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终归一死,怎么就不能当一天皇帝呢?”
说这话的时候,宇文化及正被围困在魏县,手底下能打的兵没剩几个,粮草也快见底了。
四面八方都是敌人,谁都看得出来,他死定了。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琢磨的不是怎么突围,也不是怎么保命,而是要过一把当皇帝的瘾。
这事,得从头说起,也得从长安城里那个鲜衣怒马的公子哥说起。
那时候的长安,大兴城,是天下的中心。
宇文化及的父亲宇文述,是朝廷里跺跺脚地都得颤三颤的大人物,隋朝的开国功臣。
有这么个爹,宇文化及的日子自然过得舒坦。
他从小就跟在当时的太子杨广身边,说是陪读,其实就是玩伴。
长安城里的老百姓,一看到宇文化及带着一帮人骑着高头大马过来,都赶紧躲得远远的。
这人横行霸道,看上谁家的好东西,不管是鹰是马,直接就派人去拿,一句“太子要的”,谁敢不给?
他做事没底线。
按说跟北边的突厥做买卖,是掉脑袋的罪过,他敢干。
被他爹隋文帝杨坚抓住了,要正法,结果太子杨广几句话就把他保了下来。
他就像是依附在杨广这棵大树上的藤,靠着吸取大树的养分活得有滋有味。
他从来没想过,这棵树要是倒了,他该怎么办。
时间一晃到了大业十四年,公元618年。
天下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隋炀帝杨广带着文武百官和十万骁果军,躲在江都,也就是今天的扬州,天天看着歌舞,喝着大酒,假装外面的世界还是一片太平。
可他手下那帮骁果军不干了。
这帮兵都是关中汉子,离家好几年了,天天盼着回家。
皇帝不走,他们就自己想办法。
军心一散,就有人动了歪心思。
最先看明白局势的,不是宇文化及,是他弟弟宇文智及,还有司马德戡那帮军中将领。
他们找到宇文化及,话说得很明白:皇帝已经靠不住了,军心也散了,再不想办法,大家一块儿完蛋。
你出来挑这个头,我们都跟你干,带着兄弟们杀回关中老家去。
史书上说,宇文化及听完这话,吓得脸都白了,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
他一辈子都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狐假虎威,让他自己拿主意干这种抄家灭族的大事,他腿软。
可事到临头,不干也是死,干了说不定还有条活路。
他一咬牙,答应了。
三月十号晚上,江都城里动了手。
骁果军冲进宫里,平日里威风八面的隋炀帝,这时候也只剩下个老头子的惊慌。
他被人从藏身的地方揪出来,没多说什么,自己解下白色的丝巾,递给了动手的校尉令狐行达。
一个朝代,就这么被一根绳子给勒死了。
宇文化及躲在后面,甚至没敢亲眼看。
可人是他带头杀的,这口锅他背定了。
从这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权力这东西,最容易让人迷失。
进了隋炀帝的寝宫,看着那些金碧辉煌的摆设,还有虽遭大难却风韵犹存的萧皇后,宇文化及心里那点欲望全给勾起来了。
他把自己封为大丞相,把萧皇后和隋炀帝留下来的宫女、宝物全盘接收,出门的排场跟过去皇帝一模一样。
他扶持了一个姓杨的宗室子弟杨浩做傀儡皇帝,自己掌握着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船,准备沿着大运河北上,回关中去。
可他忘了,这十万大军不是他的私兵,这些人只是想回家。
他们之所以跟着他,是因为他答应带他们回家。
宇文化及学了隋炀帝的奢华派头,却没学到半点驾驭人心的本事。
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镇不住这帮骄兵悍将。
还没走多远,内部就出了问题。
当初跟他一块儿动手的司马德戡等人,看他越来越不像话,整天就知道享乐,根本没个当领导的样子,就私下里商量着要把他换掉。
宇文化及倒是反应快,先下手为强,把这几个老伙计全给杀了。
人是杀了,可军队的心也彻底散了。
大伙儿看明白了,跟着这么个主子,别说回家了,命都保不住。
屋漏偏逢连夜雨,外部的打击也来了。
瓦岗军的李密在黎阳设下重兵,跟宇文化及的部队打了一场硬仗。
骁果军虽然精锐,可早就没了斗志,被打得七零八落。
十万大军,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最后跟着宇文化及退到魏县的,只剩下不到两万人。
这时候,宇文化及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他心里清楚,自己跑不掉了,死是早晚的事。
他这一辈子,靠着家世和运气,享尽了荣华富贵,也爬到了权力的顶峰。
如今一切都要化为泡影,他反而想开了,或者说是彻底疯了。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句话:“人生终归一死,怎么就不能当一天皇帝呢?”
他毒死了那个没用多久的傀儡杨浩,在魏县这个小地方,搭起了个草台班子。
他穿上龙袍,坐上 makeshift 的龙椅,册封百官,正儿八经地登基称帝,国号叫“许”。
这场登基大典,大概是中国历史上最寒酸也最荒唐的一场。
它跟天下大势无关,跟建功立业也无关,只是一个将死之人,为了满足自己最后一点虚荣心而上演的一出闹剧。
“许”国皇帝的龙椅还没坐热,夏王窦建德的大军就打到了聊城。
宇文化及手下那点残兵败将根本不是对手,城破被抓。
在襄国的刑场上,窦建德当着众人的面,一条条地数落他弑君的罪状,然后下令,把他和他两个儿子一起砍了头。
事情到这里还没完。
远在北边草原的突厥人听说了这事,专门派使者过来,找窦建德要宇文化及的脑袋。
原来,隋朝的义成公主嫁到了突厥,她是杨家的女儿,对杀了杨广的宇文化及恨之入骨。
窦建德不想得罪突厥,就把宇文化及的头颅用木匣子装好,送了过去。
那颗曾经戴过几天假皇冠的脑袋,最终被高高地挂在突厥王帐的外面,任凭风吹日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