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拨回1962年11月11日,印北高原气温零下十几度。德让宗山口的阵地上,丁盛摸着战士们结了冰的棉衣,低声说:“兄弟们,坚持一夜,天亮就打回去!”这句话,很多老兵一辈子都没忘。战火散去,54军官兵靠着十几发信号弹与敌人夺下高地,丁盛当场在雪里写下“54”三个数字,那是他最骄傲的名片。
新中国成立后,44军和45军合编为54军,番号新,底子老。朝鲜战场上,这支部队顶着炮火渡过清川江;回国后还没喘匀,又被空运到重庆整训;1959年进藏平叛;1962年转身对印。有人打趣,说54军就像永不熄火的机车,一路轰鸣。丁盛从首任军长到新疆军区副司令,名义上调离,可“54系”对他情感太深。
1977年,“两案”风波陡起,曾经的三级大军区司令一夕被免,1982年剥离军籍、以团职安置。那年他仅六十三岁,正是戎马倥偬半生却被迫搁笔的时候。身边人劝他看开点,他只摇头:“总得把事情说清楚。”
于是就有了1990年的这趟进京。为省钱,他和老伴在菜市口附近租间阴暗平房,自己支炉做饭。煤气要省着用,大米要掺些红薯干凑合。可这份清苦没持续几天,北京城的“54”老兵像闻了信号一般赶来。
先是胡同口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老参谋周凤伦抱着一篮子刚买的鸡蛋,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军长,部队伙食差,您可得补补。”紧跟其后的是魏锦卿,骑辆破旧二八杠,车把上挂着两壶豆油。丁盛赶紧摆手:“你们工资也不高,这让我怎么过意得去?”
几天后,曾在628高地负伤的韦统泰夫人提着一罐鲜鸡汤,又塞过来半袋面粉;邱蔚的内人把十斤大米递进门口就走。最让丁盛“头大”的,是张英新临行前叮嘱儿子张克:“孩子,老军长的饭菜,你盯牢。别让他为省钱喝白开水。”张克答应得利索:“明白。”
听到这番嘱托,丁盛抿了半天没开口。夜里,他对老伴说:“还是咱当年带兵太狠,他们才惦记。”他把每样东西都记在小本子上,临别时,硬塞给张克50块钱:“馒头钱,收着。”张克愣在当场,不知该不该接。
半年里,丁盛在中纪委、中组部、总政辗转,得到的回复几乎如出一辙:政治结论难动,生活待遇可以商量。答复虽平淡,却也算一盏微弱灯火。他随即提出,把户口迁往广东,好就近依靠子女。当时执行难度不小,他索性耐下性子等。
到了1995年春,他终于拿到调令,被重新收编进军队体系,待遇升为正师。消息传到北京,老部下们在电话里“哈哈”直乐。丁盛却只说一句:“我这把老骨头,总算不拖累孩子了。”
然而,他始终没放下那份申诉材料。1998年深秋,他再赴北京。北风吹在长安街上,行人翻起衣领匆匆赶路。丁盛拄着拐杖,怀里揣着那叠写满批注的文件。有人在中组部门口认出他,小声同同伴说:“那就是54军的老军长。”
申诉结果仍无转机。同年冬月,丁盛抱病返回广东,翌年安静离世。遗物里,存折只有几千元,却夹着一摞泛黄的纸条:周凤伦送鸡蛋、魏锦卿送豆油、张克送馒头……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
战争年代的火线友谊,走到和平岁月,变成了一顿家常饭、一碗鸡汤,足以令老军长心安。那群白发斑驳的战友也许早已散落天涯,但只要提起“54”,他们仍会像当年冲锋号一响那样,翻山越岭赶到老军长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