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孟维瞻
复旦大学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副研究员
美国政治版图正在经历深刻变化。在未来整个2030年代,美国的选举生态将日益偏向共和党,这可能让共和党更有机会连续执政。造成这种趋势的因素有很多,包括国际人口迁移、国内人口迁移、经济政策取向以及联邦最高法院的影响等。本文将按照这几个方面展开分析,并探讨民主党未来可能采取的应对策略。
一、国际人口迁移有利于共和党
从国际人口迁移的角度来看,共和党似乎正在获得潜在优势。长期以来,共和党人指责民主党鼓励大量移民进入美国以扩大其选民基础。民主党支持更宽松的移民政策,期望新移民入籍后倾向支持民主党,从而增加民主党的选票仓库。这并非空穴来风。因为移民群体普遍更倾向于民主党。或者说,在新入籍移民中,倾向民主党的比例显著高于倾向共和党的比例。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移民都会支持民主党,但大多数肯定是支持民主党。
正因为如此,特朗普总统在执政期间和竞选中采取强硬的反非法移民立场,其核心考量之一就是遏制民主党选民群体的增长。两党对此心知肚明:阻止大量新移民涌入,意味着减缓民主党未来选票的扩张。这在特朗普的政策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例如他在2025年上任后大力打击南部边境的非法入境,并在一些民主党执政的州部署联邦执法力量清除非法移民,引发了当地的强烈反弹。共和党的逻辑是,收紧移民有助于防止民主党“进口选民”,确保未来选举的人口结构不会一边倒地朝民主党有利的方向发展。
有意思的是,近期的移民浪潮在某种程度上增强了共和党优势。自2020年以来,数百万移民(包括合法和非法)跨越美墨边境进入美国。这些新增人口并未全部留在传统的移民大州,加州和纽约等蓝州虽然吸纳了许多移民,但因大量本地人口外流,净人口仍在下降。相反,大量新移民以及美国国内搬家的人口选择了佛罗里达和德克萨斯等保守州定居。这意味着保守州的人口基数正在扩大,而自由派州的人口占比在缩小。美国宪法规定众议院席位和总统选举人票按照各州人口分配,包括非公民人口。因此,人口增长将直接转化为政治权力。专家预测,2030年下一次人口普查后,传统民主党州如加利福尼亚可能失去多达4个众议院席位,而共和党票仓德克萨斯可能增加4席。同样,佛罗里达预计将增加3至4席,而伊利诺伊、纽约等州将再丢掉席位。这一增一减,将“重新洗牌”未来的总统选举地图,使得共和党在选举人团中的基本盘更为稳固。
二、国内人口迁移有利于共和党
除了国际人口迁移,美国国内人口迁移的趋势也越来越有利于共和党。近年来,美国人用脚投票,从“蓝州”搬往“红州”的现象显著增加。一项对人口数据的分析指出,人口增长最快的州几乎都是共和党主导的州。例如,2021-2022年间佛罗里达人口增长1.9%创下全美最高,德克萨斯增长1.6%,而传统保守州南卡罗来纳、亚利桑那、爱达荷等也都有超过1%的增长率。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许多标志性的民主党主导州人口出现净流出:加州在该年度人口下降0.3%,纽约下降0.9%,伊利诺伊下降0.8%,俄勒冈下降0.4%,即使全国总体人口还在微增。这意味着美国人口重心正向南部和内陆偏保守地区转移。
人口迁移的原因复杂多样,包括经济因素、税收、住房成本以及治安状况等。民调显示,在那些迁往红州的搬家者中,不少人提到政治氛围、生活成本和犯罪率是主要考虑。保守派智库的分析人士指出,高犯罪率和治安恶化是推动人口从民主党州外流的一大因素。2020年之后,美国一些大城市犯罪率上升,部分居民感觉安全感下降,因而选择迁往执法更严、税负更低的保守州。这种“用脚投票”带来的直接政治后果,是蓝州在人口占比下滑的同时,红州的人口和影响力不断上升。
国内人口重新布局正在改变摇摆州的政治生态。首先,个别过往趋向民主党的浅蓝州,其“由蓝转红”的可能性提高。例如,中西部的明尼苏达州虽然自1970年代以来一直在总统选举中支持民主党,但最近的人口和选民结构变化正使该州的政治版图变得更加均衡。据分析,明尼苏达近年来的人口增长停滞甚至外流,2030年可能失去部分国会席位。再考虑到该州农村与都市选民的分裂,未来明尼苏达有望成为新的中西部摇摆州。同样,被视为新兴“紫州”的佐治亚、亚利桑那等南部州在移民和内迁人口的影响下呈现复杂趋势。一方面,少数族裔和进步选民增加让这些州倾向民主党,但另一方面,大批企业和个人迁入也带来保守选民和财富人口。综合看来,南部关键州“由红转蓝”的进程可能放缓甚至中断,共和党有机会巩固在这些州的阵地。其次,人口迁移直接影响各州选举人票。随着加州、伊利诺伊、纽约等民主党票仓的人口全美占比下降,这些州在总统大选中的选举人票将逐步减少;与之相对,德克萨斯和佛罗里达等共和党重镇将获得更多选举人票。这意味着,2030年代总统大选的起跑线将向共和党倾斜。总体而言,国内人口流动正在重绘美国政治地图,其效果对共和党更为有利。
三、经济政策取向有利于共和党
在经济领域,共和党的政策主张或许更符合美国未来的发展需要。当前美国经济面临高通胀、高债务和增长放缓等挑战,无论哪党执政都很难在短期内根治。然而从长远看,民主党和共和党截然不同的经济理念,将对美国经济走向产生不同影响。民主党倾向“大政府+国际主义”:推行政府主导的大规模财政支出、社会福利扩张,同时积极介入国际事务和全球治理。这种模式的弊端在过去几年逐渐显现。以联邦债务为例,近年美国债台高筑,国债总额已超过36万亿美元,相当于美国全年GDP总和,创二战以来最高水平。大规模举债和财政赤字被认为与民主党政府的激进支出政策密不可分。此外,民主党政府奉行的国际主义意味着美国承担大量全球义务:对外援助、海外驻军、国际组织经费等等,这些都需要庞大财政支持。而在经济低迷、民生优先的当下,美国民众对这种“舍近求远”的做法愈发不满。
共和党则主张“小政府+孤立主义”的路线。这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国内经济上,强调减税、缩减公共开支、削弱联邦政府对市场的干预,以激发私人部门活力和经济增长。例如,统计数据显示,2022-2023年间共和党治理的各州居民收入增长率普遍高于民主党治理的州。共和党人将此归功于低税收和亲商环境吸引投资和人才,从而实现更快增长和更充实的税基。相反,高税高支出的蓝州不仅经济表现相对滞后,还因为生活成本高和财政负担重而出现人口和企业外流。因此,从开源节流的角度看,共和党“小政府”模式更契合当下美国摆脱财政困境的需要。二是在对外政策上,近年来共和党,尤其是特朗普派系,倡导“美国优先”的外交原则,表现为减少国际干预和盟友承担,聚焦国内事务。这一倾向在美国社会中越来越受欢迎。调查显示,越来越多民众认为政府应首先解决国内问题,而非充当世界警察。共和党的孤立主义主张正迎合了这一民意浪潮。减少对外战争与干预,不但可以避免深陷国外泥潭,还能每年为美国节省巨额军费和援助开支。这笔资金完全可以转用于偿债、重建本国经济。因此,在未来的岁月里,共和党的经济理念可能更“省钱”、更专注美国自身的振兴,这无疑比起民主党好高骛远的国际议程更符合选民对经济的期待。
需要强调的是,美国经济的周期性转机仍需时间。短期内,无论谁执政,都难以立竿见影地化解通胀和债务危机。共和党的政策是否能带来立刻改善也未可知。但从长周期来看,小政府、控制债务、聚焦国内的路线若见成效,将使共和党获得更大公信力和民意支持。这个因素如果与其他几个因素结合,那么将会进一步提高共和党在选举中的竞争优势。
四、最高法院与制度因素有利于共和党
除了人口和经济层面,政治制度和人为因素也在强化共和党的优势。其中,联邦最高法院的动向格外引人注目。目前美国最高法院由6名保守派大法官对3名自由派大法官,保守派处于绝对多数地位。这一6比3的保守派超级多数是在特朗普任内通过提名三位大法官而形成的。如此格局意味着,最高法院在诸多重大问题上的裁决更倾向于保守立场,而这些裁决往往直接或间接有利于共和党。最高法院近年来的一些判决客观上帮助了共和党巩固选举优势。
展望未来,这种司法权力的保守化可能产生正反馈效应。共和党执政越久,就有更多机会任命保守派法官,从最高法院到各级联邦法院皆是如此;而法院越保守,在涉及选举和政策的关键裁决中就越可能做出有利于共和党的决定,从而进一步帮助共和党保持执政。如果未来数年内3位自由派大法官之一出现空缺,而此时恰逢共和党掌权,那么保守派大法官的人数可能扩大到7人,对应自由派仅剩2人。这将是一个历史性的保守绝对优势,影响所及可以长达一两代人。对于民主党而言,这无疑是非常不利甚至“灾难性”的局面。最高法院拥有解释宪法与选举规则的最终话语权。过去就曾有争议性选举在法院裁决下尘埃落定的先例,例如2000年总统选举中最高法院的裁决决定了佛州计票争端,直接促成共和党候选人小布什当选。同样地,在2024年大选周期中,最高法院对若干涉及选举程序的案件的裁定被认为对特朗普有利,为其胜选铺平了道路。如果没有这些有利裁决,选情走向可能截然不同。这些事实表明,最高法院从来都不只是中立的法律裁判,更是高度政治化的机构。眼下,它的天平明显倾向共和党,这进一步确保了共和党在政治竞技场上的优势。
值得注意的是,最高法院的保守转向还深刻影响美国社会政策走向。它最近的裁决大多呼应了共和党长期奉行的政策目标,同时削弱了民主党倡导的进步议程。在这样的司法环境下,民主党即便赢得执政机会,也可能屡屡在法院碰壁,施政受限。相反,共和党的政策更容易通过司法审查。这种司法—政治共振进一步巩固了共和党的长期执政前景。
五、民主党的出路:如何进行策略转型?
面对上述四大趋势的合力作用,人们不禁要问:这是否意味着民主党将沦为“永久在野党”? 答案并非绝对。一方面,当前的态势确实对民主党不利;但另一方面,民主党并非找不到策略。历史经验表明,美国两党都有较强的适应和调整能力。为重夺竞争优势,民主党可能不得不审慎检讨自身的政策立场并作出战略转型。
首先,民主党或许会适度放弃一些激进或不合时宜的立场,以赢回中间选民。正如共和党阵营的特朗普在2024年竞选中所做的那样:他为了争取更多选民支持,弱化了在某些社会议题上的强硬态度。堕胎议题就是典型。同样,在 LGBTQ 权益等敏感议题上,特朗普并未像他之前的部分共和党人那样高调反对同性婚姻等,而是基本回避,使这些议题淡出焦点。事实证明,这种务实温和的选战策略帮助特朗普在2024年赢得了一些关键选民的支持。如果当时他一味坚持强硬保守立场,选举结果可能不那么有利。鉴此,民主党完全可以效仿这一策略。例如,适当调整在堕胎、枪支、能源等议题上的宣传口径,更尊重持不同意见选民的顾虑,从而扩大票仓。
其次,更为重要的是外交和经济政策层面的调整。前文提到,孤立主义和“美国优先”主张在美国民间的吸引力正与日俱增。民主党若一味坚持传统的国际主义立场,可能与选民日益内向的情绪脱节。实际上,一些民主党人已经开始反思美国对外承担过多义务的问题。可以预见,民主党未来可能在外交上转向更谨慎的路线,减少海外介入,强调把资源用于国内,把更多精力投入解决本国经济不平等、基础设施和治安问题。这种转变将有助于缩小与共和党在民粹议题上的差距,让部分对干预主义反感的选民重新考虑支持民主党。
最后,民主党还可以加强在地方和基层的组织重建,培育新的选民群体。虽然移民整体倾向民主党,但共和党近年也在拉美裔、亚裔和非洲裔群体中取得了一些进展。民主党需要反思如何重新赢得工人阶层和农村白人选民的信任,同时稳固城市少数族裔和青年选民的支持。只有重建一个包容广泛的竞选联盟,民主党才能在结构性劣势中创造胜机。
六、结语
总而言之,2030年代的美国政治格局很可能相对有利于共和党。国际和国内人口流动趋势正在重塑选民版图,经济与政策走向也倾向于验证共和党的理念,而制度层面的力量更巩固了共和党的领先地位。这一系列因素叠加,使共和党在未来选举中具备了前所未有的优势。然而,美国政治从来不是静止不变的钟摆。民主党不会坐以待毙,而将主动调整以求翻盘。2030年代到底鹿死谁手,仍取决于两党如何应对变局、顺应民意。在美国的两党政治赛场上,没有永远的常胜,未来依然存在很大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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