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正月初八的傍晚,北京前门大街格外热闹。寒风裹着炭火香味钻进路人的衣领,也把一家家老字号涮羊肉店的生意推向高潮。可就在东来顺门口,一群客人嘟囔着“怎么没原来那股鲜味儿”——这句抱怨很快被归纳成一句口口相传的话:资本主义时好吃的羊肉,改成公私合营后竟然变了味。
北京城的风声传得快。几天后,中央开第六次最高国务会议,毛泽东听秘书汇报此事,笑着转头说一句:“陈云,你来回答一下。”会场气氛顿时活跃又紧张,许多同志的目光落到那位神情沉静的人身上。大家明白,如果要弄清一盘羊肉为何不香了,这位管经济大局的副总理最有发言权。
陈云并不急于开口。早在接到有关东来顺质量下滑的信儿时,他已悄悄拎着小皮包,到王府井后身那条胡同里转悠了一圈。坐下,要了一份最经典的手切羊肉。碟子端来,他先不动筷,先摸了摸肉片的纹理,又进后厨看了几眼屠宰、切片、配料的流程。回来时他只说一句:“换料、换刀、换规矩,味就变了。”
会议室里,他开口娓娓道来。语速不快,条理却极清楚——一是羊不对。过去只用三四十斤的小尾巴羯羊,如今山羊、老绵羊混搭,甚至冷冻肉也上了桌;二是价降得太猛。原是一斤一元二角八分,为了“与民同乐”一下子压到一元零八分,迫得店家以次充好;三是工序改了。老把式原本一天细切三十斤羊肉,如今追求效率,要他切到五十斤,薄如纸的刀法被迫改粗。
这些数字听来枯燥,却把“为何不好吃”三下两下剖得透亮。毛泽东抽了口烟,把烟蒂轻敲在烟缸里,只说了一句:“道理就在这里。”
要知道,能被主席点名作答,并非偶然。早在1949年5月14日,陈云从沈阳动身赴北平的那趟列车刚驶过山海关时,中共中央就已决定把这位老资格的组织部长调回核心,主抓财经。那会儿解放战争转入尾声,国民党留给新政权的,是通货膨胀、财政赤字和几乎停摆的工商业。
上海是试金石。陈云抵沪后没有急着开会发号施令,而是穿街走巷,和银行柜台、米店伙计、纱厂工人聊了三天三夜。他发现最要命的是钞票漫天飞,银根泛滥。节流行不通,只能想收缩货币。他抛出当时颇为陌生的选项——发行公债。电报发到西柏坡,毛泽东回问:“要这么多?政治影响如何?”陈云列出世界惯例、利弊比照,字里行间尽是算盘声。公债方案最终启动,配合整肃金融、压缩开支,不到一年,物价归位。毛泽东后来把这场“经济淮海战役”放在极高位置。
平定通胀后,陈云又忙于把成千上万户私营企业引入公私合营的轨道。1954年起,他牵头起草第一个五年计划,在产业布局、资金投向、外贸方向上反复推敲。制定赎买政策时,他曾直言:“不能让‘一刀切’砍伤生产积极性,要让愿改造的人有奔头。”经过两年折冲樽俎,北京17963户工商户完成合营,老字号们贴上了公私合营的牌匾。
然而,经济指标上的“胜利”落地到餐桌,却出现了东来顺那锅寡淡的羊肉。这件小事里,暴露出新体制下的管理、质量、激励一系列短板。陈云给出的四条对策切中要害:其一,原料进货必须分等论价,让好羊、嫩鸭有好价;其二,允许技师和设计人员持有一定分红或奖励,免得手艺失传;其三,专业让位专业——懂行的人管行当,行政指令不过度干预刀口火候;其四,改进统购统销的硬杠杠,对特色企业保留一定弹性。
“要让百姓吃得出差别,才能信服社会主义能把日子办得更好。”他在会上补上一句,引来低声会心的笑。
执行并不容易。手工业管理局一度担心破坏“统一”,可形势比人强,消费者的舌头比红头文件更苛刻。一个月后,东来顺恢复小尾巴羯羊专供,切肉师傅也改回日限三十斤。火锅再翻滚,肉片薄如竹纸,芝麻酱里花椒油掺得恰到好处,老食客进门竖起大拇指。2月5日,《人民日报》《北京日报》同时报道,称“东来顺老味回归,座无虚席”。街坊说,这回才像过年。
有意思的是,这场围绕涮羊肉的风波,还让高层看到了管理经济的另一面:数字之外,有情有味的民生也是检验政策的晴雨表。1956年8月,七届七中全会上,毛泽东提议陈云出任党中央副主席,并解释:“他和平得很,却看问题尖锐。”在座的人想到东来顺的那锅鲜汤,不少会心点头——在纷繁经济大局中,能把“吃得好”当成国家治理要义的人,在当时并不多见。
此后,陈云继续在国家经济建设中抢滩布局,提出“鸟笼”经济模式,强调在计划的“笼子”里给市场留足活力。许多人只看到冷冰冰的数字,却忽略他骨子里的民生情怀:东来顺的那盘热气腾腾的羊肉,正是最具说服力的注脚。
历史的光束打在琐碎处最亮。一次羊肉质量的滑坡,让中央听到了基层的烦恼,也让政策制定者及时修补了体制漏洞。东来顺重新飘香之后,北京人的冬天继续围炉把盏,国家的经济治理也在一勺勺热汤里找到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