陈赓当着旅里干部的面打趣:“老许,副旅长可得管住拳头,别总自己冲第一。”众人哄笑,只有许世友憨憨点头:“我是来打仗的,拳头闲不住。”
香城固伏击战是两人并肩的第一场硬仗。1940年2月13日拂晓,386旅刚埋伏就位,日伪便钻进了口袋。枪声一合,许世友第一个蹿出战壕,冲过公路,腰间驳壳枪连响。警卫员在后高喊:“旅副,慢点!”等追上时,许世友已摘下第一串“手榴弹项链”。战后清点尸体,两百五十余具。陈赓背手踱来,笑道:“副旅长的刀口子还是快。”这一年里,太行南北大小十多仗,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但也愈发显出“副职”的局促—许世友想要更宽的战场。
1941年春,中央北方局电令:许世友赴延安党校学习两个月。表面是充电,实则在给山东根据地物色合适的强手。那片半岛支撑着背水临海的战略要地,胶东、清河、鲁中交错,地方出身的干部经验有限,亟需能镇场的悍将。许世友回来时,身边多了一只破旧书箱,里面除了《军事问题与战略》《论持久战》,便是草鞋布袜。有人调侃:“老许也带书?”他咧嘴:“书是好东西,打仗更好。”
1942年2月,他奉命出任山东纵队第三旅旅长,辖三千余人。副旅长是久经胶东的杨国夫,政委刘其人。老部下第一次见面就请示:“旅长,先整训还是先清乡?”许世友抻了抻袖口:“先打,边打边整,枪声比口号响。”三个月后,他在莒南、费县一线连续啄击伪军据点,烧电台、拔碉堡,缴获轻机枪四十挺。山东士兵这才发现,这位外来的硬汉开会寡言,一旦进阵地却像脱缰虎。
有意思的是,许世友最先服气的竟是地方武装出身的排长刘西元。一次夜袭曹县机场,刘西元摸哨失败,火力点未被拔除,敌人高呼增援。许世友听完汇报,提刀要亲自补漏。刘西元拦住:“排长失职,排长去!”许世友点刀面授机宜:“别硬冲,绕后,贴地滚,记住,刀口朝上。”半小时后,机枪哑火。此役成了三旅教材,许世友也在胶东扎下了根。
1943年盛夏,日伪对胶东实施“大扫荡”。山东纵队总部决定:以五旅和地方游击队编成新序列,成立胶东军区,许世友出任司令员。开会那天,海风挟着咸味扑面。许世友把大檐帽往桌上一拍:“兄弟们,枣硕岛那边火在烧,先把火拍下去。”五个月的反“蚕食”作战里,他以运动战、地道战交织的打法打乱敌军包围圈。胶东保住了,兵力反增至两万。
抗战胜利后,精锐九纵、十三纵自胶东跨海东渡开赴东北。许世友没多久又把县大队、区中队归拢成新五师。他的理由简单:“有枪就得有人拿,有人就得有长,咱缺不了仗打。”1947年孟良崮战役,他让新五师扭住敌之侧翼,堵截黄百韬援兵,为华东野战军主攻部队提供了宝贵两昼夜。
很多年后,老兵回忆那场硬仗,说最记得许司令一句话:“都怪我,谁让就爱打仗。”这不是玩笑。1938年在后方总部的“冷板凳”,他坐了一年;到了386旅,过足冲锋瘾,却始终只能当“老二”;直到山东战场,他才真正把骨子里的狠劲儿、带兵的老道与善打硬仗的天分全数摊开。
试想一下,如果没有那场看似平淡的调动,他或许会始终隐没于陈赓的光环之下;而一旦放手,让他单独领一方兵,胶东的滚滚硝烟便被他啖成了胜果。对于这位出身少林、性格烈火的将军来说,“我是来打仗的”不是豪言,而是行军口令。
1949年初冬,解放军会师天津外的静海,许世友带来的九纵稳扎津浦路要塞。38岁的他,身披旧呢军大衣,胡茬盖满下颌,眼神却比初到386旅时更沉。有人问:“司令,还打么?”他答得爽快:“枪在手,仗就在路上。”前后十二年,从太行山下到胶东海畔,再到津门楼船,他以一副铁躯解答了当年那道尴尬的“副旅长”之问。
战后总结时,华野《济南战役经验》里单列一页:“九纵突破段,攻势猛,穿插快,歼敌六千有余。”这一行墨迹像极了许世友的行军脚印——粗粝,急迫,却方向分明。或许,这正是他毕生信奉的逻辑:职位高低是暂时的,仗得打,阵地得夺,胜利才叫硬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