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一百二十一年盛夏,朔风卷着黄沙撩过长城北麓,负责清点军需的校尉突然发现,边关军马的存栏数已跌到危险线。放眼望去,马厩里空栏居多,饲草被风吹得叭叭作响。再过几个月便是秋季,匈奴例行南下的时节,一场更凶险的对决似乎不可避免。也就是在这压迫感愈来愈强的氛围里,汉武帝与他的将领们酝酿出史书上赫赫有名的漠北远征。
匈奴的突骑到底有多难缠?翻开《史记》,几乎隔三五年就能瞧见“入寇右北平”“烧杀定襄”这样的条目。对关内百姓而言,驼马蹄声伴随的不是商旅驮铃,而是劫掠与离散。迁走百姓、筑长城、增设郡县,一切办法都试过,可草原铁骑照旧来去如风。武帝这个倔脾气的皇帝忍无可忍:与其年年焦头烂额地堵窟窿,不如干脆把战火烧到人家老巢。
恰在此时,黄河下游连降暴雨,河决冲垮堤坝,山东刹那成泽国。数十万灾民无衣无食,州郡官仓见底,地方豪强又捂紧粮袋,隐患就像蒙蒙水汽在平原上弥漫。面对两难,武帝步子迈得比谁都大——不但要救济,还要把这些流离失所者一古脑子“打包”送往北疆。说得直白,他要把自然灾民变成手握兵器的边塞新民。
“愿去者,官给牛种、授田三顷,军功可换爵。”诏书一出,饱受饥饿之苦的人群如闻天籁。对农夫而言,土地就是命;对寒门子弟而言,爵位就是天。七十万山东人因此浩浩荡荡西去,途中专使护行、官仓供粮,旌旗挑在风里猎猎作响,几乎拉出一条“流民奔边”的长河。有人感慨,这像极了后世的“以地安民”大规模垦殖,只不过背后还藏着一盘更大的棋——为下一年的漠北决战积蓄人马与士气。
果然,公元前一百一十九年秋,宫城射声殿传出一道密诏:调集战马十万、辎重马四万,招募敢战步卒十余万,兵分两路,直捣伊稚斜单于腹地。此数字若放到今日,等于把全国优良骑兵储备倾囊而出,输不起,也不打算输。统领右翼的是十九岁的骠骑将军霍去病,左翼由大将军卫青坐镇。此时,李广再三请战,终获前将军印;公孙贺、赵食其、曹襄分任左右后几路策应。
匈奴方面判断失误,把生力军调到北线围堵卫青,觉得“鲜衣怒马”的霍去病不过年轻气盛。沙场上,错把雏鹰当雏鸟,自然要付出代价。卫青率军穿越居延泽七百里,意外撞上单于主力,且战且走,最终用环车为营硬生生顶住了伊稚斜的反扑。风起时,漫天黄尘遮蔽了视线,卫青抓住短暂真空,猛然左右分骑,直插单于旗鼓。匈奴兵听到号角才发现汉军已逼在眼前,“单于!速退!”一名亲兵惊呼。伊稚斜无奈撤走,也许正是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感到中原铁骑的可怕。
西北侧的霍去病没等敌军列阵,便挥刀一指:“冲锋!”五万精骑化作黑色洪流,直扑左贤王的营地。匈奴人这一年刚换驻草场,营寨松散,猝不及防间被劈开两段。接下来几天,霍去病带着亲卫连斩韩王、屯头王等三十余匈奴王侯,俘虏七万余人,血泊中的战车翻覆,尸骨遍野。最后,他登上狼居胥山,射天以祭,意在昭告天下:天可汗已至此,北疆不再遥不可攀。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被后世誉为“汉匈生死决战”的远征虽然结局光鲜,却付出了惊人代价。出发时十四万匹战马嘶鸣,如浪潮奔赴沙海,班师途中清点,能走动的却只剩不足三万。大漠缺草,渴死饿死折损无算;风沙磨裂马蹄,毒泉腐蚀马腹;再加上昼夜奔袭的极限强行军,死亡率突破七成。对以骑兵立国的汉朝来说,这一数字绝非轻描淡写,裹挟在捷报里的,其实有难以言表的沉重。
人马损失如此惨烈,却也换来战略拐点。伊稚斜率残部远遁漠北,此后十余年再不敢大规模南下。河西走廊彻底纳入版图,敦煌、酒泉等郡治相继设立,丝绸之路得以向西铺陈。再看那些被遣到塞北的山东人,他们在烽火与牛犁交替的土地上扎下根,成了最早一批“军垦户”。当年随军赚取首级功的,几年后真真切切领到了田宅,也让中原农耕文明的边界向北推了一大截。
然而战争的阴影仍在。李广因迷路误期,自戕于军营前的帐内;赵食其被削职为民;卫青卸甲后痛失多名爱将;霍去病回师不足一年即因病骤逝,年仅二十四岁。世人只看到他“六出塞外,匈奴望风而遁”的传奇,却很少提及这位少年将军在最后一次远征里身负多处箭伤,归来时形容枯槁。假如他能多活十年,或许西域的格局又是另一番颜色。
汉武帝并非不知道这种拼命的代价。他曾感慨:天下兵马岁岁征,不得已为之。可在那个时代,若任由北方草原强敌日日出没,边民生计更无从谈起。于是才有了“输血式”迁民和倾国远征的联动。有人说武帝好大喜功,也有人说他是民族生存的赌徒,褒贬分歧,终究难有定论。
今天再看漠北战役的账本,胜负之外,最扎眼的仍是那条横亘纸面的大漠血痕:十四万战马,十万殒于黄沙;七十万迁徙者,拖家带口保塞垦荒;几位名将,有的青史留名,有的尸骨未寒。铁血背后,是王朝在生存边缘的惊险腾挪,也是民族在刀锋之上的昂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