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把那张烫金的请柬又拿起来看了看,手指摩挲着上面凸起的“四十周年再聚首”字样,心里像揣了只扑腾的麻雀,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抗拒。请柬是上周老班长王德海亲自送来的,这位当年班里最活跃的文体委员,如今退休了倒把组织同学聚会当成了事业,电话里中气十足:“建国!必须来啊!四十年了,人生有几个四十年?咱们都六十了,这次不见,下次还不知道有没有下次呢!”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不吉利,却戳中了陈建国心里某个软处。是啊,六十了。去年从市第二机床厂工会主席的位置上退下来,整整一年,日子像兑了水的茶,越来越淡,越来越没滋味。老伴五年前病逝,儿子一家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算勤的。这间九十平米的老房子,白天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晚上开着电视只是为了添点人气。或许,真该出去走走了,见见老面孔,听听热闹声,证明自己还没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忘。
聚会定在周六晚上,地点是市里新开的一家“忆青春”主题餐厅,据说装修复古,有黑板报、旧课桌、搪瓷缸子那种调调。陈建国从下午就开始折腾。穿什么成了第一个难题。穿得太正式吧,像去开会;穿得太随便吧,又怕寒碜。最后选了件半新的藏蓝色夹克,里面是儿子去年买给他的羊绒衫,深灰色,稳重。临出门前,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照了又照,拨了拨鬓角的白发,叹了口气。镜子里的人,眼皮有些耷拉,嘴角有了深深的法令纹,腰背虽还直,但那股精气神,确确实实是六十岁老人的样子了。他想起四十年前毕业照上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眼神清亮、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少年,恍如隔世。
“忆青春”餐厅果然人声鼎沸。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哄笑声、寒暄声,夹杂着一些已经变调却依稀熟悉的嗓音。陈建国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挂着“高三(二)班”牌子的包厢门。
一股热浪混合着饭菜香、烟味、还有各种香水古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包厢很大,摆了四张大圆桌,几乎坐满了人。男人们大多发福了,秃顶的不少,挺着啤酒肚高声谈笑;女人们则明显精心打扮过,染了头发,化了妆,穿着颜色鲜艳的衣裳,但再怎么修饰,眼角的皱纹和略微松弛的皮肤还是出卖了年龄。一时间,陈建国有些眼花,很多面孔似曾相识,却又不敢贸然相认。
“哎哟!陈建国!你可算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炸开,王德海顶着他那标志性的、如今已全白但依旧浓密的头发,大步走过来,用力拍着陈建国的肩膀,“就等你了!快,这边坐!咱们‘老干部’一桌!”他不由分说地把陈建国拉到靠窗的一桌,这一桌坐着的,依稀是当年班干部或者后来据说混得不错的几个。
刚落座,寒暄就开始了。坐在陈建国左边的是当年的学习委员刘建军,现在是一家中学的退休校长,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三句不离“我们学校”、“教育质量”、“我带的毕业班”。右边是当年的体育委员赵大刚,开了几家连锁健身房,身材保持得最好,穿着紧身T恤,手臂肌肉贲张,嗓门也最大,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他如何“征服”某座雪山。对面是李爱华,当年的文艺委员,据说退休后参加了老年模特队,穿着旗袍,妆容精致,但眼神里的精明和打量丝毫未减,正笑着问旁边一位女同学:“你这镯子成色真好,儿子买的吧?我儿子去年去南非,也给我带了颗钻,就是小了点……”
陈建国陪着笑,点头,附和,心里却渐渐有些不是滋味。话题很快从回忆过去,滑向了展示现在。比儿女成了主旋律。刘建军淡淡地说女儿在哈佛做访问学者,女婿是硅谷工程师;赵大刚嗓门更高,说儿子搞跨境电商,一年赚这个数(他伸出两个手指,估计是百万单位);李爱华则“不经意”地提起女儿嫁了个厅级干部,亲家如何如何。每说一件,便引来一片或真或假的惊叹和恭维。陈建国的儿子是普通程序员,在深圳背着房贷,儿媳是小学老师,孙子刚上幼儿园。这在普通人家里算不错了,但在这个语境下,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觉得水有点苦。
也有混得不如意的。当年数学尖子周志强,听说下岗早,后来开过出租,摆过摊,现在好像在社区做保安,坐在角落那桌,很少说话,有人问起,也只含糊说“还行,混口饭吃”,笑容有些勉强。当年班花孙丽娟,离了两次婚,现在独居,打扮依然用力,但脂粉掩不住憔悴,眼神有些飘忽,别人谈论家庭儿女时,她只是默默抽烟。陈建国看着他们,心里莫名地发紧,仿佛看到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也看到了热闹底下冰冷的现实。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气氛更加热烈,也更加微妙。吹嘘和攀比还在继续,但开始夹杂着一些别样的试探和感慨。有人开始抱怨老伴如何不理解自己,管得严;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打听有没有“合适的”介绍,想找个“老来伴”;有人则大谈养生秘诀、投资理财,试图证明自己不仅家庭成功,个人生活也充满智慧和活力。陈建国越来越觉得疲惫。脸上的肌肉因为一直保持笑容而发酸,耳朵里灌满了各种或炫耀或诉苦的声音,鼻子里是混杂的气味。他忽然无比想念自己那间安静的老房子,想念阳台上那几盆绿萝,想念可以随意躺着看电视、不用应酬任何人的自由。
更让他感到不适的,是一些过于“亲热”的举动。也许是酒精作用,也许是“忆青春”的氛围催化,一些当年或许有过朦胧好感的男女同学,开始有些逾矩的玩笑和接触。李爱华不知何时坐到了当年班长(现在是退休局长)身边,给他夹菜,倒酒,笑声格外清脆。赵大刚搂着另一个男同学的肩膀,称兄道弟,说要带他去“见识见识”。陈建国看到孙丽娟被几个男同学围着劝酒,眼神里的抗拒和尴尬显而易见,却似乎难以脱身。这一切,都让陈建国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和疏离。四十年的光阴,并没有让所有人变成醇酒,有些东西发酵过头,反而变了质。
聚会的高潮,是有人提议合唱当年的班歌《年轻的朋友来相会》。音乐响起,大家站起来,跟着唱。“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但愿到那时,我们再相会,举杯赞英雄,光荣属于谁……”歌声参差不齐,有人跑调,有人忘词,但情绪似乎被调动起来了。陈建国也跟着唱,看着眼前一张张激动泛红、刻满岁月痕迹的脸,歌词里“光荣属于谁”的追问,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光荣属于谁?属于刘建军女儿的哈佛?属于赵大刚儿子的百万年薪?还是属于周志强的保安亭、孙丽娟的孤独烟圈?或者,属于自己这一年来日复一日的寂静和无所适从?他忽然觉得,这歌声里的豪情壮志,与眼前这真实、琐碎、甚至有些狼藉的中年晚年图景,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时光鸿沟。我们并没有变成歌词里憧憬的“英雄”,我们只是变成了各种各样的、被生活打磨得失去了棱角的老人。
合唱结束,掌声、笑声、起哄声再次响起。但陈建国感到一种深深的倦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喧嚣的包厢。走廊里安静许多,他靠在窗边,点了支烟——戒烟多年,今天不知怎么又想抽了。窗外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却都与他无关。他想起老伴在世时,两人晚上常在小区散步,话不多,但默契安心;想起儿子小时候缠着他讲故事的样子;想起在厂里和工友们一起解决技术难题后的畅快……那些才是他实实在在的人生,温暖、平淡,却有分量。而包厢里的热闹,像一场华丽却空洞的烟花,炸响时眩目,散去后只剩冰冷的硝烟味和更深的寂寥。
回到包厢,聚会已近尾声。大家开始互留联系方式,拉微信群,约定“常聚”。王德海喝得满面红光,搂着陈建国:“建国,以后多出来活动!别老闷在家里!咱们班以后每月聚一次!”陈建国笑着点头,心里却想:一次就够了。
散场时,夜风一吹,酒意上涌,更多的是心头的清明。有人提议去KTV续摊,一部分人积极响应,一部分人婉拒。陈建国属于坚决婉拒的那一类。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离去,有的勾肩搭背意犹未尽,有的独自打车背影落寞,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打车回家的路上,城市夜景滑过车窗。陈建国靠着座椅,闭着眼,聚会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炫耀的嘴脸,攀比的话语,失意的沉默,暧昧的试探,还有那首唱得人心发空的班歌……所有这些,最终都凝结成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没意思。真没意思。
打开家门,熟悉的寂静包裹上来。他打开灯,换了拖鞋,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坐在沙发上,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但与之前的空落感不同,此刻的安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和踏实。他不用再绷着神经应付谁,不用再勉强自己笑,不用再听那些真假难辨的吹嘘,也不用再看那些欲言又止的尴尬。这安静,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
他走到阳台,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六十岁了,人生大局已定。儿女有儿女的生活,不必时时挂在嘴边比较;财富多寡,健康与否,都是自己的事,无需展示亦无需隐瞒;过往的情谊,留在记忆里偶尔回味便好,何必非要拉到现实里,用一顿饭、几句吹嘘来验证或消费?这个年纪,经历了太多,也看透了太多。热闹是别人的,喧嚣是短暂的,攀比是无止境的,而孤独,才是生命的常态,也是自由的底色。
一个人待着,不好吗?可以随心所欲地安排时间,看书、养花、散步、发呆,不用迁就任何人的节奏;可以保持内心的宁静,不被外界的浮华和比较所扰动;可以坦然面对衰老和孤独,把它们当作生命必经的风景,而不是需要掩饰的缺陷。所谓的同学情谊,若真心,一杯清茶亦可叙旧;若虚假,十顿盛宴也是徒劳。而大多数时候,它们早已在四十年的风雨里变了味道,成了炫耀的舞台、攀比的战场、甚至是一些不甘寂寞灵魂的临时慰藉所。何必再去凑那个热闹,给自己添堵,也给别人当背景板?
这一趟六十岁的同学聚会,像一面镜子,让他看清了许多东西。他看清了时间的力量,看清了人心的变化,也看清了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不是更多的社交,不是更响的恭维,不是与谁比较后的优越或失落,而是一方属于自己的、平静的天地。
他想通了,彻彻底底地想通了。这个岁数,还是一个人待着好。不是孤僻,不是逃避,而是历经繁华喧嚣后,主动选择的一种更舒适、更真实、更忠于自我的生活状态。关掉手机里刚刚被拉进去的、已经开始闪烁不停的同学群,陈建国觉得,今晚的觉,应该会睡得格外安稳。往后的日子,就像这静谧的夜,或许孤独,但清澈、自由,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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