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6日夜,华东平原的冷雾裹住了徐州的灯火。大多数人意识不到,一场足以改变中国命运的大会战正在酝酿,而一个曾被同僚称为“读书人”的将领,也将在这场战火中彻底改写自己的结局。
邱清泉出身书香,早年赴德国军事学院深造,回国后自诩“士有三不欺:不欺天、不欺人、不欺己”。第五军编练之初,他为树立军风,连鞋带不合规格都要当众申斥。同行将领常说:“邱某举止像教堂里的神甫。”然而“君子”二字在血与火的淮海战场上被撕得粉碎。
大战展开的第十天,解放军完成围歼徐蚌线之势。邱清泉所部被压缩至宿县—青口狭长地带,补给线时断时续。粮弹双缺让军心浮躁,高级军官们昼夜吵嚷,“兵没饭、炮无弹”成了口头禅。正是在这种焦灼里,邱清泉性情的裂痕被无限放大。
有人回忆,12月上旬的一次夜间军参会,他突然拍案而起:“谁敢退一步,我毙谁!”会场鸦雀无声。可同一晚,参谋长李汉萍却在司令部角落看见邱独自用德语低声祷告,像极了濒临崩溃的病人。人格的两面,此刻掐在了一起。
最刺眼的变形出现在“营妓”事件。为了所谓“安定军心”,邱清泉下令在徐州、商丘强征失足妇女,并像分发补给那样发放给连排。筹划此事时,他语调平静得近乎冷酷:“圣人三月不知肉味尚且郁闷,我的弟兄三年血战,给点慰藉又何妨。”消息传到前线,许多军官目瞪口呆,却无人敢言。徐州行营也收到密报,只在电报里警告一句“切勿过激”,便再无下文。
有意思的是,邱清泉曾在德国斩断与嫖妓好友的交往,还剃发示警。十几年后,他却亲手把几百名无辜女子送进火海。这种荒诞对照,让不少旧部暗暗心寒。第七十军军长高吉人忍不住嘀咕:“昔日邱兄,今非昔比。”
围困进一步收紧。12月25日,陈官庄成为孤岛。邱清泉曾三次致电杜聿明请求空投预备队,均被婉拒。他恼怒之余,命特务营提兵巡视阵地。看到百余士兵“撒豆子”赌钱,他夺过冲锋枪嚷道:“赌命不够,还想赌钱!”枪口喷火,十几条生命瞬间倒地,余下的被拖至村头集体处决。目睹惨状的第五军军长熊笑三只觉背脊生寒,却只能应声称“自当检讨”。
此时的陈官庄,除正编官兵外,还挤着大批难民与散兵。一顶顶拆下的降落伞在雪地里撑成帐篷,每座“帐篷”里常有一名军官和一位被迫充作“临时太太”的女学生。白天炮声震耳,夜里风吹伞布作响,仿佛凶铃。警卫营通信兵何永福多年后忆起,一句“那不是人住的地方”便再不肯多谈。
吃的几乎耗尽后,邱清泉想到“把闲散人员一律编为暂编旅”,强迫老人孩子扛枪挖壕。这支杂牌队伍缺乏训练,开战十分钟即被击溃,却成功替正面防线拖得片刻喘息时间。有人讥称他“拿人命垫脚”,他却冷冷回一句:“战争从不怜悯弱者。”
1949年1月6日,粟裕前敌指挥所收到侦报:“邱清泉设战地舞会,士兵与营妓同饮至晨。”粟裕仅皱了皱眉,放下文件说:“这样的军心,撑不了几天。”言罢转身布置总突击。这段闲谈后来被作战要员记入日记,句末注明:“闻之作呕。”也正是这句话被后人误解为“恶心”二字出处。
1月9日黄昏,东南侧防线被华野第二纵激穿,陈官庄内乱成一锅粥。夜半,邱清泉带着卫士突围,与杜聿明大部失散。四面都是枪火,他却忽然停步,回头朝天拱手:“若有来生,愿不持兵戈。”话音将落,又吼:“都散!”随行官兵愣了几秒,星散而逃。
凌晨一点左右,他在麦垛旁坐倒,向副官索枪。副官不敢递,他低声叱道:“想看我做俘虏?”无奈之下,副官递上电光手枪。三声枪响划破夜色,只中一腹。剧痛中,邱清泉仍坚持下令警卫营长补枪。营长迟疑,通信兵何永福接过手枪补了两弹,这才结束了曾经“君子”的生命,终年四十六岁。
战后清点,邱部特务营残存不到百人,所谓“营妓”“临时太太”绝大多数下落不明。第五军档案里,关于这段日子仅留数页潦草笔迹,结尾写着:“少校某某、女学生某某失踪,疑覆于雪野。”寥寥数行,淹没无声。
有人说,邱清泉之死是悲剧,也有人说是自取其祸。淮海一役,他的智谋不及黄百韬,胆略逊于孙元良,却以极端与残忍为世人记住。当初西装革履、手握红酒杯的留德少校,也许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最后会倒在皑皑白雪里,成为一段凄凉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