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平《太平年》38集,先说李从嘉(李煜)那两句话,有多噎人。
乍看是给了对方一个尧舜的高帽子,但是,给的方式快噎死人了。
舜他爹瞽叟要杀他,他同父异母弟弟象、让他挖井想埋了他,舜连这样的瞎老头和坏弟弟都能原谅,都能好好供养着,你要是个有德的,凭啥说我们来投降来晚了?
“虞舜有义,其恕如泽,奉瞽目之父叟,养井绝之象弟,陛下圣德巍巍,宽怀荡荡,以仁义示天下,何在乎早晚”。
郭荣当然没被噎死,他说你们这样的罪行,就算是舜来了,也得当四凶流放。
当然谈判的重点,也不在于说话噎没噎死人,而在于背后的实力和经济账。
昨天的剧情中,李煜背着语文课本上线,今天梗着脖子在赵匡胤面前加深负面印象,生怕以后get不到毒酒白绫套餐啊。
剧中的南唐,路有饿殍、道有恶吏,勋贵大臣们犹自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很清晰的负面王朝既视感。
当然《太平年》主线也从来不在南唐,这三集中原线、吴越线,都密集发盒饭。
来,展开说。
一,冯道之粥、胡进思之肉
冯道但凡进食基本是在喝粥,而胡进思在剧中的关键元素,则是肉。
肉,是胡进思的往日身份烙印,是来自草莽的乱世印记,应试不第、归为屠户,兵荒马乱中和老钱一起成就了一番东南基业。
粥,则是冯道的灾年忧心,汴梁城外饿殍盈野,帝王宫中灾民满堂,城头变幻大王旗、父老黎庶灾祸多。一碗清粥数碟小菜,已然是多少冤魂难以企及的奢望。
当然,你可以说冯道年纪大了牙口不好,但粥和肉,应该都不仅仅局限于物理元素本身。
此外,肉,还是胡进思食肉权臣的某种象征。吃香喝辣大嚼荤腥,觉得小七郎言语不逊那就当面羞辱回去,这是胡进思生辣的处世之道。吴越国大事他管,个人荣辱子孙利益他也要盘算。
粥,于冯道则是一种“不争而善利万物”的水之属性,与其说他为不同boss当顶级职业经理人是苟且,不如说是以沧桑的被动之姿,在乱世勉力为帝王师,勉力为泱泱生民苍苍大众,要得一口救命的粮食。
冯道和胡进思,前者是标准的帝王师,儒家对为臣之道的终极幻想,后者是帝王身边的猛兽,驭之得当、可为驱使、威慑四方,辱之失格、则反受其害。
冯道和胡进思的议事场景也不同,冯道在办公室,呜呜泱泱都是书都是文件,一把年纪了,老板都换了好多任,他还是没能退休。
胡进思基本是在家,和儿子在园林话朝中话、探钱家路,杭州春有百花花似雾,夏有玉珠跳曲荷,父子俩看花观鱼逗鸟,很悠闲的退休生活。
当然,这场景也是公和私的差异,也可以是公共诉求和私人挂念的不同。冯道虽为不倒翁,但在乱世中依旧有济民之心、有儒教之愿,是为公。权臣胡进思,主打一个人之常情,老子首先得为我不成器的儿子谋划,是为私。
并不是要进行无谓的拉踩,是想说《太平年》同样拍老臣,拍不倒翁拍权臣拍乱世济民心、拍白首家国念,都复杂立体动人。
二,虚实之间
《太平年》郭荣下线,镜头中特写了两位的脚步,踉跄中一个虚浮向前、一个紧随之后退,那很有点戏曲鼓点进退攻伐的意思,可明明又只是“太平愿景同命人”彼此深深的搀扶。
赵匡胤搀扶着他看地图,他将装着黄袍的盒子赠与赵匡胤,这拍得已经像兄弟托付了。
前有吴越六郎将家国身后事、托付给七郎,后有郭荣将天下托付给赵匡胤。
六郎的临终讲话中,依旧带着不得不为的权谋教学“你是要杀胡进思吗”,郭荣和赵匡胤在暮光中看地图,看不能收回的江山,已经是同呼吸共此心的天下未竟之志。
前一组,更接近复杂朝局中的千头万绪无奈多,后一组,更侧重一脉太平愿的唯一愿景。
史书上著名的“点检作天子”当然也出现了,倒霉催的张永德当然也被郭荣罢了点检。
剧版的处理,简直像是郭荣主动为赵匡胤清除障碍,那个不成器的女婿先替你扫走,我还送你黄袍。
我读书少、读完了还不记得,我在《资治通鉴》《旧五代史》世宗纪里,没见过送黄袍这一笔啊?
但从剧作人物塑造和情绪价值构建角度看,这又是顺畅的。
历史剧未见得每一个字都要从史书里抠,那不现实,也没必要。在正确的大框架之下,戏剧性虚构创造内容,高明与否有时候就在于虚实比例。
郭荣临终时,和妻子说我这一生对不起很多人,说望你好好养大孩子。此前大着肚子和郭荣吵架的是大符后,而大符后亡故比柴荣早,所以柴荣死时病榻前的这位只能是小符后。
剧版用的是同一个演员,也未用字幕标注这个是妹妹那个是姐姐,大约是将历史上的大符后小符后合为一人。
我觉得这就是对的虚实笔法。
符后在剧中一共就出现了两次,实在无甚空间展开讲姐妹。
前一次夫妻吵架,看似吵的是前任、是闹脾气,其实吵的是乱世,多少少年夫妻不得白头、乱离人孤飞雁,写的不是夫妻而是世道。
后一次病榻生离死别,是唏嘘我这一生,太平心愿未遂、发妻性命有亏,徒留幼子于世间、难舍壮志难舍骨血,写的是帝王、英雄之外,作为个体的凄怆情感。
交代对方遇到“合适的心仪的、当嫁便嫁”,这不再是乱世惯例、而是一种个人温厚、良善期许。
至于那一句能否好好养大孩子,是写给乱世帝王家“孤儿寡母”的一个问号。
三,太平酒
胡进思在乎的钱江江山、胡家功臣,几代人基业,在隔壁的时空中,放羊老头自有答案。
郭荣大军北伐,燕云十六州父老泣泪向汉家,“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局面并未出现,放羊老头说管你姓郭姓刘还是姓耶律?他只知道新进来了大官不拦着种庄稼了。
多么朴素的道理。
很多年前,在汴梁城墙上,一同在战乱烽烟中看朝阳的三位少年,要么位阶不高要么无有实权,还只是乱世中一点天真赤子意,或是璞玉未出未可知,说着希望有一日能共饮太平酒。
很多年后,长江战船上,郭荣已成中原天子,赵匡胤为其腹心,昔日小九郎,如今已是执掌东南一方的吴越国主。君臣兄弟、远近利益大不同,虽未反目、虽未等闲变却故人心,但那一碗关于太平酒的祈愿、却已经多了很多复杂沉重的心外事。
胡进思也好、中原朝臣也罢,都提及了“不应以私人感情为重”。
钱弘俶、郭荣、赵匡胤之间,有个人情感吗?那当然有。
且不说赵匡胤这么年随郭荣出生入死,纵使是钱弘俶,十日汴梁围城时,也是他们广义上的生死同袍。
但与其说钱弘俶和他们俩是私人情感,是纯粹的故人之谊、往日情分,不如说是共同理想共同愿景的同心辐射,是一种基于太平年太平酒的“公”心情谊。
胡进思多老辣,病榻上想斩断钱弘俶纳土归中原之意(毕竟这个时候还没有赵宋的宋)。他太懂钱弘俶,他也始终没有真正懂得钱弘俶。
钱家基业,一家一姓的荣辱对于胡进思很重要,对于钱弘俶不那么重要。
按照《太平年》的拍法,将黄袍赠与赵匡胤的郭荣,和未来纳土的钱弘俶,做出的是一样的抉择。
要的是四境太平、市井繁华,墟里有炊烟、海上有归舟,少壮不必埋骨他乡、妻子们不必成为寡妇。要的是未来的子弟们,可以放下杀人的刀,重新拿起读书的笔、耕田的锄头,要的是百姓们家家有余粮,人人都能共饮太平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