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七日凌晨,成都凤凰山机场灯火通明。最后一架运输机的螺旋桨轰鸣不止,蒋介石站在机舱口,被随行人员告知:“重量超了,起飞不了。”堆在机舱腹舱里的木箱又黑又重,木牌上写着“旧石器 易碎”。副官喘着粗气说:“总裁,要么减油,要么扔货。”蒋介石皱眉几秒,挥手:“把那十口破石鼓丢下,金条和账本不能少!”命令一道,士兵们七手八脚,将十只大箱拖到跑道旁。飞机终于冲入夜空,留下一片尘土飞扬。谁也没想到,这十块被弃如敝屣的“黑石头”,后来却被国家定为一级文物,成为无可替代的“镇国之宝”。
飞机呼啸远去的次日上午,西南军政委员会接收机场物资。一个灰头土脸的保管员撬开木箱,翻出了一块鼓形巨石,青黑如铁,刻满篆字。他蹲下来,拍了拍浮土,略懂金石的他倒吸一口凉气:“莫非是传说中的石鼓?”消息一路上传。三个月后,这十块鼓形巨石在十多名解放军战士的护送下,辗转铁路、卡车,回到北平,住进故宫博物院的红墙黄瓦之间。专家确认——正是声名赫赫的“陈仓石鼓”,距首次现身已逾千三百年。
十鼓团聚,并非易事。回头翻看它们的履历,比任何传奇小说都曲折。抗战时期,石鼓“走南闯北”已属常事;再往前追溯,它们还曾流浪于金、元、明、清,甚至差点被当筑路材料砸成碎块。然而,要真正理解它们的分量,得把时针拨回到初现世间的那一刻。
公元六二七年早春,陇山以东,秦岭以西,陈仓山北麓一带新翠欲滴。羊倌李老栓追赶一只调皮山羊,脚下一滑,踢到硬物。他俯身拨开杂草,只见半截灰黑石柱卧于泥土,尺寸如鼓,鼓面阳刻纹路粗犷。再左右寻摸,竟一连发现十块。消息传到凤翔府,秀才、和尚、道人、画工,扛着生宣纸接踵而至,拓片一尺一尺揭开,确认为战国晚期的小篆。十面鼓,十篇铭文,记录秦公田猎、祭祀、宴飨之事,这就是史书所称“石鼓文”。
奇货可居,可惜当时的地方官没把它当回事。石鼓就那样裸露在山坡,风霜雨雪,任意剥蚀。一直到七五五年安史之乱,唐肃宗西奔至凤翔,听说此宝,命人掘起同行。千斤重的石鼓搁上辎重,队伍蜗牛般挪动。叛军逼近,士兵叫苦。为了保命,护送军卒把石鼓掩埋野外,谎称已毁。若非这一埋,也许早成炮台石渣。
时间滑向北宋。宋人好古成风,仁宗即位后,下诏搜访古籍金石。凤翔知府司马池奉旨寻鼓,找到九块,却遍寻不见名为“作原”的第十块。司马池焦急,上书朝廷不敢言缺,只得命工匠照拓本琢一假件补数,夜送东京。真鼓九,假鼓一,短暂混迹御府,一经金石家辨认,真相即破。司马池因此折损仕途,却也让“失踪的作原”名声倍增,自此成了民间口口相传的谜团。
南宋灭亡,元人立都大都。石鼓辗转燕京孔庙,被当成桌案、砚台摆放在角落的坟碑旁。有人往鼓面砸酒,有人磨菜刀。若不是一位汉军世候的幕僚识得字迹,如今或许只剩碎块。明、清两朝倒有些气度,对石鼓略加维护。雍正、乾隆时,学者编纂《石渠宝笈》,石鼓被列入“甲编”,可见其地位。乾隆皇帝兴致好,遣工匠填金描红,好看是好看,但无形中被后人骂“二次破坏”,篆字光泽虽亮,细节却被磨平不少,实在可惜。
一八六○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满城动荡,据说有人趁乱想把石鼓炸开取金。幸亏同治帝下诏,加兵严守孔庙,才算保住。可新危机很快降临。辛亥革命后,北平出现走私风潮,洋行商人频频高价收购古物,石鼓再度岌岌可危。北洋政府顾问赴孔庙检视时,发现鼓面金饰已被刮落不少,远看满目疮痍。那一刻,“国宝”与“废石”只差一层外力。
一九三三年,日军压境,北平准备疏散文物。石鼓作为故宫最重藏品之一,包装最为费劲。老工匠缠绢布,外裹棉毯,层层竹篾,再钉木箱。木箱又要装入特制钢托架,配备减震弹簧,八人合抬,行程短还好,路远就麻烦。先坐火车到天津,海运到上海,之后从南京、武汉一路西撤。有人统计,石鼓在抗战八年里搬了不下十回,几乎走遍大半个中国。
日本投降,石鼓暂存重庆北碚。可内战阴霾逼近,蒋介石再起运宝物。渝昆铁路尚未修通,他干脆调军机。问题是,机腹可承受的货值有限。黄金、外汇券对于海外生存至关紧要,历来“掘地三尺也要带走”。至于石鼓,既无携带便利,也难在海外变现,于是被无情抛弃。那一声“扔吧”,让十鼓脱离流亡漂泊,却险遭掩埋。
一九五〇年春,接收大队在成都郊区清理仓库,抬出十箱“废石”。正当工人们准备拆箱回收木材,一位研究甲骨文的张姓学者凑近查看,顿时失声:“这是石鼓!”军代表将信将疑,随即电告北京考古所。半月后,专家组抵蓉,反复核对拓本,确认无误。运输方案迅速敲定:经成渝铁路到重庆,转长江水运,经南京、天津,再载重卡车进北平。国立北京图书馆提供最厚道的樟木箱,外加橡胶减震垫,动用吊车、纤夫、钢轨,前前后后用了三个月,石鼓才稳稳地躺进故宫文渊阁地下库房。
一九五九年九月,人民大会堂落成,“首都博物馆文物特展”开幕。陈仓石鼓首度跃出深宫,鼓面上那行行大篆被强光打亮,观众排队三日不绝。老书法家启功走到第七鼓前,小声念出“虞祭”两字,说:“线条婉转,篆韵古穆,妙哉!”此言一出,围观者里外挤成一片。报纸连篇累牍地介绍石鼓的发现、流离与归来,称其为“国脉犹在”的象征。
说到这里,总要澄清一个疑问:石鼓为什么如此重要?首先,它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石刻文字实物,早于秦始皇刻石两百多年。再者,十鼓分别记述先秦贵族狩猎、祭祀、朝聘等礼仪细节,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史料。宋代大儒欧阳修称之“文字之祖”,清人阮元更把它列为“书法七体之首”。可以说,有了石鼓文,才有后世对大篆演变的完整认识。
此外,石鼓见证了王朝兴替与战火流离。唐代皇帝因奔亡而弃之,宋臣为一块赝品跌倒仕途中途,金兵拆金而遗实,明清两朝反复修补,民国混战差点令其沉没长江。每一次劫后余生,都在叩问朝代更替中对文化传承的态度:到底是视为可弃的累赘,还是珍若生命的根脉?
有意思的是,石鼓辗转千年,却从未真正离开过华夏本土。它们被埋过,被盗过,被“充公”过,却始终顽强地停留在黄河与长江之间。那次成都机场的“超重弃鼓”,反倒成了它们留下的分水岭。若当年飞行员强行起飞,而飞机在茫茫大海因负重发生意外,或这十鼓被运去海外再难回溯,后果不堪设想。
现今走进故宫武英殿,十鼓分作两排,灯光自上而下投射,粗粝石壁反射着微光。篆文残缺,但拙朴有力;鼓身棱角多已磨损,却更显岁月沧桑。观者常问:“当年蒋介石怎么舍得扔?”答案或许简单:仓促间的权衡利弊。可历史往往爱开玩笑,抛弃的东西有时恰是最难再造之珍。石鼓脱身乱流,以千年古迹之姿,今日仍静静矗立,凭藉沉默的石质记忆,书写着中国最早一部“石刻史书”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