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八口人吃喝拉撒,你觉得七千块够吗?"我对着父亲大声质问道。
父亲陈德荣放下手中的茶杯,脸色铁青:"够!怎么不够?你堂弟他们刚失去依靠,我们帮衬一下怎么了?"
"帮衬?"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一家四口搬来三个月了,水电煤气菜钱奶粉钱全是我在出,这叫帮衬?"
客厅里其他人都低着头不敢吭声。堂弟陈思成抱着三岁的儿子陈小宝缩在沙发角落,妻子刘小月怀里抱着一岁的女儿陈小花,母亲王秀华在厨房里假装忙碌。
"你是哥哥,多承担一点怎么了?"父亲的声音越来越高,"你叔叔走了,思成他们无依无靠,不住咱们家住哪里?"
我死死盯着父亲,胸口起伏不定。
01
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我永远不会忘记。
那时候叔叔陈德富刚刚因为心脏病突发去世,堂弟陈思成红着眼睛站在我们家门口。他身后跟着妻子刘小月,刘小月怀里抱着刚满一岁的女儿陈小花,三岁的儿子陈小宝紧紧抓着父亲的裤腿。
"大伯,我爸没了。"陈思成的声音颤抖着,"房子是租的,房东说这个月底就要收回去。"
父亲二话不说就把他们接了进来:"住下吧,都是一家人。"
当时我心里其实是支持父亲决定的。叔叔陈德富一直是个老实人,在建筑工地做小工,挣钱不多但为人厚道。小时候我经常去叔叔家玩,他总是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招待我。
叔叔去世时才五十五岁,堂弟陈思成今年二十五岁,从小就不爱读书,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这些年一直打零工,没有固定收入。娶了老婆刘小月后,很快就有了两个孩子。
刘小月今年二十三岁,看起来挺老实的一个小姑娘。她原本在服装厂上班,生了大儿子陈小宝后就辞职在家带孩子。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饭。父亲给陈思成夹菜:"思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别客气。"
陈思成眼圈红红的:"谢谢大伯,我一定会想办法尽快找到工作的。"
母亲王秀华一边给小孩子喂饭,一边说:"不着急,慢慢来。孩子还小,需要人照顾。"
我当时觉得这样的安排很温暖。一家人互相帮助,这不就是亲情应该有的样子吗?
但我没想到,这种"临时"的安排会变成长期的负担。
陈思成确实在找工作,但他的要求让人头疼。嫌工地太累,嫌餐厅时间长,嫌快递风吹日晒。找了一个多月,去面试了十几家,最后一份工作都没找到。
"大伯,现在工作太难找了。"他总是这样解释,"要么工资太低,要么要求太高,我再等等看。"
刘小月倒是提过要出去找工作,但陈思成不同意:"孩子这么小,你出去工作谁带孩子?再说你一个月能挣多少钱?还不够请保姆的钱呢。"
就这样,一家四口人安安心心地住了下来。
02
最开始的一个月,我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父亲每月有三千多的退休金,我的月薪七千块。按理说,养活一家人应该不成问题。
但现实很快给了我当头一棒。
原来我们家三口人一个月的生活费大概三千块,水电煤气费用五百块。我每月给父母两千块生活费,自己留五千块,日子过得还算宽裕。
但是陈思成一家四口搬来后,一切都变了。
首先是伙食费暴涨。原来我们一顿饭两个菜就够了,现在要做四五个菜才能满足八张嘴。刘小月说孩子正在长身体,需要营养跟上,每天都要买肉买鱼。
陈小宝虽然只有三岁,但食量惊人。每顿饭能吃两碗米饭,还要喝牛奶吃水果。小女儿陈小花刚断奶,每天要喝好几次奶粉,一罐进口奶粉四百多块,一个星期就能喝完一罐。
水电费也成倍增长。原来我们家洗衣服两三天洗一次,现在每天都要洗。两个小孩子尿不湿换得勤,垃圾袋一天要换好几个。
最要命的是,陈思成居然还有烟瘾。每天至少要抽一包烟,一包烟二十多块钱。我忍不住提醒他:"思成,现在情况特殊,要不先把烟戒了?"
他理直气壮地说:"哥,我爸刚走,心情不好。抽烟能缓解压力,这个时候戒烟对身体不好。"
第一个月下来,我算了一笔账:伙食费四千五,水电煤气费八百,奶粉尿不湿一千二,烟钱七百,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开销,总共花了七千多块。
父亲的退休金根本不够,缺口全部要我来填补。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想着叔叔刚去世,堂弟他们正在最困难的时候,忍忍就过去了。
第二个月的情况更糟糕。
陈小宝生了一场病,发高烧去医院检查,各种药费检查费花了一千多块。刘小月心疼孩子,每天炖鸡汤补身体,一只土鸡六十多块钱。
更让我无语的是,陈思成居然说要买一台电脑:"大伯,我想学点技术,在网上找找工作机会。"
父亲当时就同意了:"买,必须买!思成有上进心,我们要支持。"
一台电脑五千多块钱,又是我出的钱。
那个月我的信用卡都刷爆了,不得不向同事借了两千块钱才撑过去。
03
第三个月,我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主动找父亲谈话:"爸,这样下去不行啊。我一个月就七千块钱工资,现在全家的开销都压在我身上,我真的承受不了了。"
父亲皱着眉头:"有这么严重吗?我怎么不觉得花了多少钱?"
我把这三个月的账单拿给他看:"您自己看看,每个月至少八千块的开销,您的退休金根本不够。"
父亲看了看账单,语气缓和了一些:"那你想怎么办?"
"要不让思成抓紧找工作吧。"我小心翼翼地建议,"他已经休息三个月了,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一直在找啊!"父亲的声音又高了起来,"你以为找工作是买菜啊?说找就能找到?"
"那让弟妹也出去找份工作?"我接着说,"孩子可以请妈帮忙带一下。"
"胡说八道!"父亲拍了拍桌子,"小花才一岁多,离不开妈妈。再说了,你妈妈这个年纪,带两个孩子吃得消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爸,我不是不想帮助他们,但这样下去我真的撑不住了。我自己也要生活啊,也要存钱准备结婚啊。"
"结婚?你都二十八了,着什么急?"父亲毫不留情地说,"你堂弟现在最困难,你作为哥哥不帮忙,谁帮忙?"
我感到一阵心寒。在父亲眼里,我的感受和需求似乎一点都不重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从小到大,父亲总是这样。只要涉及到所谓的"大局",我的个人需求就要靠边站。
小时候家里经济紧张,父亲说要节省开支,我的新衣服新鞋子都可以省掉。但如果叔叔家有困难需要帮忙,父亲从来不吝啬。
上学的时候,我想报补习班,父亲说没必要花那个钱。但堂弟想买游戏机,父亲二话不说就掏钱。
工作后,我想报个培训班提升自己,父亲说年轻人要学会节俭。但现在为了堂弟一家,一台电脑五千多块说买就买。
我忽然觉得很累,很委屈。
04
接下来的日子更加难熬。
陈思成买了电脑后,每天在家里上网"找工作"。但我偶尔经过他房间,看到他大多数时间都在玩游戏或者刷视频。
我提醒过他几次:"思成,是不是应该多投一些简历?"
他总是说:"哥,我正在研究市场行情,要找就找个好工作。"
刘小月倒是挺不好意思的,经常跟我道歉:"哥,给你们添麻烦了。思成他性子慢,但心是好的。"
"没关系的,弟妹。"我只能这样回答,但心里的压力越来越大。
更让我受不了的是,他们似乎已经完全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陈思成开始对家里的安排指手画脚:"大伯,家里的WiFi网速太慢了,能不能换个套餐?"
刘小月也提出各种要求:"哥,小宝说想吃肯德基,这周末能带他去吗?"
连小孩子都变得理所当然:"爷爷,我想要那个玩具,你给我买好不好?"
而父亲对他们的要求几乎从不拒绝。WiFi套餐升级了,肯德基每周都去,玩具买了一堆。
最让我心寒的是,所有这些额外开支,父亲都自然而然地指望我来承担。
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在晚饭时说:"爸,咱们家的开支已经远远超出承受能力了,是不是应该控制一下?"
父亲当着所有人的面训斥我:"思远,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一家人住在一起,哪有分得那么清楚的?你现在有工作有收入,多承担一点怎么了?"
陈思成在一旁附和:"是啊,哥,我们都是一家人。等我找到工作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那一刻,我感到深深的被背叛感。在这个家里,我好像成了那个最不重要的人。我的感受没人在乎,我的压力没人理解,我的付出被视为理所当然。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05
第四个月的第一天,我开始在网上看出租房信息。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父亲把我当成免费的提款机,堂弟一家把我的付出当作理所当然,而我自己的生活却越来越窘迫。
我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任何存款了,信用卡欠款越来越多。更重要的是,我感到自己在这个家里完全没有话语权和尊重。
找房子的过程很顺利,一个星期后我就找到了合适的单间,月租一千二百块。虽然空间不大,但总算有了属于自己的地方。
签完租房合同的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开始收拾行李。
父亲看到我拿出行李箱,奇怪地问:"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要搬出去住。"我平静地说,"我已经找好了房子。"
"搬出去?"父亲瞪大了眼睛,"搬哪里去?为什么要搬出去?"
"爸,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我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说,"这个家现在的情况我承受不了。与其大家都不愉快,不如我搬出去,大家都自在。"
父亲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你这是什么意思?嫌弃你堂弟是不是?"
"我没有嫌弃任何人。"我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地看着父亲,"但是我有我的生活,我有我的压力。我不能为了所谓的大局,牺牲掉自己的一切。"
"牺牲?"父亲的声音越来越高,"帮助家人就叫牺牲?你还有没有良心?"
客厅里其他人都被我们的争吵声吸引过来。母亲站在厨房门口,一脸担忧。堂弟夫妻俩抱着孩子站在沙发旁边,脸色尴尬。
我继续收拾行李,语气依然平静:"爸,我月薪七千块,现在每个月光生活费就要花八千多。我的信用卡已经欠款一万多了。您觉得这样合理吗?"
"那又怎么样?"父亲固执地说,"困难是暂时的,思成很快就会找到工作的。"
"三个月了。"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三个月了,他连一份兼职都没有找到。您觉得这正常吗?"
陈思成在一旁弱弱地说:"哥,我真的在努力找工作。现在就业形势不好,我也没办法啊。"
我转头看着他:"思成,我不是针对你。但你也应该理解,我不是慈善机构。"
父亲彻底怒了:"陈思远!你怎么能这样说话?思成他们现在最困难,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还说这种伤人的话?"
我感到一阵心酸。到了这个时候,父亲想的还是堂弟的感受,完全不关心我的处境。
"好,我伤人。"我加快了收拾行李的速度,"那我这个伤人的人就离开,免得继续伤害大家。"
父亲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把最后几件衣服装进行李箱,拉上拉链。整个过程中,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两个小孩子偶尔发出的哭声。
我拖着行李箱走向门口,手握住了门把手。
就在这时,我听到父亲在身后喊了一声:"思远!"
我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父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张的表情。
06
我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父亲。
"你...你真的要走?"父亲的声音有些颤抖,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的神情。
"是的,我真的要走。"我点点头,"我已经付了租金,签了合同。"
父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慌乱的表情。
母亲从厨房走了出来,眼圈红红的:"思远,有话好好说,干嘛要搬出去住?"
"妈,我搬出去对大家都好。"我轻声说道,"您不用为难,爸也不用为难。"
陈思成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哽咽:"哥,是不是我们给你添麻烦了?要不...要不我们搬出去?"
刘小月也红着眼睛说:"哥,都是我们不好。我们应该早点找工作的。"
看着他们的样子,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我知道,如果我现在心软了,一切又会回到原点。
"不是你们的错。"我摇摇头,"是我们的生活方式不合适。"
父亲突然走向我,声音有些急促:"思远,你先别走。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
这是这几个月来,父亲第一次主动提出要"谈谈"。以前每次我想跟他沟通,他都是一副"没什么好谈的"的态度。
"爸,没什么好谈的。"我重复着他以前经常对我说的话,"我已经想清楚了。"
父亲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你这是要跟家里断绝关系吗?"
"没有。"我平静地说,"我只是要过我自己的生活。您不是总说我都二十八岁了吗?是该独立了。"
"那你不管我们了?"父亲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忽然明白了,父亲慌张的真正原因。他意识到,没有了我的经济支撑,这个家将面临真正的困难。
07
看着父亲脸上的表情,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悲哀。
"爸,您现在知道担心了?"我放下行李箱,"这三个月里,我每天晚上都在担心下个月的开支,您关心过吗?"
父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的信用卡欠款一万多,您知道吗?"我继续说道,"我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任何存款了,您关心过吗?"
"我..."父亲的声音很小,"我以为你能承受..."
"您以为?"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您从来没有问过我能不能承受,您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应该承受!"
客厅里其他人都不敢吭声,连两个小孩子都停止了哭闹。
"思成找不到工作,您说要理解。小月要在家带孩子,您说应该支持。"我一口气说道,"那谁来理解我?谁来支持我?"
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这次不是愤怒,而是羞愧。
"这三个月里,您有一次问过我累不累吗?有一次关心过我的感受吗?"我感到眼睛有些湿润,"在您心里,我就是个提款机,对不对?"
"不是的..."父亲的声音很微弱。
"是的!"我打断了他,"您从小就是这样教育我的。要懂事,要让着别人,要考虑大局。但您有考虑过我吗?"
陈思成在一旁小声说:"哥,要不我们明天就搬走?"
"不用了。"我摇摇头,"我已经决定了。这是我的选择。"
父亲忽然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思远,是爸错了。爸以后会注意的。你不要走,我们重新安排。"
这是我记忆中父亲第一次向我道歉。但我知道,如果我现在妥协,一切都不会有真正的改变。
"爸,太迟了。"我轻轻挣脱他的手,"这些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解决的。"
母亲走过来,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思远,妈求你了,别走好不好?"
看着母亲的眼泪,我的心也很痛。但我知道,这是我必须要走的路。
08
最终,我还是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家门。
身后传来母亲的哭声和父亲的叹息声,但我没有回头。
在出租屋里度过的第一个晚上,我躺在简单的单人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心情五味杂陈。
孤独,但也自由。痛苦,但也解脱。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思远,你昨晚睡得怎么样?"父亲的声音很温和,完全没有了以往的强势。
"还好。"我说。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是爸对不起你。"
我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跟思成谈了,让他这个星期必须找到工作,哪怕是兼职也行。小月也要出去找事做,孩子我和你妈帮忙带。"
我听到这些话,心里有些触动,但还是说:"爸,这些都应该是三个月前就该做的决定。"
"是的,爸知道错了。"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爸以为家人之间不用计较那么多,没想到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压力。"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沉默。
"思远,你能回来吗?"父亲小心翼翼地问,"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承担所有开支。"
我看着窗外的阳光,想了很久。
"爸,我现在不回去了。"我最终说道,"但我会经常回家吃饭,也会继续孝敬您和妈妈。"
"那你的意思是..."
"我希望大家都能独立起来。"我说,"您有您的退休金,思成有他的工作能力,我也有我的生活计划。我们可以互相帮助,但不能完全依赖。"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好,我明白了。"
一个星期后,陈思成真的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做搬运工。虽然辛苦,但每个月有四千多块的收入。
刘小月也找到了一份钟点工的工作,每天上午去两户人家打扫卫生,下午回来带孩子。
一个月后,堂弟一家搬到了附近的一个小区,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虽然简陋一些,但总算有了自己的家。
我依然每周回家两三次吃饭,给父母一些生活费,但再也不是那个无条件的提款机了。
父亲也变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固执和专制。他开始关心我的工作和生活,也会主动询问我的想法和感受。
有一天,父亲对我说:"思远,谢谢你教会了爸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我问。
"真正的爱不是无条件的付出和索取,而是让每个人都能独立而有尊严地生活。"
听到这句话,我知道我的选择是对的。
那次离家出走,不仅让我找回了自我,也让这个家庭学会了真正的相互尊重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