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李涛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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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是在冬至前一天说的那句话。

ICU的自动门隔音太好,里头听不见走廊的哭声。她躺在六号床上,嘴里插着管子,喉咙到小腹已经磨破了皮。

我隔着床栏握住她的手,她忽然挣扎起来——不是抽搐,是真的在挣。监护仪上的心率从90飙到140,她抬起左手,抖得厉害,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十”字。

护士凑近看,问:“是疼吗?”

她摇头。

拇指和食指又并拢,指甲泛着灰白,在空气里颤巍巍画了个圈。

那是很多年前她教我的手语,她当小学老师时学的,为了班上的听障孩子。十年没比划过,我以为她早忘了。

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十。

十。不是十级疼痛。是——

“十年了。”我忽然明白过来,“您是问,病了十年了?”

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抬起手,掌心朝外,往前推了推。

这个手势不用学。谁都认得。

那是“别过来”。是“停”。是“算了”。

护士把值班医生喊来。母亲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医生白大褂的下摆上。她拔掉氧气管后声音哑得像砂纸,但每个字都清晰:

“别救我了。我疼够了。”

那个“够”字尾音拖得很长,像累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可以靠的墙。

母亲确诊那年六十七。

胃癌,低分化腺癌,局部进展期。胃镜影像上,贲门到胃体全是菜花样肿物,像石头缝里疯长的野草。医生说,手术能做,但要全切。

母亲在诊室沉默了很久,最后问的是:“切了还能吃饭吗?”

医生说能,但要少食多餐,细嚼慢咽,终身补充维生素B12,饭后不能马上躺下,吃快了会倾倒综合征。

她点点头:“那做吧。”

全胃切除手术做了六个半小时。醒来时,她第一句话是问护士:“我胃呢?”

护士说切掉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腹部长长的刀口,自言自语:“哦,没了。”

术后第一年最难。

她吃什么都像受刑。一顿饭分五六次吃,每次一小碗,细得看不见米粒的粥,还要嚼三十下。体重从118斤掉到86斤,锁骨能搁下一枚硬币。

她从不抱怨。只是饭后在客厅慢慢踱步,扶着墙,一步一停。父亲跟在后面端着温水杯,等她走完二十圈。

第二年她慢慢学会和自己的无胃身体相处。不再反流,不再一吃就泻,甚至能小口尝几筷子软烂的面条。她开始下楼买菜,接孙女放学,和老同事在公园长椅上坐一个下午。

那年秋天她甚至出了一趟远门——去北京看我刚考上大学的侄女。她在学校食堂吃饭,侄女问奶奶能吃惯吗,她说:“习惯啦,我现在是高级婴儿,吃什么都得打成泥。”

我们笑,她也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干的橘子皮。

第三年复查,一切都好。肿瘤标志物正常,CT未见复发转移。主治医生说,五年生存率这条坎,您已经迈过一半了。

母亲那天很高兴,回家路上非要自己拎菜,说:“我感觉能活到孙女结婚。”

那晚她难得吃了一整碗烂糊面,还加了一勺肉臊子。

三个月后,右上腹开始隐隐作痛。

起初她没吭声,以为胆囊炎犯了。后来越来越频繁,夜里疼得睡不着,才肯去医院。

增强CT显示:肝内多发转移,最大的3.8厘米。

病程忽然加速。

肝转移、骨转移、腹膜转移。腹腔积液、黄疸、肠梗阻。每两周一次的静脉治疗让她虚弱得像被抽干的井,刚攒一点力气,下一轮又来了。

她开始说:“我有点累了。”

我们没听懂。

每次她说完这句话,都会补一句:“歇歇就好。”

直到那个初雪的早晨,她突然倒在卫生间门口,瞳孔对光反射迟钝。急诊头颅CT:多发脑转移,伴大面积水肿。

在ICU醒来的第三天,她说了那句话。

母亲年轻时是小学语文老师,教了三十四年。她教过孩子“坚持”怎么写,“勇敢”什么意思。她一生用过无数形容词,最后却选了最简单的一个——

“疼够了”。

不是“疼死了”,不是“受不了”。是“够了”。

像交完考卷的学生,轻轻放下笔。

我们签了放弃有创抢救同意书。

签字的时候手没有抖,笔迹工整得像她当年教我描红。医生撤掉升压药,关掉监护仪的报警音,拔掉深静脉导管。

母亲睡得很安稳。没有呼吸机的嘶嘶声,没有输液泵的嘀嘀声,只有窗外不知谁家空调外机嗡嗡地转。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像潮水退向看不见的远方。

傍晚五点二十分,监护仪上的波浪线慢慢拉直。护士进来关了机器,站了一会儿,轻声说:“阿姨,不疼了。”

整理遗物时,从她枕头下翻出一个旧笔记本。扉页是手写的日期——2015年3月17日,确诊前一周。

那页只写了一句话:

“今天去公园,玉兰花开了。下周女儿回来,带她去看。”

她没等到那周的玉兰。

但接下来的三年,她看过很多次花。全胃切除后第二年的春天,她还在小区花坛边蹲了很久,用手机拍一株刚开的紫玉兰。

照片存在她云盘里,文件名是“2017春”。

那个春天,她已经知道什么是倾倒综合征、什么是维生素B12缺乏性贫血,知道饭后要走不能躺、吃快了会心慌出汗。她花了整整一年,学会和没有胃的身体共存。

她只是没学会如何没有止境地疼。

母亲走后的第一个清明,我带了一碗烂糊面去看她。

面凉透了,糊成一团。我在墓碑前蹲了很久,最后自己吃掉了。

很软,入口即化。她以前最爱吃这种面。

邻墓有人在烧纸,青烟被风吹散,绕过松柏的枝梢,往天上飘。

我忽然想,如果另一个世界也有黄昏,那现在应该是晚饭时间。母亲终于可以慢慢吃一顿饭,不用数三十下,不用担心反流。

她应该再也不会疼了。

这是她用自己的方式换来的。

而我只是还没学会,怎么在厨房煮一碗面时,不再下意识煮成两个人的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