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4月6日拂晓,塞纳河畔薄雾未散,邓小平戴着灰呢帽独自站在意大利广场的路牌下,仿佛又听见扑扑作响的铸钢炉。五十年前的硝烟味儿,被巴黎的湿冷空气重新翻了出来。
那条窄巷口早已换上崭新的店招,他努力辨认戈德弗鲁瓦旅馆的旧墙体,只剩一段斑驳砖缝提醒他:青年时代的床铺就在二楼的阁楼,天花板低得抬头就碰。那年,他17岁。
同一年,法国各大工厂裁员风声鹤唳。施奈德车间里,烧红的钢板要靠手套硬拉到另一头,手套磨破再换麻袋。邓小平个子最矮,活却一点不少。10小时班下来自嘲一句:搬铁块搬成“铁人”,一笑众苦生烟。
钱永远是问题。每天6法郎工资,扣掉房钱就只够买面包和咖啡渣。偶尔狠心看一次足球赛,5法郎换90分钟激情,赛后几天靠凉水窝头度日,可“值”。
1919至1921的中国留学生潮,约两千人渡海而来。真正能进课堂的不足三成,其余在橡胶厂、纺织厂、餐馆与火车站周旋。白水煮马铃薯,凑合算顿晚餐;煮不熟也咽下去,不咽就饿。有人统计过:每天倒在床板前因胃痉挛蜷缩的学生超过四十人。
也有亮色。清晨五点,一口木磨豆腐机吱呀作响。邓小平、周恩来、刘伯庄轮流摇磨,热气升腾,一块块嫩豆腐摊在木板上,一边吆喝一边调侃法语发音。学生们管这仨人叫“巴黎豆腐三侠”,周偶尔还用围巾擦汗,一甩就是文艺范儿。
陈毅的掌相段子就在这种日子里冒出来。1920年秋夜,阁楼灯泡忽闪,几个人围着小油灯闹着玩。“八月龙抬头,不是天子也是侯”,这一句直接把气氛点燃,邓小平红着脸,众人起哄要他请客。最后周恩来拆了旧皮夹克换回三十来个羊角面包——满屋子奶香。
时间拉回1973年4月。那天午后,北京长安街车流滚滚,一辆红旗慢速行驶。车里,周恩来靠着座椅,脸色微黄。邓小平劝:“得多歇歇。”周轻声回:“鞠躬尽瘁。”短短五字,压得车厢有些沉。
邓沉默几秒,随口一句:“陈老总说我吉人天相,你信不?”周莞尔:“他算命,你成事,谁说准?”一句玩笑,车窗外的柳絮随即飘散,严肃气息被风吹淡。
周恩来那时已确诊癌症十一个月,仍批示文件到凌晨。一旁的邓小平刚复出不久,任务繁重又忌惮总理身体。两位老战友在狭小车厢里,回忆巴黎夜谈、羊角面包、豆腐摊,也回忆陈毅的豪放笑声。
翌年春,邓小平赴联合国特别会议前再度过境巴黎。午餐时间,他指定要“Croissant”。使馆干部曾涛跑遍街区才买到,回来时面包略凉,邓仍吃得眉眼带笑。“勤工俭学时,一个星期才能吃上一只;今天我想让大家都尝尝。”这句话不长,却让旁人看见他把艰苦当作资本的胸怀。
两周后,他从纽约返抵巴黎,休整数日。除了会见梅斯梅尔外,更多时候坐在使馆院子晒太阳,偶爾去公园遛弯。工作人员好奇:难得重回青年奋斗地,为何不多走走?邓小平说,街区换了模样,记忆里的门牌号已不存在,何必执着。
1975年5月,以国务院第一副总理身份正式访法。希拉克在机场递上那份旧档案——“此人永不录用”。邓哈哈大笑,当场签名收藏。深夜博马尼埃尔古堡的晚餐,他与希拉克达成“无讲话协定”又被打破,两人相视举杯,如同老友调侃。
法国之行的尾声,曾涛把两盒羊角面包装进随行行李。回国后,邓小平挑出几只分给昔日勤工俭学生:蔡畅、刘伯庄、聂荣臻……一只面包握在手,麦香混着油墨、炭火、豆腐渣的气味,一并涌上。
翻检史料,1919年起赴法的每一批学生,平均年龄不到20岁。经济危机、排外浪潮、黑夜加班,都是他们的启蒙课;马克思的小册子、巴黎街头的工人示威,则是另一课。正是在这两套教材之间,年轻的周恩来、邓小平、陈毅学会了把理想与现实缝合。
如果说陈毅“吉人天相”的戏言是一把钥匙,那钥匙打开的不是命运,而是信心。周恩来在车内轻描淡写地提起它,其实是把沉重病痛掖到一边,让晚辈接过行囊继续向前。邓小平心里明白,半个世纪的坎坷证明:所谓吉人天相,靠的从不是天,而是那些年浸透汗水与面包屑的法兰西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