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那个姨妈,就是个祸害!还没回来就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回来了还得了?”外婆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1990年夏天沉闷的空气。
那时我还不知道,“祸害”这个词的分量有多重,更不知道,这个即将到来的“祸害”,会在不久之后的一个晚上,看着我的眼睛,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我说出一句足以改变我一生命运的话。
我叫小军,那年十二岁。
在我贫瘠的认知里,世界由两部分组成:学校和家。
学校是方正的,课本、黑板、红领巾,一切都有规矩。家是拥挤的,是饭桌上外婆的叹气、妈妈的愁容,和舅舅身上永远洗不掉的机油味。
我学习很好,这是家里唯一的亮色,像阴雨天里偶尔探出头的一小块太阳。
所有人都说,我是李家飞出这片弄堂的唯一希望。我对此深信不疑,并感到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舅舅李建国,是家里的顶梁柱,也是个异类。
他在国营机修厂上班,是个八级钳工,双手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色的油污。
他性格像块生铁,又硬又直,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对我们很好,但对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姨妈,他怀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维护。
这成了他和外婆之间永恒的战场。
外婆,是这个家的绝对权威,也是传统的捍卫者。
她的人生信条是“脸面比天大”。左邻右舍的评价,远比家里的晚饭是稀是干更重要。
姨妈李秀兰是她人生中最大的一块伤疤,是她不敢触碰的耻辱。
她用刻薄和冷漠筑起高墙,保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也把唯一的女儿推得更远。
至于姨妈李秀兰,在出狱前,她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代号,代表着“错误”、“耻辱”和“不光彩”。
大人们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一个坏女人的形象:不学好,跟外面的男人乱搞,最后因为“投机倒把”被抓了进去。她是一个存在于传说中的禁忌。
1990年的夏天,知了的叫声让本就燥热的空气更加粘稠。
我家的那台“华生”牌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的全是热风。
晚饭是白粥配咸菜,还有一碟炒得蔫巴巴的空心菜。
外婆用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没胃口。
妈妈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粥,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心事。
沉默像一张湿漉漉的网,罩住了饭桌上的每一个人。
是舅舅先开的口。
“妈,我明天去接秀兰。”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死水般的寂静里。
“啪!”
外婆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疯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得像锥子,“你还真要去接那个丢人现眼的东西?让她住进来?我们李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舅舅放下碗,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
“她是我妹妹!她刚出来,没地方去,不回家能去哪儿?”
“她有脸做那种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是她家?”外婆不依不饶,刻薄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射出,“让她住进来,街坊邻居怎么戳我们脊梁骨?你让小军以后在学校怎么抬头做人?让人指着鼻子说,他有个坐过牢的姨妈?”
我的心猛地一缩,手里的调羹差点掉进碗里。
“够了!”舅舅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她当年为什么进去,你心里没数吗?要不是……”
“你给我闭嘴!”外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跳了起来,指着舅舅的鼻子,“我没数?我只知道她让我们李家蒙羞!你要是敢把她接回来,我就死给你看!”
家里的空气紧张到了极点,仿佛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妈妈拉了拉舅舅的衣角,小声劝着:“建国,你少说两句……”
舅舅一把甩开妈妈的手,眼睛通红地瞪着外婆,那种眼神,混杂着愤怒、失望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用力拉开门,又重重地摔上。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墙上的灰都簌簌地往下掉。
屋子里只剩下外婆粗重的喘息声和无休止的咒骂。
“反了天了……为了一个劳改犯……跟我拍桌子……”
我吓得从凳子上滑下来,悄悄躲到饭桌底下。
桌布下方的世界昏暗而安全。
我能看到外婆气得发抖的双脚,和妈妈不知所措地在围裙上擦着的手。
“坏姨妈”,这个我从未见过的人,光是她的名字,就足以在我们家掀起一场十二级的台风。
恐惧和好奇像藤蔓一样,在我心里疯狂滋长。
第二天傍晚,天色被晚霞染成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舅舅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就是我的姨妈,李秀兰。
她比我想象中要瘦小得多,像一根被风干了的芦苇。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旧衣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更显得她形销骨立。
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像个假小子。脸色是一种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她手里只提着一个同样洗得发白的蓝色布包,布包瘪瘪的,看不出装了什么。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融在昏暗的门影里,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她的眼睛始终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不看任何人。
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外婆从房间里走出来,瞥了她一眼,鼻子“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鄙夷和嫌恶。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回了自己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这声关门,就是她的态度。
妈妈站在原地,双手紧张地搓着围裙,脸上是想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的尴尬。
整个空间里,只有那台老吊扇还在吱呀作响。
还是舅舅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秀兰,到家了。”
姨妈的身体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但她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就这样,姨妈在我们家住了下来。
舅舅把堆放杂物的储物间收拾了出来,放了一张小小的木板床。
那地方又小又暗,只有一个巴掌大的窗户,透不进多少光。
姨妈成了家里的一个“隐形人”。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我甚至听不到她开门的声音。
等我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间,发现院子里的地已经被她扫得干干净净,还洒了水,压住了尘土。
家里的脏衣服被她悄无声息地洗好,晾在竹竿上。
做完这些,她就回到那个小储物间,一待就是一天。
吃饭的时候,她总是最后一个上桌,默默地坐在角落,永远是最后一个动筷子的人。
她吃得很少,总是低着头,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她不说话,也不看人,仿佛一个透明的魂灵。
外婆的冷暴力是无形的刀子。
“也不知道在牢里都学的什么,一声不吭,跟个哑巴似的。”
“有些人就是命贱,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去干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别以为住进来了就是一家人,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到哪儿都抬不起头。”
这些话,外婆从不对着姨妈说,但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些话是说给谁听的。
姨妈的反应,是毫无反应。
她就像一口枯井,无论你往里扔什么,石头也好,泥沙也好,都听不见一丝回响。
她只是默默地承受着,那种麻木和死寂,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
直到那个晚上。
我半夜渴醒,摸黑出去倒水喝。
路过储物间的时候,我发现门虚掩着,透出一条微弱的光缝。
不是灯光,是月光。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悄悄凑了过去。
我看见姨妈背对着门,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
窗外清冷的月光像水一样流淌进来,正好照在她手上。
她一手托着另一只手,手里拿着一根针,正借着月光,极其专注地、小心翼翼地,挑破自己手掌上的一个血泡。
脓水和血珠被挤了出来,她用一块布,轻轻擦掉。
我这才看清,她的那双手,根本不像一个刚出狱的、三十出头的女人的手。
手掌和指节上布满了厚厚的、发黄的老茧,还有很多新旧交错的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划过。
挑完一个,她又换了个位置,继续挑下一个。
整个过程,她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一刻,她抬了一下头,侧脸正好对着我。
借着月光,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了白天的麻木和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在暗夜里无声燃烧的火焰,冰冷,却又带着一种惊人的亮度和执着。
我吓得赶紧缩回头,心脏怦怦直跳。
那双布满伤痕的手,和那双冰冷的、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沉默的姨妈,一定有着我完全无法想象的另一面。
她白天,究竟去了哪里?又在做什么?
姨妈变得越来越神秘。
她依旧早出晚归,但身上开始带上一种新的味道。
那是一种油烟、面粉和某种香料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很特别。
她的话还是那么少,但家里的餐桌上,开始悄然发生变化。
偶尔会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猪肉,或者几个新鲜的苹果。
舅舅问她钱是哪儿来的,她只是低声说:“在外面帮人干点零活。”
外婆则撇着嘴冷笑:“什么零活能挣来肉吃?别是不干不净的钱。”
姨妈不辩解,外婆的冷嘲热讽,她也照单全收。
但我发现,妈妈看姨妈的眼神,多了一丝复杂。
毕竟,那切切实实的肉香,是这个家久违的味道。
我的好奇心像野草一样疯长。
终于,在一个不用上学的周六,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天没亮就爬了起来,躲在窗帘后面,像一个侦探。
当姨妈那个瘦小的身影悄悄走出院门时,我立刻穿上鞋,像只小猫一样,远远地跟了上去。
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只有清洁工在扫地。
姨妈的脚步很快,很稳,完全不像在家里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我屏住呼吸,利用电线杆和墙角做掩护,一路尾随。
她没有走向工厂区,也没有走向市中心,而是拐进了一条我从未走过的、通往老城区深处的小路。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破败。
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杂着各种垃圾的霉味。
最终,她在一个龙蛇混杂、环境脏乱的后巷尽头停了下来。
我躲在一个堆满破烂的墙角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眼前的一幕,让我瞬间睁大了眼睛。
巷子尽头,支着一个简陋的摊子。
一口大铁锅架在煤炉上,锅里的油“滋滋”作响。
姨妈正站在油锅前。
她头上包着一块头巾,身上系着一条沾满油污的围裙,脸上因为热气和油烟,泛着一层油光。
她抓起一团发好的面,在案板上迅速一抻、一拧,然后丢进滚烫的油锅。
面团在油锅里迅速膨胀、翻滚,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根金黄酥脆的油条。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和面、下锅、翻面、捞出,整套动作像演练了千百遍一样熟练。
她的摊子前,已经有几个早起上工的人在排队。
她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炸着,收钱,找钱。
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家里的麻木,而是一种生猛的、不容侵犯的凌厉。
那是一种在生活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带着原始生命力的强悍。
我看得有些呆了。
就在这时候,来了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晃晃悠悠地走到摊子前,也不排队,其中一个直接伸手就要拿刚出锅的油条。
姨妈的动作停了。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看了那个青年一眼。
就那一眼,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青年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另一个地痞模样的男人,大概是他们的头儿,拍了拍姨妈的案板,吊儿郎当地说:“新来的?懂不懂规矩?在这儿摆摊,孝敬过我们‘龙哥’没有?”
周围的摊贩都缩了缩脖子,敢怒不敢言。
姨妈还是没说话。
她只是拿起那把长柄的、在滚油里浸了半天的铁油勺,慢慢地舀了一勺滚烫的热油。
她把油勺举起来,稳稳地递到那个自称“龙哥”的地痞面前。
那勺油离他的脸只有不到二十厘米。
滚油在勺子里微微晃动,散发着灼人的热气。
姨妈的手稳得像焊在了空中,一滴油都没有洒出来。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比巷子里的寒风还要冷。
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个“龙哥”脸上的嚣张气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了。
他的额头上渗出冷汗,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勺随时可能泼到他脸上的热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算……算你狠。”
他僵持了几秒,最终还是败下阵来,骂骂咧咧地带着小弟灰溜溜地走了。
姨妈面无表情地把那勺油,又缓缓地倒回了锅里。
整个过程,她一个字都没说。
周围恢复了平静,排队的人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
我躲在墙角,心脏狂跳。
我感觉到的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异的、混杂着震撼与崇拜的冲击。
我终于明白了她手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是怎么来的。
也终于明白了她眼神里那团冰冷的火焰,到底是什么。
那是在深渊里挣扎求生,不容任何人再把她踩下去的,拼死的意志。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我又是全班第一,遥遥领先第二名十几分。
奖状拿回家,是那段时间里家里唯一的喜事。
妈妈拿着那张红色的奖状,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笑容像花一样。
但这份喜悦没能持续太久。
班主任把我妈叫到了学校。
回来后,妈妈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忧虑。
晚上,我听见她在跟爸爸小声说话。
“老师说,小军这孩子,是块好料子,脑子聪明,只要好好培养,考个重点高中,上个好大学,不成问题。”
爸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喜悦:“那是好事啊。”
“好是好,”妈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愁苦,“但是老师也说了,光靠学校教的那些,到后面就不够了。要想拔尖,最好能请个家教,一对一地辅导一下。还有,得多买点好的辅导书,光做学校发的那些练习册,眼界太窄了。”
爸爸沉默了。
“家教?辅导书?那得多少钱啊……”妈妈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咱家这情况,我哪儿敢想啊。”
之后的好几天,家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妈妈常常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晚上我能听到她压抑着的、小声的啜泣。
钱,这个字,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些,姨妈都看在眼里。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出门得更早,回来得更晚。
身上的油烟味,也更重了。
这天晚饭,气氛有些不一样。
桌子中央,摆着一盘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
是姨妈买的。
在那个年代,猪肉是需要凭票供应的奢侈品。这一盘肉,几乎是舅舅好几天的工资。
我偷偷咽了口口水,眼睛离不开那盘肉。
妈妈给大家都夹了一块,连一直冷着脸的外婆碗里也放了一块。
“吃吧,都吃吧。”妈妈的声音有些干涩。
饭桌上,大家沉默地吃着肉,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这顿丰盛的晚餐,并没有带来多少快乐,反而让气氛更加沉重。
外婆吃完自己碗里的那块肉,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又开始用她那特有的、阴阳怪气的调子开口了。
“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还学人家吃肉,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这钱要是能从天上掉下来就好了,也不用为了孩子上学的事发愁了……”
她的话像针,句句都扎在人心最软的地方。
妈妈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舅舅“啪”地放下筷子,刚要发作。
就在这时,一直埋头吃饭,仿佛与世隔绝的姨妈,突然也放下了她的碗筷。
她的动作很轻,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舅舅和妈妈都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连喋喋不休的外婆,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而愣住了,话卡在了喉咙里。
姨妈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
她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故事、太多风霜的眼睛,极其认真地、笔直地看着我。
她的目光像两道探照灯,穿透了饭桌上昏暗的灯光和沉闷的空气,牢牢地锁住了我。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手一松,那双陪伴了我好几年的木筷子,带着我的震惊,“啪嗒”一声,掉在了水泥地上。
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你……你说什么?”妈妈最先反应过来,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发颤,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