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我多给了两张机票,叶挺一家就全完了。”
这话听着真让人后背发凉。
说这话的人,是国民党陆军上将张发奎。
他嘴里的叶挺,是他一辈子又爱又恨的挚友,也是战场上你死我活的对手。
这话里头,藏着1946年那场黑茶山空难背后,一封信和三张机票捅出的天大窟窿,也藏着两个广东老乡从铁哥们到陌路人的辛酸往事。
这事儿得从头说起。
张发奎和叶挺,都是1896年生的广东人,一个始兴的,一个惠阳的。
那年头,有志气的年轻人都想当兵救国,他俩也不例外,前后脚进了保定陆军军官学校。
在学校里,跟薛岳那帮人,天天一块操练,一块吃饭,感情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毕业后,又都跟着孙中山干革命,在援闽粤军里当战友。
那会儿,俩人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真正让他俩名声大噪的,是1926年的北伐战争。
当时,张发奎是第四军军长,这支部队后来被叫作“铁军”,厉害得很。
叶挺呢,就在他手底下当独立团团长。
打仗的时候,张发奎在后面指挥全局,叶挺就带着独立团在最前面冲锋陷阵。
什么汀泗桥、贺胜桥,硬骨头都是叶挺啃下来的。
尤其是打武昌城,那叫一个惨烈,就是叶挺的部队第一个把城墙炸开个口子,大部队才冲进去。
叶挺“北伐名将”的名头,就是这么打出来的。
张发奎对这个又能打、脑子又活的学弟是真喜欢。
当初提拔叶挺当独立团团长,军里头不少人有意见,都是张发奎力排众议给按下去的。
叶挺谈恋爱那事儿,女方李秀文的爹嫌他官小,非要等他当上团长才同意婚事。
张发奎知道了,二话不说,顺水推舟就把事儿给办了,当了回大媒人。
可这铁打的交情下面,早就埋着雷了。
叶挺1924年就去了趟苏联,回来就秘密加入了共产党。
他在独立团当团长那阵子,仗着张发奎的信任,在部队里发展了不少共产党员。
这事张发奎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他后来自己都说:“我知道叶挺是共产党,但咱俩关系太好了。”
他总想着,凭着这股子交情能把叶挺拴住,可他没想到,信仰这东西,比什么都厉害。
1927年,老蒋在上海动手了,“四一二”政变一搞,国共两党彻底掰了。
这下,轮到张发奎和叶挺做选择了。
8月1号,南昌城里枪声一响,叶挺领着部队起义了,公开跟国民党对着干。
张发奎呢,接到命令去“剿匪”,剿的还是自己最好的兄弟。
那场仗打得特有意思,张发奎基本上是雷声大雨点小,追到跟前就喊话,劝叶挺回头。
可那会儿,说什么都晚了。
从那以后,俩人就各走各的路。
一个在国民党里官越做越大,一个领着红军在山沟里打游击。
再见面,就是抗日战争了。
国家都快亡了,以前的恩怨先放一边。
叶挺出来当了新四军军长,又穿上了军装。
可好景不长,1941年“皖南事变”爆发,叶挺的部队被打散,他自己也成了俘虏,一关就是五年多。
叶挺在牢里骨头硬得很,写了那首有名的《囚歌》。
可他老婆李秀文带着几个半大孩子,在桂林的日子就难过了,吃了上顿没下顿。
这时候,当上第四战区司令长官的张发奎听说了这事,心里不好受。
他立马派人送过去三万法币,还让手下人偷偷摸摸地照顾着李秀文一家。
在那个钱跟纸一样不值钱的年头,这笔钱真是救命钱。
更要紧的是,他冒着政治风险干这事,说明心里还念着旧情。
李秀文收到钱的时候,感动得直掉眼泪,说这份恩情一辈子都忘不了。
时间到了1946年3月,共产党那边使了老大的劲儿,总算把叶挺从重庆的牢里弄出来了。
叶挺一自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张发奎。
他提笔就给广州的张发奎写了封信,说得挺恳切,想去广州见个面,叙叙旧。
这封信,把张发奎给难住了。
那会儿国共两党正在谈判,但私底下已经剑拔弩张,随时可能打起来。
他一个国民党的高级将领,去见一个刚放出来的共产党重要人物,这要是让老蒋知道了,帽子都可能保不住。
他跟自己的参谋长甘丽初商量了半天,最后还是回了封信,话说的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现在时候不对,不方便见面,你自己多保重。
这封信,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叶挺一看,连最好的老朋友都这样躲着自己,国民党那边是彻底没指望了。
他心一横,决定马上带上家人回延安。
就在这个时候,三张机票又把事情往死胡同里推了一把。
李秀文为了去重庆跟丈夫团聚,就向张发奎的广州行营申请机票。
管这事儿的正好是那个参谋长甘丽初。
他也没多想,就按着规矩批了三张票:李秀文一张,两个孩子一人一张。
于是,李秀文就带着13岁的女儿叶小青和10岁的儿子叶正明,从桂林飞到了重庆。
1946年4月8号,重庆机场。
叶挺带着老婆李秀文、女儿叶小青、儿子叶正明,还有家里的保姆,登上了去延安的飞机。
跟他们一架飞机的,还有王若飞、博古、邓发这些共产党的大人物。
那天下午,飞机飞到山西兴县上空,天一下就变了。
乌云、冰雹、大雾,飞行员什么也看不见,飞机迷了路,一头就撞在了黑茶山上。
一声巨响,飞机炸成了火球,机上17个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消息传到广州,张发奎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副官跑进来一报告,他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后来,他知道那三张要命的机票是自己行营批出去的时候,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翻来覆去地想,这事儿怎么就这么巧。
最后,他在自己的回忆录里写下了那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他的意思是,叶挺有九个孩子,当时留在李秀文身边的,正好就是叶小青和叶正明。
如果当时批机票的不是那个死板的甘丽初,而是他张发奎自己,凭他跟叶挺的交情,肯定不会只给三张票,多给两张,让另外两个孩子也跟着去重庆团聚,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么一来,叶家就得多死两个孩子。
他那份想维系的兄弟情,反而会成了害死朋友一家子的催命符。
这事让他后怕,也让他后悔。
他总琢磨,要是当初自己答应了叶挺来广州,哪怕就是见个面吃顿饭,叶挺的行程就会拖后几天,不就不会坐上那趟死亡飞机了吗?
一封拒绝的信,稀里糊涂地就把老朋友送上了黄泉路。
这种又后怕又后悔的感觉,跟了他一辈子。
1949年,国民党在大陆彻底玩完了。
他手下有个叫吴奇伟的将军准备起义,还特地写信问已经跑到香港的张发奎的意见。
张发奎回信说,你起义后就跟着叶剑英好好干,大家都是第四军出来的,他不会亏待你们的。
1980年,张发奎在香港去世,北京的叶剑英发来唁电,“乡情旧谊,时所萦怀”八个字,算是给这段纠缠了一辈子的关系画了个句号。
黑茶山上的大雾早就散了,但张发奎晚年那句叹息,却还在风里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