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自拍是虚荣的显影,是数字时代的自恋仪式,是将自我碎片化以供消费的浅薄游戏。这些批判或许捕捉了某种滥用的形态。但当我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自己,在光与影、角度与表情的无数可能性中寻找那个“此刻的我”时,我所进行的,远非一场对外展示的预演。我所实践的,是一种以影像为媒介的、私密的“存在确认仪式”:关于在场,关于凝视,关于如何在瞬息万变的生活流中,打捞并珍藏那些稍纵即逝的、我与世界共振的瞬间。
这份热爱的核心,在于一种“主动的自我凝视”。在自拍出现之前,我们被他者观看、被家族相册记录、被证件照定义。我们很少有机会亲自选择,在何时、以何种姿态、带着何种情绪,被“定稿”为一张图像。自拍,将这种定义权从他人手中夺回,交还给我自己。每一次按下快门,都是一次主动的自我筛选:此刻的我,哪个侧面更接近内心的真实?今日的光线,映照出的是疲惫后的温柔,还是清晨的雀跃?这并非对外表的虚饰,而是对内在状态的诚实翻译与视觉存档。我爱自拍,因为我爱那个在镜头前安静下来、与自己重新连接的过程。它强迫我从散漫的日常中抽身,认真看一眼此刻的自己——不是别人眼中的我,而是此刻此地、被这一刻光线所照亮的、独一无二的我。
进而,这张张自拍成为我私人时间地图上的“航标”。它们不是向外界投递的简历,而是写给未来自己的一封封视觉信件。翻阅相册,我不只是看见衣着的变迁、发型的更迭,我更清晰地回忆起那个下午咖啡馆的气味,那段旅途海风扑面的触感,那场雨后自己曾拥有的、仿佛被全世界遗忘却异常平静的心情。它们是记忆的锚点,将易逝的感受固定在像素的方舟里,等待未来的自己重新打捞与解码。我爱自拍,因为它是我对抗遗忘的温柔抵抗,是我与未来之我签订的、关于分享此刻的密约。
因此,“爱生活爱自拍”,对我而言,不是一句肤浅的口号。这是一场持续进行的、关乎自我关怀与时间书写的日常修行。它要求我保持对生活的敏感,善于捕捉那些值得被铭记的平凡吉光;也要求我对自己保持慈悲,愿意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认真注视并接纳那个正在努力生活着的自己。
我明了,镜头内外存在永恒的偏差。但每一次按下快门,我都不是为了抵达某种“完美”的假象。我只是在说:这一天,这一束光,这一刻的我,真实地存在过,并且值得被记得。自拍,是我赠予自己的、数以万计枚小小的纪念币,用以支付通往回忆之河的船票。爱生活,于是愿意为它留影;爱自己,于是愿意成为这些留影中,永远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