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冬天,武汉的一条破巷子里。
刚当上海军副司令员的王宏坤推开了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屋里的味儿直冲脑门,那是发霉的墙皮混合着常年不通风的酸臭味。
定睛一看,这位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硬汉,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几个光腚的孩子正在冰凉的地上爬,别说裤子了,连块遮羞的尿布都找不到。
而那个缩在角落里、满脸病容的中年男人,正是当年红四方面军大名鼎鼎的"军中猛虎"——刘世模。
这哪是什么家啊,简直就是个难民营。
要把时间倒回去二十年,在鄂豫皖苏区提"刘世模"这三个字,那是能止小儿夜啼的。
那时候他和王宏坤、李先念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
特别是李先念,当年当师政委的时候,最稀罕的就是刘世模。
为啥?
这人打仗有个怪癖,别的指挥官讲究个"稳",他讲究个"悬"。
这哥们儿简直就是战场上的"赌徒"。
你看他在反"围剿"的时候怎么打国民党正规军汤恩伯的。
几百号人趴在战壕里,他死活不让开枪。
敌人的重机枪把战壕前面的土皮都削掉一层了,子弹就在头皮上飞,手下的兵吓得直哆嗦,他愣是按着不让动。
非得等到敌人冲到眼皮子底下,那是真能看见对方脸上的麻子了,他才吼一嗓子:"打!
瞬间几百条枪一起喷火,敌人就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大片。
就这心理素质,现在的特种兵看了都得喊声爷。
凭着这股子不要命的劲头,他的职位跟坐火箭似的,一路干到了红四军副军长。
按理说,这就该是爽文男主的剧本,一路打怪升级走上人生巅峰。
可历史这玩意儿,最喜欢在人最高光的时候给你下个绊子。
这一跤,刘世模摔在了延安,而且摔得粉碎。
长征结束后,红四方面军因为张国焘的错误路线,那是倒了血霉了。
大批干部到了陕北都要接受"清算"和教育。
这事儿吧,本来是党内正常的路线纠正,但在那个火药味十足的节骨眼上,执行起来难免就有点走火入魔。
刘世模作为红四军的高级将领,被送进抗大高级班学习。
这本来是个镀金的好机会,结果成了他的催命符。
有一次开批判会,有些人为了表现自己立场坚定,那是逮谁咬谁,把矛头无差别地指向了红四方面军的基层军官。
各种莫须有的帽子满天飞,直接扣在了刘世模头上。
要知道,刘世模这种人,那是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
他在战场上流血都不带哼一声,哪受得了这个?
这种奇耻大辱,就像是用刀子在刮他的骨头。
一般人可能就忍了,想着日久见人心嘛。
但刘世模不是一般人,他的性子刚烈到了极点。
他没有辩解,没有求饶,而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吓傻了的决定——他在自己的窑洞里,掏出枪,对准了自己的胸口,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一颗子弹,虽然没能带走他的命,却彻底打断了他作为军人的脊梁。
这一枪下去,肺部重伤。
虽然后来奇迹般地救回来了,但这身体算是彻底废了。
更惨的是,因为这事儿,他还被开除了党籍(虽然很久以后平反了,但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抗战爆发后,这哥们儿是真硬气。
明明走路都喘,还是不甘心当个废人,拖着病体回老家拉起了几百人的游击队。
后来又归队到了新四军第五师,继续在李先念手下干团长。
你敢信?
一个肺都被打穿的人,还在前线跟鬼子拼刺刀,后来解放战争还去血战四平。
但这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的身体就像一台漏油的发动机,随时可能报废。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1950年王宏坤见到他时,他会落魄成那个鬼样子。
其实建国那会儿,像他这种流落在外的老红军也有,但只要张张嘴,找找老上级,组织上肯定会管。
当时那个环境,大家对老革命还是很有感情的。
但刘世模这人,死就要死在这个"傲"字上。
他觉得自己现在这副德行,去找老战友那是"丢人",是仗着以前的功劳去"讨饭"。
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低头。
于是,他宁愿看着孩子们光着屁股受冻,宁愿自己忍受旧伤复发的剧痛,也不愿意给当时已经是湖北省委书记的李先念写哪怕一封信。
说白了,这就叫死要面子活受罪。
但在那个年代,这种"面子"叫骨气。
那天王宏坤看着老战友这副惨状,急得直跺脚,冲着他吼:"你都难成这样了,咋就不找先念同志和我们呢?
"这哪是责备啊,这是心疼得在滴血。
王宏坤回去后立马联系了李先念。
李先念一听这事儿,震惊得半天没说话,又是自责又是难过。
很快,组织上就安排了,房子解决了,医生也请了,直接按师级干部待遇把他养了起来。
可惜啊,命运给他的时间额度,早就透支完了。
那颗穿胸而过的子弹留下的后遗症,加上这一大家子人常年的营养不良,还有心里那股子憋屈气,早就把他熬干了。
就在这次重逢的两年后,1952年,刘世模在武汉病逝。
那一年的他,才42岁。
再过仅仅三年,就是1955年的全军大授衔。
按照他的资历和战功,只要活着,肩膀上至少也是一颗金光闪闪的将星,搞不好还是个上将。
现在的历史书上,你很难找到刘世模的名字,顶多在角落里有一行小字。
但在那个漏风的小黑屋里,面对王宏坤时那既尴尬又倔强的眼神,才是这个大别山汉子最真实的样子。
他用一辈子证明了一件事:哪怕被生活踩进了泥里,哪怕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那根叫"尊严"的骨头,也绝不能弯。
1952年,刘世模葬礼在武汉举行,来送行的人不多,但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