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早上开始下的。
我赶到民政局时,大厅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坐在角落的长椅上,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手里捏着两张纸。
一张是结婚登记申请表,字迹被雨水晕开了。
另一张是排号单。
号码下面印着时间——上午九点零三分。
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他把那张排号单递过来,纸张边缘皱巴巴的。
“号过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他却已经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同样湿透的外套。
“心死了。”
他走过我身边时,脚步没有停顿。
“没人会在原地一直等你。”
玻璃门开了又关,带进一阵湿冷的风。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过期的号。
纸上的墨迹彻底糊成了一团。
像某种预示。
01
新房客厅的墙上有个钉子眼。
那是上次挂钟留下的。
陈俊宁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新买的装饰画。
画框是原木色的,里面是幅水彩街景。
暖色调,有阳光洒在石板路上的感觉。
“挂这里行吗?”
他转过头问我。
我正蹲在地上拆另一个快递。
许文彬寄来的。
包装得很严实,撕开三层泡沫纸才看到内容。
也是一幅画。
抽象风格,大片深蓝色和暗红色交织。
看起来有点压抑。
“文彬送的。”我举起画给他看,“他说祝贺我们搬家。”
陈俊宁从梯子上下来。
他走到我身边,接过那幅画看了看。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风格不太搭。”
“挂卧室呢?”我问。
“卧室已经有三幅了。”他指了指走廊,“而且都是暖色系。”
这倒是真的。
新房装修是陈俊宁一手操办的。
色调以米白、浅灰和原木色为主。
他说这样看起来温馨。
许文彬送的这幅画,确实和整体风格不太协调。
“那放书房?”
“书房墙上是你自己选的那组摄影作品。”陈俊宁把画靠墙放下,“要不先收起来?”
我点点头。
他又回到梯子旁,继续挂那幅街景画。
画挂正了,他从梯子上下来,退后几步端详。
“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框上。
确实很温馨。
陈俊宁笑了笑,开始收拾工具。
我把许文彬送的画重新包好,准备放进储物间。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许文彬打来的视频电话。
我接了。
屏幕里出现他那张笑嘻嘻的脸。
“画收到了吗?”
“收到了。”我把摄像头转向包装好的画,“正要收起来。”
“收起来干嘛?挂上啊!”
“俊宁说风格不太搭。”
许文彬在那边啧了一声。
“他又不懂艺术。那画可是我专门为你挑的,象征爱情的深邃与热烈。”
我笑了笑,没接话。
陈俊宁收拾完工具,去厨房倒水。
许文彬还在说:“周末我来看看,帮你找个地方挂上。新房我得参观参观吧?”
“这周末我们可能要……”
“就这么定了。”他已经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陈俊宁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
“他周末要来?”
“嗯。”我点点头,“说想参观新房。”
陈俊宁喝了口水。
他看向窗外,沉默了几秒。
“紫萱。”他转回头,“你有没有觉得,许文彬对我们的事参与得太多了?”
我愣了一下。
“他是朋友啊。”
“朋友有朋友的界限。”陈俊宁的语气很温和,但很认真,“选婚纱他要去,订酒店他给意见,现在连家里挂什么画他也要管。”
“他只是关心我。”
“我知道。”陈俊宁把水杯放在桌上,“但有些事,应该是我们两个人决定的。”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许文彬和我认识十年了。
从大学到现在,他一直都在。
我失恋他陪我喝酒,我加班他送宵夜,我生病他陪我去医院。
陈俊宁出现后,许文彬也没有疏远。
他说要替我把关,要看着我幸福。
这有什么不对呢?
陈俊宁走过来,轻轻抱了抱我。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他说,“只是希望你能明白,有些边界需要划清。”
他的怀抱很温暖。
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我靠在他肩上,点了点头。
但心里还是有点茫然。
边界。
我和许文彬之间,需要边界吗?
02
婚纱店里的灯光很柔和。
我穿着第三套婚纱站在镜前。
抹胸款式,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珍珠。
店员在旁边帮忙整理头纱。
“这套很适合您,显气质。”
我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陈俊宁。
他正在看手机,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
“好看。”他说。
但语气很平淡。
我又转回去看镜子。
确实好看。
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要不要试试鱼尾款?”店员建议,“您身材好,穿鱼尾肯定惊艳。”
正要回试衣间,店门被推开了。
许文彬风风火火地进来。
“抱歉抱歉,路上堵车。”
他手里还提着两杯奶茶。
“给你带的,半糖。”
他把一杯奶茶递给我,另一杯很自然地递给陈俊宁。
陈俊宁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放在茶几上,没动。
“试到哪套了?”许文彬一屁股坐在陈俊宁旁边的沙发上,“我刚路过另一家店,橱窗里那套绝了,要不要去看看?”
“我先试完这些。”我说。
店员带我回试衣间。
帘子拉上一半时,我听见许文彬的声音。
“那套抹胸的还行,就是有点普通。”
陈俊宁没接话。
鱼尾款穿起来比想象中费劲。
店员帮我拉上背后的拉链时,用了些力气。
我吸着气,尽量收腹。
“好了。”
我转过身,看向镜中的自己。
婚纱紧紧包裹着身体,曲线毕露。
裙摆从膝盖处散开,拖在地上。
很性感。
但不太像平时的我。
“这套怎么样?”我问。
许文彬摸着下巴,上下打量。
“身材是显出来了,不过……”他摇摇头,“太成熟了,不像你。”
陈俊宁依旧沉默。
他又在低头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俊宁?”我叫他。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停留了几秒。
“你自己喜欢吗?”他问。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
我喜欢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哪套显瘦,哪套流行,哪套拍照好看。
但自己究竟喜欢哪套,我没仔细想过。
“我觉得第一套A字款不错。”许文彬插话,“清新可爱,适合你。”
店员趁机说:“要不都试试,比较一下?”
我又换了第一套出来。
A字裙摆,领口有蕾丝装饰。
确实很清新。
许文彬立刻拍手:“这个好!就这套吧!”
我看向陈俊宁。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替我理了理肩上的蕾丝。
“你喜欢这套吗?”他又问了一遍。
他的眼睛很认真。
我忽然觉得有点慌。
“还……还行。”
“那就这套。”他说。
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许文彬在一旁笑:“我就说这套好。紫萱,我眼光不错吧?”
我勉强笑了笑。
陈俊宁已经走回沙发,拿起外套。
“我去抽根烟。”
他推门出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发紧。
店员在耳边说些恭喜的话。
许文彬还在评价婚纱的细节。
但我的注意力全在玻璃门外。
陈俊宁站在路边,点燃了烟。
雨开始下了。
他没躲,就那样站在细雨中。
烟雾和雨雾混在一起。
03
婚礼的琐事比想象中多得多。
酒店要挑,菜单要定,请柬要设计。
喜糖的牌子,鲜花的颜色,椅套的材质。
每一样都要决定。
陈俊宁负责大部分跑腿的活。
他请了三天假,专门处理这些事。
我照常上班,只能下班后参与讨论。
那天晚上,他又带回来三份酒店资料。
摊在茶几上,一份份给我讲解。
“第一家场地大,但装修有点旧。”
“第二家菜品评价好,但停车位少。”
“第三家综合不错,就是贵百分之二十。”
他说话时,眼睛里有些血丝。
手指在资料上指指点点,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灰。
上午他去看了场地,下午又跑了婚庆公司。
“你觉得哪家好?”他问我。
我正拿着手机回复工作消息。
头也没抬:“你定吧,我都行。”
陈俊宁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婚礼。”
我这才抬起头。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
看起来很累。
“对不起。”我放下手机,“我来看看。”
翻着那些资料,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
看得我头疼。
“要不……”我犹豫着说,“问问文彬?他之前帮朋友策划过婚礼,有经验。”
陈俊宁睁开眼睛。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紫萱。”他说,“这是我们的婚礼。”
“我知道啊。”我说,“就是参考一下意见嘛。”
他没再说话。
起身去了阳台。
我坐在沙发上,继续翻资料。
越看越烦躁。
为什么结个婚这么麻烦?
手机震动了。
是许文彬发来的消息。
“在干嘛?出来喝酒,心情不好。”
我看了眼阳台上的陈俊宁。
他背对着我,身影在夜色里显得很单薄。
我回复:“在忙婚礼的事,烦死了。”
许文彬秒回:“就知道你会烦。地址发你,过来聊,哥给你支招。”
我犹豫了。
陈俊宁还在阳台。
手机又震了。
“快点,真有事跟你说。”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门边。
“俊宁,我出去一下。”
他转过身:“这么晚?”
“文彬心情不好,我去看看。”
“婚礼的事……”
“明天再说吧。”我挤出一个笑容,“你也累了,早点休息。”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最后点了点头。
“注意安全。”
我如释重负,拿起包就出了门。
许文彬在常去的那家小酒馆。
桌上已经摆了两瓶啤酒。
他见到我就开始倒苦水。
说最近接的稿子甲方难缠,说房租又要涨,说前女友结婚了。
我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句。
心里却还想着那些酒店资料。
“要我说,你们就不该搞这么复杂。”许文彬灌了口酒,“旅行结婚多好,省心省力。”
“俊宁想办婚礼。”我说。
“他当然想了。”许文彬嗤笑,“娶到你这样的媳妇,不得昭告天下?”
我瞪他一眼:“说什么呢。”
“实话啊。”他又倒满酒,“不过紫萱,你真想清楚了吗?结婚可是一辈子的事。”
“当然。”
“陈俊宁这人吧,靠谱是靠谱,就是太闷了。”许文彬凑近了些,“你确定能跟他过几十年?”
我没说话。
许文彬继续:“你看我,虽然没房没车,但活得自在啊。你想要什么我都知道,咱俩这么多年……”
“文彬。”我打断他,“我结婚了。”
他愣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我知道我知道,就是作为朋友给你提个醒。”
那晚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
陈俊宁坐在沙发上,资料还摊在茶几上。
他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还没睡?”我问。
“在算预算。”他头也没抬。
我走过去,看见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酒店、婚庆、酒水、鲜花……
每一项后面都标着价格。
有些划掉了,有些打了问号。
“这么复杂啊。”我小声说。
他终于抬起头。
眼睛里全是疲惫。
“你喝酒了?”
“一点点。”我说,“文彬失恋了,陪他聊了聊。”
陈俊宁合上笔记本。
他站起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时,停下来。
“紫萱。”
“嗯?”
“以后晚上出去,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他的声音很轻,“我会担心。”
我点点头:“知道了。”
他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摊开的资料。
忽然觉得很愧疚。
起身去厨房,想给他热杯牛奶。
打开冰箱才发现,里面空荡荡的。
这才想起,我们俩今天都没买菜。
厨房的垃圾桶里,有个泡面盒子。
陈俊宁晚上吃的泡面。
而我,在外面喝酒。
04
同学聚会定在周五晚上。
来了十几个人,坐了一大桌。
许文彬到得最早,占了主位旁边的位置。
见我进来,立刻招手:“紫萱,这边!”
我走过去,他旁边留了两个空位。
陈俊宁跟在我身后。
许文彬站起身,拍了拍陈俊宁的肩膀。
“新郎官,今天可得好好喝几杯!”
陈俊宁笑了笑:“我酒量不行。”
“那不行!”许文彬大声说,“娶走我们班花,不喝倒怎么过关?”
其他同学也跟着起哄。
陈俊宁没再推辞,坐下了。
菜还没上,许文彬就开始倒酒。
白酒,小杯子,一排摆开。
“先来三杯,见面礼!”
陈俊宁看着那三杯酒,没动。
我拉了拉许文彬的袖子:“少喝点。”
“这还没开始呢,你就护上了?”许文彬笑,“放心,我有分寸。”
陈俊宁端起第一杯,一口干了。
然后是第二杯,第三杯。
喝得很快,脸一下子红了。
“好!”许文彬又倒满,“接下来是我个人的。紫萱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以后要是敢对她不好……”
“文彬。”我打断他。
“我说真的。”许文彬盯着陈俊宁,“你发誓,会一辈子对紫萱好。”
整个包厢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这桌。
陈俊宁握着酒杯,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我会对她好。”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不够!”许文彬不依不饶,“得喝了这杯才算数。”
陈俊宁端起酒杯。
我按住他的手:“别喝了。”
他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平静。
然后抽出手,仰头把酒喝了。
许文彬这才满意,坐回位置上。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
大家聊起大学时光,聊起各自现状。
许文彬很活跃,到处敬酒。
陈俊宁话很少,只是安静地听着。
偶尔有人敬他酒,他都喝了。
我坐在两人中间,觉得有些别扭。
许文彬又凑过来。
他喝得有点多,脸通红,说话也大舌头。
“紫萱,你还记不记得大二那年,我骑车带你去看樱花?”
“记得。”
“那天你穿了条白裙子。”他眼神有点飘,“坐在我后座上,风吹起来的时候……”
“文彬。”我提高声音,“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他摇头,“我就是想说,那时候真好啊。”
他说着说着,眼眶居然红了。
旁边的同学赶紧打圆场:“文彬你这是干嘛,紫萱结婚是喜事。”
“我知道是喜事。”许文彬抹了把脸,“我就是……舍不得。”
他看向陈俊宁。
“你知道吗?紫萱胃不好,不能吃辣,但总忍不住。”
“她怕黑,睡觉要留盏小夜灯。”
“压力大的时候会咬指甲,你得提醒她。”
“她……”
“文彬!”我站起来,“你真的喝多了。”
陈俊宁也站了起来。
他脸色不太好看,但语气还算平静。
“我去下洗手间。”
他出去了。
包厢里气氛有些尴尬。
我把许文彬按回椅子上:“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他抬头看我,“我认识你十年,了解你所有习惯。他呢?他才认识你三年。”
“那是我要嫁的人。”
许文彬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从激动慢慢变得茫然。
然后低下头,不再说话。
聚会散场时,陈俊宁去结账。
许文彬被两个同学扶着先走了。
我站在门口等他。
他出来时,脚步有点晃。
“没事吧?”我扶住他。
“没事。”他说。
我们打车回家。
车上,他一直看着窗外。
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俊宁。”我小声说,“文彬今天喝多了,胡言乱语的。”
“嗯。”
“你别往心里去。”
他没接话。
回到家,他直接进了浴室。
我坐在客厅,听着水声。
手机响了。
“对不起,今天失态了。我就是……有点难过。”
我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怎么回。
浴室门开了。
陈俊宁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他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放下手机,跟进去。
他已经躺在床上,背对着我。
我躺在他身边,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俊宁?”
他没动。
“睡着了吗?”
还是没回应。
但我看见他的睫毛在颤。
他没睡。
只是不想说话。
那一夜,我们背对背躺着。
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不远,但怎么也跨不过去。
05
领证的前一天。
下班时,陈俊宁发来消息。
“材料都准备好了,明天直接去民政局。”
我回复:“好。”
后面加了个笑脸。
他回了个“嗯”。
没有表情。
回到家,他正在检查那些材料。
户口本,身份证,合影照片。
一样样摆整齐,放进文件袋里。
“明天九点出门,应该能排到靠前的号。”
他边说边在袋子上贴标签。
写的是我们俩的名字。
字迹工整。
“紧张吗?”我问。
他抬起头,笑了笑:“有点。”
其实我也紧张。
但更多的是期待。
三年恋爱,终于要修成正果。
晚上我们一起做饭。
简单的三菜一汤。
陈俊宁掌勺,我打下手。
气氛难得的轻松。
他说起以后的生活规划。
什么时候要孩子,要不要养宠物,每年去哪里旅行。
我听着,心里暖洋洋的。
吃完饭,我们一起洗碗。
他的手碰到我的手,在水流下停留了几秒。
然后轻轻握住。
“紫萱。”他看着我,“明天开始,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点头,眼睛有点热。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陈俊宁松开手,继续洗碗。
我擦干手,去客厅接电话。
是许文彬。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
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
“紫萱,你能出来吗?”
“现在?怎么了?”
“她真的要结婚了。”许文彬哽咽着,“我刚看到请柬。”
他说的是前女友。
分手两年,突然寄来结婚请柬。
“我在老地方,你能来陪我聊聊吗?”
我看了一眼厨房。
陈俊宁还在洗碗,背影看起来很安稳。
“文彬,我现在……”
“就一个小时。”他哀求道,“我真的很需要你。”
明天是重要日子,今晚应该早点休息。
但许文彬的声音那么难过。
我们认识十年,他很少这样示弱。
“好吧。”我说,“等我。”
挂掉电话,我走进厨房。
陈俊宁已经洗完了,正在擦灶台。
“我出去一下。”我说,“文彬心情不好,我去看看。”
他擦灶台的手顿了顿。
“明天要早起。”
“我知道。”我说,“很快回来。”
他没说话。
继续擦灶台,一下一下,很用力。
我换了衣服,拿起包。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他。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
“早点回来。”他说。
我下楼,打车去了常去的那个清吧。
许文彬坐在角落,桌上已经空了三个啤酒瓶。
见到我,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你来了。”
“怎么喝这么多?”我坐下来。
“心里难受。”他又开了一瓶,递给我,“陪我喝点。”
我接过来,但没喝。
“她真狠心。”许文彬盯着酒瓶,“分手就分手,还寄请柬。你说她是不是故意气我?”
“可能只是礼貌通知。”
“什么礼貌!”他提高声音,“她就是告诉我,她过得比我好!”
旁边的人看过来。
我压低声音:“文彬,小声点。”
他趴到桌上,肩膀开始颤抖。
“十年了,紫萱。”他声音闷闷的,“我认识你十年,认识她七年。为什么你们都……都要离开我?”
“我没有离开你。”我说,“我们还是朋友。”
“朋友。”他重复这个词,苦笑着,“对啊,朋友。”
那晚他说了很多。
说他的不甘,他的遗憾,他对未来的迷茫。
我听着,偶尔安慰几句。
手机震了几次。
都是陈俊宁发来的消息。
“几点回来?”
“需要我去接你吗?”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记得带伞。”
我回复:“马上回。”
但许文彬拉着我不让走。
他说他害怕一个人。
说今晚能不能陪他到天亮。
“文彬,明天我要领证。”
“我知道。”他眼睛红了,“就今晚,最后一次。以后……以后我就不麻烦你了。”
心软了。
我坐下来,继续陪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
清吧里的人越来越少。
许文彬终于醉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看了眼手机。
凌晨两点半。
屏幕上有七个未接来电。
都是陈俊宁的。
还有一条消息。
“我在阳台看见你了。没事,你陪他吧。”
发送时间是十二点零七分。
我猛地站起来。
吧台的服务员看过来。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掏出钱放在桌上,“帮我照顾他一下,我马上回来。”
我冲出清吧,拦了出租车。
心脏跳得厉害。
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陈俊宁不在客厅。
阳台的门关着,但窗帘没拉。
我看见他的背影。
他站在那里,手里夹着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我推开门。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来了?”
“对不起。”我说,“他喝醉了,我走不开。”
“嗯。”他掐灭烟,“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俊宁……”
“我没事。”他打断我,“真的。”
他走进屋,去浴室洗漱。
我站在原地,夜风吹进来,有点冷。
浴室的水声响了很久。
我躺在床上的时候,他还没出来。
等他终于躺下,已经是三点多了。
我们之间还是那段距离。
谁也没说话。
窗外传来雨声。
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上。
陈俊宁忽然开口。
“明天……”他顿了顿,“你会准时到吗?”
“当然会。”我转身面对他,“我一定准时到。”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听见他轻轻说:“好。”
然后就没声音了。
我睁着眼睛,听着雨声。
很久很久,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我一直在跑。
跑向一个地方。
但怎么也跑不到。
06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雨还在下,不大,但细密。
陈俊宁已经起床了,在厨房做早餐。
我看了眼时间,八点十分。
还好,来得及。
起床洗漱,换上前天准备好的衣服。
白色衬衫,黑色长裤。
简单大方。
陈俊宁也穿了白衬衫。
我们看起来真像一对要结婚的人。
“吃饭了。”他把早餐端上桌。
煎蛋,培根,烤面包。
还有两杯牛奶。
吃饭时,我们都有些沉默。
他吃得很快,吃完就开始收拾东西。
再次检查文件袋里的材料。
一样样数过去,确认没少。
“九点出门,二十分钟车程,九点半前能到。”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应该能排到前十的号。”
我加快速度吃完,帮忙收拾碗筷。
八点五十,我们准备出门。
陈俊宁站在玄关,最后检查一遍。
钥匙,钱包,手机,文件袋。
雨伞。
他带了两把。
递给我一把。
“走吧。”
开门的那一刻,手机响了。
是我的。
陈俊宁的手停在门把上。
我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许文彬的名字。
“别接。”陈俊宁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今天是我们领证的日子。”
手机还在响。
一声接一声,很执着。
“可能有什么事。”我说,“就接一下。”
我按下接听键。
许文彬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痛苦的呻吟。
“紫萱……救我……”
“怎么了?”
“肚子……肚子疼死了……我在家……动不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听起来很痛苦。
“你打120啊!”
“打了……说雨太大……要等……紫萱……我害怕……”
陈俊宁已经打开了门。
他站在门外,手里握着伞。
背对着我。
“紫萱,求你了……来陪陪我……”许文彬在电话那头哀求。
我捂住话筒,看向陈俊宁。
“文彬病了,很严重。”
他没回头。
“所以呢?”
“我得去一趟。”我说,“送他去医院就回来,很快。”
陈俊宁转过身。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我知道。”我急切地说,“我就去一下,送他到医院就回来。你先去民政局排队,我马上到。”
“卢紫萱。”他叫我的全名。
声音很平静,但有种我说不出的东西。
“这次,你真的要选他?”
“这不是选谁的问题!”我提高声音,“他是病人!你难道要我见死不救?”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
又看了看表。
“九点了。”他说。
“你先去排队。”我一边换鞋一边说,“我保证,一个小时内一定到。”
我冲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关上前,我看见陈俊宁还站在门口。
他拿着两把伞,一把黑的一把蓝的。
文件袋紧紧攥在手里。
电梯下行。
我打电话叫了出租车。
同时给许文彬发消息:“坚持住,我马上到。”
车来得很快。
雨刮器左右摆动,窗外一片模糊。
司机问我去哪。
我说了许文彬的地址。
然后才想起,应该给陈俊宁发个消息。
“有事耽搁,等我。”
发送成功。
没有回复。
许文彬住在老城区,路况不好。
又碰上早高峰,车子走走停停。
我不断看时间。
九点二十。
九点四十。
十点。
许文彬又打来电话。
声音更虚弱了。
“你到哪了……”
“堵车,快了。”我催促司机,“师傅,能快点吗?有急事。”
“这雨天,快不了啊。”
十点半,终于到了许文彬楼下。
我冲上楼,他房门虚掩着。
推开门,他蜷缩在客厅地板上,脸色煞白。
“文彬!”
他抬起头,额头上全是冷汗。
“疼……”
我扶起他,一步步挪下楼。
他几乎整个人靠在我身上。
很重。
雨还在下。
我撑开伞,但挡不住斜飘的雨丝。
衣服很快就湿了。
拦了车,去医院。
路上,许文彬一直抓着我胳膊。
指甲掐进我肉里。
“别怕,马上到了。”我安慰他。
也安慰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俊宁的消息。
“我拿到号了。九点零三分。叫到号的时间是十点半。”
发送时间是十点零五分。
现在十点五十。
我回复:“我在医院,很快就好。你先等我,如果过号了重新排,我马上到。”
这次他回得很快。
只有一个字。
“好。”
07
医院急诊室里人很多。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味和潮湿的霉味。
许文彬被推进去做检查。
我在外面等。
长椅上坐满了人,我只能站着。
陈俊宁:“叫到十号了。我是二十三号。”
我算了下时间。
还有十三个人。
如果一个人五分钟,大概还要一个多小时。
来得及。
我回复:“好,我一定赶到。”
许文彬被推出来时,已经打了止痛针。
脸色好了一些。
“急性肠炎。”医生说,“要输液观察。家属去缴费。”
我接过单子,去缴费窗口排队。
队伍很长。
十一点半。
陈俊宁又发来消息。
“十五号了。”
我回复:“马上。”
缴完费,送许文彬去输液室。
护士给他扎针时,他又抓住我的手。
“紫萱,你别走。”
“我不走。”我说。
但其实心里很急。
输液室里的挂钟指向十一点五十。
陈俊宁:“二十号了。”
还有三个号。
我站起身。
“文彬,我得走了。”
“你去哪?”他立刻睁开眼睛,“你不是说不走吗?”
“俊宁在民政局等我。”
“就让他等一会儿怎么了?”许文彬声音带着委屈,“我现在这样,你忍心丢下我?”
“可是今天……”
“今天什么?”他看着我,“领证哪天不能领?我要是真出事了,你一辈子都会后悔的。”
他说得对。
如果他真有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但我答应了陈俊宁。
我答应他一定会到。
“紫萱,就陪我到输液结束,行吗?”许文彬放软语气,“就两个小时。结束后我亲自送你去民政局,跟陈俊宁道歉。”
我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
坐下来。
“那你快点好。”
“嗯。”他笑了,闭上眼睛。
我拿出手机,给陈俊宁发消息。
“文彬要输液,我得陪他。可能要晚点到,你先排着,我一定来。”
这次,他没有回复。
我盯着手机屏幕。
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还是没有回复。
也许他在忙。
也许他没看见。
也许……
我不敢想。
许文彬睡着了。
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开。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
很慢。
时间过得更慢。
十二点半。
民政局下午一点半上班。
还来得及。
我这样告诉自己。
但心里越来越慌。
陈俊宁没有再发消息来。
我忍不住,打了电话。
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再打,关机。
心一下子沉下去。
“文彬。”我推醒他,“我真的得走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水还没输完……”
“你自己可以按铃叫护士。”
“可是……”
“对不起。”我拿起包,“我必须走了。”
他看着我,眼神从迷茫变成受伤。
“你就这么急着嫁给他?”
我没回答,转身往外走。
“卢紫萱!”他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冲到医院门口,拦了车。
“去民政局。”
司机看了我一眼:“姑娘,伞。”
我才发现伞忘在输液室了。
算了。
雨小了些,但还在下。
我坐进车里,浑身湿漉漉的。
不断看手机。
陈俊宁的号码还是关机。
一点十分。
民政局快上班了。
也许他已经重新排了号。
也许他还在等我。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我看着窗外。
雨丝斜斜划过玻璃。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站在路边便利店门口。
手里提着购物袋。
侧脸很像陈俊宁。
但怎么可能。
他现在应该在民政局。
绿灯亮了。
车子继续前进。
一点二十五分。
我到了民政局。
付钱下车,冲进大厅。
雨把我浇透了。
头发贴在脸上,衣服粘在身上。
很狼狈。
大厅里人不多。
几个窗口开着,工作人员在忙碌。
我环顾四周。
没看见陈俊宁。
也许在洗手间。
也许在外面。
我走到咨询台。
“请问,有没有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在这里等人?大概三十岁,这么高……”
工作人员摇摇头:“没注意。”
我又在大厅里找了一圈。
长椅上坐着几对情侣。
有说有笑。
没有他。
心慌得更厉害了。
拿出手机,再次打电话。
还是关机。
就在我快要绝望时,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个背影。
他坐在最靠里的长椅上。
白衬衫。
湿透了,贴在背上。
头发也在滴水。
脚边放着文件袋。
还有一把伞。
蓝色的那把。
我的伞是黑色的。
原来他带了两把。
一把给我,一把给自己。
但我的伞,忘在医院了。
我走过去。
脚步很轻。
但他好像听见了。
缓缓转过头。
08
他的脸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责备。
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我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
想解释的话堵在喉咙里。
“我……”
他看着我,没说话。
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两张纸。
一张是结婚登记申请表。
雨水把字迹晕开了。
黑色的墨迹散成一片。
小小的纸片,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号码:0023。
时间:上午九点零三分。
叫号时间:十点半。
现在:下午两点十七分。
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接过那张排号单。
纸张湿漉漉的,边缘快要碎了。
“对不起。”我终于说出话来,“文彬急性肠炎,我送他去医院,他……”
他打断了我的解释。
站起身。
从椅背上拿起外套。
也是湿的。
他穿外套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扣子一颗颗扣好。
“俊宁。”我抓住他的胳膊,“我们可以重新排号。现在人不多,很快就能办好。”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
然后轻轻抽回胳膊。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自然。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