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孝昌县排查六家国企三百余人,查实两起;内蒙古霍林郭勒市七千余人过筛,整改十三人。这些出现在近期专项整治通报里的数字,若单看纸面,似乎展示着某种雷厉风行的决心。然而,当“近亲繁殖”这一沉疴被提上正式整治的议程,本身就道破了一个更为复杂的现实: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早已不仅是潜规则,而是某种需要发起“风暴”才能试图撼动的结构性存在。这阵风能刮多深?能持续多久?风暴过后,土壤是否依旧?
今天被纳入整治视野的“近亲繁殖”,早已不是当年那种直白到近乎粗放的“顶班”或“内招”,在公务员凡进必考、国企招聘日益规范的表象下,一套更为精巧、隐蔽的“关系吸纳术”早已成熟。
或是在“劳务派遣”“服务外包”的灰色地带中,将关系户安插进实质岗位,享受同工不同“份”的待遇;或是在系统内不同单位之间,形成心照不宣的“交叉安排”“利益置换”同盟;更常见的,是利用信息差与程序“技术”,在招考公告发布前精准投放信息、在设置报名条件时“量身定制”、在面试等主观评价环节施加无形影响。
这些操作,如同经过精心设计的电路,只有在特定节点上才能察觉到微弱电流,运动式的“全员排查”,面对的是早已准备好的、表面合规的档案与流程,自然举步维艰。孝昌县338人中查出2起,霍林郭勒市7441人中整改13人,这极低的“命中率”,与其说是问题不严重,不如说是问题的形态已进化,让传统的清查手段如同用渔网捞透明的水母,使不上力,也看不太清。
“近亲繁殖”屡禁难绝,在于它深深植根于三股力量纠缠的土壤。
一是人情社会的“情理”惯性,在许多人,尤其是掌握一定资源的中基层管理者心中,利用职权或影响力为子女、亲属谋取一份稳定工作,并非赤裸的腐败,而是一种混合了家族责任、人情回报与“人之常情”的伦理实践。这种思维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传统观念一脉相承,具有很强的道德自洽性。专项整治要对抗的,不仅是规章制度,更是这种深厚的社会心理。
二是体制“安全港”的稀缺性诱惑,在经济社会不确定性增加的背景下,体制内岗位的稳定性与福利保障,成为极具诱惑力的“优质资产”。通过非公开竞争方式获取这份资产,对许多家庭而言是一笔巨大的“隐性福利”输送。当资源被视为“家庭福利包”而非公共职位时,突破规则的动力便空前强大。
三是权力结构的“庇护-效忠”逻辑,在许多单位内部,“近亲繁殖”是构建和巩固权力网络的重要粘合剂。领导安排下属亲属,下属则回报以忠诚,从而形成一个封闭、稳固的内部人圈子。这种基于血缘、姻亲编织的关系网,极大地强化了内部控制和对外部监督的抵御能力。查处具体个案,往往意味着要动摇一个盘根错节的小集体,阻力可想而知。
当前的专项整治,作为强有力的信号释放和政治表态,无疑具有重要的震慑价值,它划清了红线,也处理了一批“撞在枪口上”的典型。然而,若治理仅止步于“风暴式”的清淤,而未能触动孕育问题的生态,则很容易陷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循环。
运动式的排查,高度依赖上级压力与内部举报,成本高且可持续性弱,一旦压力松懈,旧有的模式极易复萌,甚至催生出更加隐蔽和“合规”的新变种。仅仅处理几个被发现的“果子”,而不去改良生长果子的“土壤”与“树干”,效果终究有限。
根治“近亲繁殖”,需要从周期性的“外科手术”,转向系统性的“生态治理”,这至少意味着几个方向的根本努力:
第一,将“阳光”锻造成最坚固的笼子,公开不能止于结果公示,而应贯穿于全过程。岗位设置的理由、报考条件的依据、笔试面试的详细流程与评分记录、最终决定的人选与理由,都应纳入可查询、可追溯的范围。让每一个“例外”和“破格”都暴露在阳光下,接受无差别的审视。
第二,用“刚性程序”锁死“弹性操作”,最大限度压缩人为裁量空间,将招聘录用工作交由标准化、模块化的信息系统和第三方专业机构处理。让权力从具体操作环节退出,转变为对规则与程序的监督者。
第三,正视并消解“安全港”的过度溢价。 深化体制机制改革,打破某些岗位“能进不能出、能上不能下”的铁律,建立以绩效、贡献为核心的市场化薪酬与退出机制。只有当岗位的吸引力主要来自事业平台与个人价值实现,而非超常的稳定与福利时,通过非正常手段获取职位的根本动力才会衰减。
孝昌和霍林郭勒的数字,是一个开始,也是一面镜子,它映照出问题的顽固,也提示着治理的深度,严查“近亲繁殖”,绝非一次专项运动就能轻松攻克的山头,而是一场关乎权力理性、社会公平与文化心理的持久战。它考验的,是我们能否真正构建一个机会公平、规则透明、任人唯贤的现代治理生态。这条道路,远比公布几个整改数字要漫长和艰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