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都高新区搬来崇州已满一年,生活轨迹早已重新描画,可思绪的某个褶皱里,仍时常泛起文井江水的粼粼波光。当初决定迁居,同事们笑我是‘从云端落回地面’,从数字产业的浪潮尖退到川西坝子的田埂边。但于我,这更像一场蓄谋已久的、向生活本真的缓慢回归。崇州,这座偎依在成都平原西缘、被龙门山脉轻轻环抱的县级市,恰好处在都市繁华与林盘乡野的过渡带上,像一轴徐徐展开的淡彩长卷,既有新城区的明快笔触,又处处浸润着山水的灵气与古镇的温厚。

这里的街道是舒展的,香樟与银杏在路旁撑起连绵的绿荫,新建的住宅楼宇线条简洁,玻璃窗映着远山的轮廓。但只要稍稍拐进一条小巷,或是沿着任意一段古城墙根漫步,你便能立刻触到它深藏的肌理:穿城而过的文井江水流平缓,带着龙门山下来的凉意;老城区里,黛瓦木门的院落挨挨挤挤,炊烟与茶香从门缝里飘出;抬眼向西北望去,在天气澄澈的午后,能望见鸡冠山一带青灰色的、毛茸茸的山脊线。没有主城区那种信息过载的眩晕感,也无深山僻壤的孤寂与不便,崇州的好,在于它将现代生活的舒适骨架与山水人文的血肉,融合得不露痕迹,成为一种可以赤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实在’。

抬眼是整洁的街道与便利的商超,低头见蜿蜒的江水与攀着老墙的藤蔓。站在新居的书房窗前,能看见世纪广场上孩童嬉戏的身影,那是城市活力的缩影;而转过身,阳台花盆里自己栽种的薄荷正散发着清冽的香气,几只斑鸠在隔壁屋瓦上咕咕低语。这种‘一半秩序,一半野趣’的对照与交织,日复一日,潜移默化,便成了呼吸本身。住满一年后才恍然,这不只是更换了邮政编码,更是更换了一种丈量时间、安顿情绪的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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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成都主城到崇州,通勤的便利远超许多人的想象。自驾无疑是最随心所欲的方式,沿着成名高速或成温邛快速路一路向西,不过四十分钟光景,车窗外景致便从连绵的楼宇渐次过渡为开阔的田野与点缀其间的林盘。尤其是秋日,路旁稻田染成一片暖金色,风穿过半开的车窗,带着稻谷成熟的干燥香气与远处山岚的湿润,这每日往返的路径,竟成了切换心境的天然走廊。

若想更省心,成都地铁四号线延伸段的规划已让崇州进入‘地铁生活圈’的视野,而现有的城际客运班车更是密集如公交。从成都茶店子客运站出发,大巴平稳行驶在快速路上,约莫一小时便能抵达崇州客运中心。车上常能遇见带着竹篮去赶集的老乡、周末回家的学生,气氛闲适。出站后,阳光洒在站前广场上,共享电单车或票价一元的社区小巴便能轻松接驳到城区各处。也有从成都西站出发的动车,二十余分钟便抵达崇州站,适合追求效率又不想自驾的短暂出行。

崇州城区内部的穿行,则更是一种享受。城市尺度宜人,公交网络却能细致地覆盖到主要景区与乡镇。我尤爱骑一辆自行车,沿着文井江边的绿道漫无目的地晃荡。江风拂面,水声潺潺,岸边是垂钓的老者、写生的学生、追逐风筝的孩童。从一个老街口到一座廊桥,在这座小城,移动的过程本身常常比目的地更充满发现的乐趣。这种‘穿行’的轻松与自在,是身处大都市时,挤在密不透风的地铁车厢里难以想象的奢侈。

若有友人问起崇州怎么玩,我总建议预留两到三日的光阴。第一日,不妨从‘罨画池’园林开始。这处始建于唐代的川西名园,静卧在老城中心,红墙环抱,池水如镜,古木参天。游人不算太多,偶有老者在亭中拉着二胡,曲声咿呀,在水面漾开。抚摸那些被时光浸润得温润的廊柱与窗棂,仿佛能触到当年陆游在此任职时,于池边吟哦‘江湖四十余年梦,岂信人间有蜀州’的那份羁旅与诗情。午后,便可信步至与之相邻的‘陆游祠’与‘州文庙’,在肃穆的殿宇与苍劲的碑刻间,静静感受一座城市文脉的深沉跳动。

第二日,全然交付给山水。上午去‘街子古镇’,这处‘青城后花园’并非徒有虚名。古镇依山傍水,味江河穿镇而过,古街两旁是保存完好的明清建筑,飞檐翘角,木板门面。没有过度商业化的喧嚣,更多的是本地人生活的从容:婆婆坐在门口绣鞋垫,大爷在茶馆里摆着长长的龙门阵,刚出笼的叶儿粑冒着热气。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直到凤栖山脚下,再拾级而上,步入古寺‘光严禅院’,林壑幽深,梵音隐隐,尘虑顿消。下午,则可驱车前往‘元通古镇’,看三江汇流,看古老的广东会馆、黄家大院,看麒麟街上的老手艺人们依旧守着铁匠铺、竹编坊,时光在这里被拉得很长,很静。

若能奢侈地多留一日,节奏便可放到最缓。不必再奔赴任何景点,只消在‘桤木河湿地公园’里消磨半日。这里是崇州的‘生态之肾’,万亩湿地,水网如织,高大的桤木林构成绿色的穹顶,白鹭、苍鹭时起时落。长长的木质栈道在芦苇与荷塘间蜿蜒,走得深了,四下唯有风声、鸟鸣与自己心跳的声音。或者,寻一处临江的茶座,泡一杯本地的‘枇杷茶’,看文井江水不急不徐地流淌,看对岸的菜畦四季变换颜色。让崇州那种被山水滋养、被古意浸润的‘慢’,像毛细血管一样,渗透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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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州的饮食,不像成都那般以百菜百味、麻辣鲜香著称,它更质朴,更贴近土地与季节,带着川西坝子‘田席’的家常与诚意。无需刻意追寻网络上的热门推荐,那些隐在老旧小区深处、菜市场转角的小馆,往往藏着最地道的风土之味。掌勺的多是本地老师傅,言语不多,眼神笃定,端上桌的菜肴或许摆盘粗犷,却有种柴火灶里刚盛出来的锅气与踏实。

晨起,是一碗热腾腾的‘渣渣面’,或者一碟淋满红油的‘怀远三绝’之一——冻糕。崇州的渣渣面独具特色,臊子并非肉末,而是炒得酥香脆爽的碎肉渣,与筋道的面条、醇厚的骨头汤一拌,咸香满口,是唤醒清晨的绝佳滋味。怀远冻糕则是米食的精华,用糯米发酵蒸制,松泡绵软,米香浓郁,微甜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是发酵赋予的活泼生命感。若赶巧在文庙街附近,还能碰到挑着担子卖‘天主堂鸡片’的,鸡肉片得薄如蝉翼,调料麻、辣、甜、香层次分明,是佐粥下酒的妙品。

正餐则绕不开河鲜与山野时令。‘石观音板鸭’是崇州一绝,选用本地麻鸭,经腌、熏、卤多道工序,皮色棕红,肉质紧实,烟熏香气深入肌理,撕下一块,越嚼越香。‘道明竹编宴’则充满巧思与雅趣,不仅盛器多用竹编,食材也多用竹笋、竹荪、竹燕窝等山珍,清炒、炖汤、凉拌,吃得出一口山林的清新。春夏之交,田野里的折耳根、鹅脚板、枸杞芽纷纷上市,简单凉拌或清炒,便是最好的下饭菜。饭后,可以去老茶馆喝杯三元钱的盖碗茶,听一耳朵街坊趣事,或者尝尝用本地特产‘川芎’做的酥糖,那股特别的药草清香,恰如崇州给人的感觉——温补,而不燥烈。

在崇州住久了,会发觉绿色空间并非城市的装饰,而是与街巷、屋舍长在一起的,是生活的另一重呼吸系统。‘桤木河湿地’与‘文井江绿道’是两条最显著的绿色动脉,它们蜿蜒伸展,将新城、老城与远山轻柔地缝合起来。清晨,湿地公园里满是晨练的身影,打太极的招式舒缓,跑步的脚步声轻快,遛狗的人与宠物共享着同一片清新,互不干扰,却又共同构成一幅安宁和谐的晨光图。

除了这些规模宏大的生态湿地,星罗棋布的城市公园与街头绿地更是贴心。‘中心广场’开阔,有音乐喷泉与大片草坪,是市民傍晚散步、孩童嬉戏的乐园;‘唐人街’相府广场一带,则巧妙地将仿古建筑群与休闲绿地结合,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是拍照与闲坐的好去处;而散落在老城区各个角落的微小绿地,往往只有几张石凳、几棵大树,却成为邻居们午后闲聊、下棋的天然客厅。这些绿色空间大多免费开放,设计上却颇见匠心,草木蓊郁,四季花开,维护得整洁宜人。

最让我感到慰藉的,是这种绿色与日常的毫无间隙。去超市采购的途中会穿过一个小花园,送孩子上学的路上总有一段林荫道相伴,甚至从厨房的窗口望出去,也总有一角绿意或一树花开闯入眼帘。这种‘推窗见绿,百步入园’的日常,让亲近自然从一种需要计划的‘活动’,变成了如穿衣吃饭般自然的习惯。春雨后的湿地,万物滋长的气息扑面而来;深秋的绿道,银杏叶洒下碎金满地。日子就在这被绿色温柔包裹的节奏里,不慌不忙,踏实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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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州并非只有古镇的静谧与山水的空灵,它的市井生活同样饱满生动。‘崇庆中学’、‘成都外国语学校’周边洋溢着青春的书卷气,小吃店、文具店、书店林立,充满了年轻的活力。‘万达广场’、‘九龙超市’等现代商圈则提供了标准、便利的城市购物体验,从生鲜蔬果到时尚衣物,一应俱全。但更耐人寻味的,是那些老街区与定期圩集。

‘大东街’、‘小东街’、‘上南街’一带,仍保留着老崇州的骨架与温度。街道不宽,两旁是有些年岁的梧桐与香樟,树荫下是各色老铺:叮当作响的铁匠铺已不多见,但老式理发店的旋转灯筒还在转动,现做现卖的‘汤长发’麻饼铺子飘出芝麻与猪油的混合焦香,中药铺的柜台后,坐诊的老先生戴着眼镜慢慢称量药材。午后,阳光斜照,猫在门槛上打盹,老人们坐在竹椅上,一杯茶,一碟瓜子,便能消磨整个下午。而每逢农历日期尾数带‘三、六、九’的日子,‘白头镇’、‘隆兴镇’等地的‘场’(集市)便热闹起来,四乡八里的农人带着自家产的蔬菜、禽蛋、竹编来交易,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间的寒暄声交织,空气里满是泥土与新鲜作物蓬勃的生命气息。

夜幕降临,烟火气在滨河路的夜宵摊与烧烤店升腾。不同于成都九眼桥酒吧街的喧腾,崇州的夜生活更显松弛与家常。几张简易桌椅,一个冒着青烟的炭炉,烤架上滋滋作响的是五花肉、排骨、豆腐干,调料是自家调的,味道厚重扎实。食客多是附近的居民,穿着随意,可能刚散完步,也可能加完班,点些烤串,喝瓶啤酒,聊聊孩子、工作或明天的天气,声音平和,脸上是卸下一天疲惫后的舒展。现代商圈的明亮便捷,与老街圩集的慵懒亲切,在这里并行不悖,共同织就了崇州既不失城市功能、又满溢人情温度的日常画卷。

在崇州住满一年,最深的体悟,是重新找回了‘生活’这个词的饱满重量。这里的生活有一种清晰的、和谐的双重旋律:一面是高效、整洁、便利的现代城市节奏,提供着一切生活所需的基础与可能;另一面是缓慢、自然、充满人情味的山水古镇韵律,滋养着被都市快节奏磨损的感官与心灵。你可以清晨在湿地公园跑步迎接日出,上午在窗明几净的家中处理远程工作,下午去古镇老街淘一件老物件或只是喝杯茶,傍晚在菜市场挑选还带着露水的本地蔬菜,夜晚在文井江边散步,看对岸灯火与天上星子交相辉映。每一种状态都能安然落座,且转换之间,毫无顿挫与割裂。

它不像一线城市那样,用无尽的竞争与喧嚣推着人不停向前狂奔,容易迷失;也不像纯粹隐居乡野那样,可能面临社交的单一与生活的不便。它慷慨地提供了一种“刚刚好”的尺度与平衡——事业与生活、进取与休憩、社交与独处、现代便利与传统温情,都能在这里找到各自舒适的位置,并达成微妙的和谐。这种平衡感,最终内化为一种心底的安稳与脚踏实地的从容。离开成都时,带走的或许是几箱书与衣物;而若有一天离开崇州,带走的可能是一罐怀远冻糕、几包本地枇杷茶,或是在老街淘到的一把手工竹椅。

但更重要的,是衣服纤维里或许还萦绕着江边的水汽与山间的雾霭,记忆的底片上存满了四季更迭的绿意与古镇昏黄的灯光,而心里,则悄悄植入了一种不慌不忙、自在呼吸的生活韵律。从成都搬到崇州,的确远不止是地理上的迁移。它是从一种被效率与速度紧紧定义的生活模式中抽身,换到了另一种被山水温度与人文厚度静静滋养的生活状态。它让人恍然领悟,理想的生活,未必在遥不可及的远方,有时就在一次清醒的转身里,在一座懂得将天赐山水、历史文脉与当代生活智慧精心编织的小城中。这里值得你停下来,住下来,慢慢过,细细品,然后将那份如‘崇山’般稳重、如‘州河’般长流的生活哲学,带入往后更绵长的人生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