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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那天,婆婆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老大,问他几点到家,路上堵不堵,媳妇和孩子都回来吧。老大说,妈,我们下午三点出发,不堵的话六点能到。

第二个电话打给我老公,问他排骨买了没有,鱼买了没有,葱姜蒜备齐了没有。老公说,妈,都买了,苏婉列的清单,一样没落。

第三个电话打给我。

婆婆说,苏婉啊,明天的年夜饭,你早点过来帮忙。你大嫂手生,做不来这些。我说,妈,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对着厨房台面上堆得满满的塑料袋发呆。排骨是早上去菜市场挑的,鱼是让摊主现杀的,葱姜蒜都用保鲜袋分装好,连配菜的青红椒我都买了三种。年夜饭的菜单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十个菜,四凉六热,两个汤,够十六个人吃。

够吗?

够的。

婆家每年年夜饭都这个规模。公婆、大哥大嫂带着两个孩子、我们家三口人、还有小姑子一家三口。算下来正好十二个人,加上可能来的几个堂亲,十六个差不多。

我系上围裙,开始处理排骨。

老公从客厅晃过来,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他说,苏婉,明天辛苦你了。我说,习惯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今年大哥他们回来得晚,可能帮不上什么忙。我手里的刀顿了顿,没回头,我说,知道了。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刀落下去,排骨应声断开。一刀,两刀,三刀。骨头茬子白森森的,沾着血丝。我把它们扔进冷水里泡着,开始剥蒜。

大嫂手生。

大嫂做不来这些。

大嫂是城里姑娘,娇生惯养长大的,不会做饭正常。我是乡下出来的,从小在灶台边长大,会做饭也正常。大嫂是大学生,坐办公室的,手金贵。我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端过盘子卖过衣服,手糙,不怕油盐。

这些都正常。

不正常的是,这已经是第七年了。

我嫁进这个家七年,做了七年的年夜饭。第一年婆婆打下手,第二年婆婆腰疼,第三年婆婆说苏婉你一个人能行吧,第四年之后,就没人再进厨房帮我了。

七年。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大嫂是乡下姑娘,我是城里娇娇女,这个家会怎么安排年夜饭?大概是大嫂做,我打下手,婆婆在客厅陪孙子玩吧。

可惜没有如果。

我剥完蒜,开始切葱姜。刀工是这些年练出来的,葱段一般长,姜丝一般细。切着切着,突然想起我妈。

我妈也是做了一辈子饭的人。小时候过年,她在厨房里忙,我在旁边看着。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笑着往我嘴里塞一块刚出锅的酥肉。烫,但是香。

后来我出嫁,她拉着我的手说,丫头,到了婆家,多做事,少说话,嘴甜点儿,手脚勤快点儿。我说,妈,我知道。

我知道什么?

我知道多做事的下场,就是永远做事。

大年三十下午三点,大哥一家到了。

我从厨房探头看了一眼,大嫂穿着白色羊绒大衣,踩着细高跟,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礼盒。两个孩子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玩具。大哥拎着行李箱,走在最后。

婆婆迎上去,一把搂过大孙子,嘴里说着胖了瘦了之类的话。大嫂把礼盒递给婆婆,笑着说,妈,这是我们给您和爸买的保健品,进口的,对关节好。婆婆接过来,连声说好,说你们回来就回来,还带什么东西。

大嫂换了鞋,往客厅走了两步,正好对上我从厨房探出来的头。她笑了笑,说,苏婉,辛苦你了。我说,没事,你们坐。

我缩回厨房,继续忙活。

又过了一会儿,小姑子一家到了。小姑子嗓门大,还没进门声音就传进来了。妈!妈!我们回来了!婆婆的声音,好好好,快进来,外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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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说笑声,电视的声音,瓜子花生的声音。热闹。真热闹。

我在厨房里炸丸子。油锅滋滋响,油烟机轰轰响。丸子下锅,浮起来,变成金黄色。捞出来,沥油,装盘。

小姑子探头进来说,嫂子,要我帮忙吗?我说,不用,你去坐。她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带孩子。然后走了。

炸完丸子炸酥肉,炸完酥肉炸带鱼。炸完带鱼开始炒菜。炒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厅里传来春晚的声音,主持人念着喜庆的贺词。

老公进来过一次,问我什么时候能好。我说快了。他说,爸说六点半开饭。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二十。我说,知道了。

他把一盘凉菜端出去,再没进来。

六点三十五,最后一道菜出锅。我关了火,解下围裙,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头发有些乱,眼角好像又多了两道细纹。我对着镜子笑了笑,笑得有点僵。

算了。

我端着最后一道菜走出去,把菜放到桌上。桌上已经摆满了,盘子挨着盘子,筷子靠着筷子。十二个人围着桌子坐好,公婆坐主位,大哥大嫂挨着,小姑子一家挨着,老公带着孩子挨着。留了一个空位,正对着公公。

那个位置是我的。

我坐下来,松了一口气。

公公清了清嗓子,举起酒杯。大家安静下来,看着他。

“今天是除夕,都回来了,团圆了。我有几句话要说。”

公公六十多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腿脚不太好,走路要拄拐。他在镇上的厂子里干了一辈子,退休后每个月有两千多块钱的退休金。婆婆比他小几岁,没有退休金,以前打零工,这两年也不干了。

“我跟你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了。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把养老的事定一定。”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老公。老公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酒杯。

“老大在城里混得好,有出息。”公公看向大哥,“以后你出钱,每个月给你妈转三千块,我们老两口的吃穿用度,看病吃药,都从这里出。”

大哥点了点头,说,爸,应该的。

公公又看向我老公。

“老二呢,在家跟前,离得近。以后你就出力,我跟你妈有个头疼脑热的,你跑跑腿,平时多来看看。两家离得近,照顾起来也方便。”

老公还是低着头,说,爸,我知道了。

公公点点头,举起酒杯,刚要说话,我把筷子放下了。

“爸。”

所有人看向我。公公的酒杯停在半空。

“您刚才说,大哥出钱,我们出力?”

公公把酒杯放下,看着我,说,是。

“一个月三千?”

“是。”

我笑了一下。

“三千块钱,请一个护工够请几天?”

公公的脸色变了。大哥放下筷子,看着他。大嫂的笑容僵在脸上。小姑子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爸,您算过没有?出力是什么意思?是平时多来看看,还是随叫随到?是帮忙买个菜,还是端屎端尿伺候?是您跟妈身体好的时候跑跑腿,还是躺床上的时候伺候吃喝拉撒?”

“苏婉!”老公抬起头,压低声音喊我。

我没理他。

“大嫂在城里,离得远,出钱。我们在跟前,出力。听着挺公平的,是吧?可您想过没有,大嫂出的是她跟大哥的钱,我出的是什么?”

我看着公公,一字一句说:

“我出的是我这个人。”

“苏婉!”老公站起来,脸色涨红,“你少说两句!”

我转头看他。

这是我们结婚七年,他第一次在年夜饭桌上冲我吼。

“我少说两句?”我站起来,“行,我说完最后两句。”

我抓起面前的瓷碗,狠狠砸在地上。

“啪!”

瓷片四溅,汤汁飞上墙上的“福”字。满座死寂。

大哥的筷子悬在半空,大嫂脸色煞白。小姑子的孩子“哇”地一声哭了,被她捂住嘴。公公的手微微发抖,婆婆看看我,又看看我老公。

我看着我老公。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笑。

七年。三百六十五乘以七,两千五百多天。我做饭、洗衣、打扫卫生,伺候公婆,带孩子,伺候老公。过年过节,迎来送往,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他们在客厅里笑。婆婆腰疼,我陪她去医院。公公腿疼,我给他按摩。老公出差,我一个人带娃做饭伺候老人,硬撑了半个月。

我以为他们看在眼里。

我以为他们会记在心里。

我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

可原来在他们眼里,这些都是应该的。是我应该做的,是我分内的事,是我的本分。

因为我嫁给了老二,因为我在跟前,因为我“出力”是天经地义。

所以大哥出钱是恩情,我出力是本分。

所以大嫂可以在城里享福,我必须在厨房里卖命。

所以当着全家人的面,公公可以把这事说得这么理所当然,老公可以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看着我老公。

他还是低着头。

我突然想起结婚那天,他在婚礼上说的那些话。他说,苏婉,我会对你好一辈子。他说,苏婉,进了这个家,你就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他说,苏婉,你放心。

我放心?

我放心什么?

我把围裙从身上扯下来,扔在地上。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公公,一字一顿:

“要么平摊,要么免谈。”

“想把我当免费护工?做梦。”

空气像是凝固了。

没有人说话。连孩子的哭声都止住了。小姑子捂着孩子的嘴,眼睛瞪得老大。大哥皱着眉,看向我老公。大嫂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婆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公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顿,“养老,要么平摊,要么免谈。”

“你——”公公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拐杖在地上咚咚敲了两下,“你算什么东西?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我笑了一下。

“我算什么东西?我是您二儿子的媳妇,是您孙子的妈,是做了七年年夜饭没上过桌的人。今天这些话,本来轮不到我说。可既然没人说,那我就说。”

我看向大哥。

“大哥,您觉得公平吗?”

大哥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看向大嫂。

“大嫂,您觉得公平吗?”

大嫂脸色白得像纸,避开我的目光。

我看向小姑子。

“你呢?你觉得公平吗?”

小姑子低下了头。

最后,我看向我老公。

他还是低着头,不肯看我。

“行。”我点点头,“你们都觉得公平。那我问一句,如果我今天不答应,是不是我就是不懂事,就是搅家精,就是不孝?”

没人回答。

“好,那我替你们回答。是。”

我绕过桌子,走到门口,拿起挂在衣架上的羽绒服。

“苏婉!”老公终于抬起头,“你要干什么?”

我回头看他。

“回家。”

“这……”

“这儿是你家,不是我家。”我拉上拉链,“我回我自己家。”

我拉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外面正在下雪,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我深吸一口气,走进雪里。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老二,你快去追啊!”

然后是老公的脚步声。

“苏婉!苏婉!”

我没停。

他追上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苏婉,你别这样。”

我甩开他的手。

“别哪样?”

“你……”他站在雪里,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爸的话还没说完,你就……”

“我就掀了桌子?”我看着他,“对,我就掀了。你能怎么样?”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问你,”我盯着他的眼睛,“爸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别开脸。

“我在问你。”

“……苏婉,爸年纪大了,说话是有点……”

“有点什么?”

他抿了抿嘴,没往下说。

“你是不是也觉得,应该大哥出钱,我们出力?”

他没回答。

“你是不是也觉得,这很公平?”

他还是没回答。

我点点头。

“行了,我知道了。”

我转身就走。

“苏婉!”他又追上来,“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说了,回家。”

“天这么黑,又下雪,你怎么回去?”

“走回去。”

“走回去?”他急了,“苏婉,你别闹了!有什么事回家再说不行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回家?回哪个家?你家?”

他愣住了。

“我问你,”我说,“那个家里,有我一间房吗?”

“你……”

“有吗?”

他嘴唇动了动。

“那个家里,有我一间房。可那间房是谁的?是你爸妈的。那个家里,有我一席之地。可那一席之地,是你给的。你们家的事,轮不到我说话。你们家的事,我只有听话的份。今天爸说那些话,你妈,你大哥,你大嫂,你的妹妹,他们都在场。他们都知道这不公平,可他们没有一个人开口。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没说话。

“因为他们等着我开口。等我当那个不懂事的,等我当那个搅家精,等我当那个不孝的。我把话说出来,他们就可以顺水推舟,好像他们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可我不说,他们就不说。你懂吗?”

他还是没说话。

“你也不说。”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也在等我说。你等我开口拒绝,等你爸生气,等你哥出面调解,等你妈和稀泥。你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行。最后不管什么结果,你都没责任。你多聪明啊。”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苏婉……”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说,“如果我今天不开口呢?如果我忍着呢?如果我像过去七年一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呢?”

他没有回答。

“那今天这事就成了。大哥出钱,我们出力。你们全家皆大欢喜。我继续当我的免费护工,继续伺候你爸妈,继续每年做年夜饭,继续没人问我累不累、愿不愿意。直到你爸妈老得动不了,躺床上要我端屎端尿伺候,直到我也老得动不了,然后被你们家扫地出门。”

“不会的……”

“不会?”我笑了,“你凭什么说不会?凭你刚才一句话都不说?”

他垂下眼睛。

“行了,”我后退一步,“你回去吧。年夜饭还没吃完呢。”

“苏婉!”

“别跟着我。”

我转身,走进雪里。

雪越下越大,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没回头,一直往前走。

我不知道要去哪。回娘家?太远了,坐车要两个小时。这个点,早就没车了。去朋友家?这个时间,人家都在吃年夜饭,我怎么好意思上门。

我只是想走。

想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个饭桌。离开那些人。离开那个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男人。

走着走着,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哭。是冻的。雪化在脸上,顺着脸颊流下来。我用手背抹了一把,继续往前走。

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看,是婆婆打来的。我没接。

又响了。是小姑子。没接。

再响。是老公。

我接通了。

“苏婉!”他的声音很急,“你在哪儿?”

“路上。”

“我去接你!”

“不用。”

“苏婉,”他的声音变了,“你别这样。爸他……他知道错了,他说他说话欠考虑……”

“欠考虑?”我停下脚步,“你爸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他……他年纪大了,说话直……”

“说话直?”我笑了一声,“你爸说话直,所以他说什么我都得听着。我说话也直,怎么就成了不懂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婉,你先回来,咱们好好商量……”

“商量什么?”

“养老的事。”

“有什么好商量的?你爸不是定了吗?大哥出钱,我们出力。”

“可以改……”

“改?”我说,“你爸说的话,什么时候改过?”

他不说话了。

“你听好,”我说,“我不回去。这事不是改不改的问题,是你们家根本没把我当人看。七年了,我做了七年的年夜饭,伺候了你爸妈七年,照顾了你七年。七年里,你们家谁问过我累不累?谁问过我愿不愿意?今天你爸当着全家人的面,把养老的事一定,没人问过我的意见。你妈没问,你哥没问,你的妹妹没问,你也没问。”

“……苏婉。”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我现在告诉你我的意见。我不同意。养老可以,要么平摊,要么免谈。不是大哥出钱我们出力,是钱平摊,力也平摊。你爸你妈,不是你一个人的爸妈。你哥你的妹妹,也是他们的孩子。凭什么好处他们占,苦活我干?”

“苏婉……”

“你要是同意,咱们再商量。你要是不同意,那咱们就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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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句,“你要是不同意,咱们就离。”

“苏婉!”他的声音变了调,“你疯了吗?就为这点事,你就要离婚?”

“这点事?”我笑了,“你觉得这是小事?”

“不是……”

“那是什么?”

他又不说话了。

“你听好,”我说,“这七年,我一直在忍。忍你妈嫌我做饭不好吃,忍你爸重男轻女,忍你哥嫂高高在上,忍你的妹妹阴阳怪气。我忍,是因为我觉得你对我好。可今天我才发现,你对我的好,也就是嘴上说说。真到了事上,你一句话都不肯替我说。”

“我……”

“你什么都别说。”我说,“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给我打电话。”

我挂了电话。

雪还在下。路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鞋面。我站在路灯下,看着橘黄色的光晕里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冷,真冷。

可我一点都不想回去。

我在路边的公交站台坐了一夜。

站台有个塑料棚子,能挡点风。我把羽绒服裹紧,缩在角落里,看着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看着偶尔开过的出租车,看着路灯一盏盏灭了,又亮了。

手机响了很多次。有老公打来的,有婆婆打来的,有小姑子打来的。我一个都没接。

后来老公发了一条微信。

“你在哪?我去接你。”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苏婉,我知道错了。你回来,咱们好好说。”

我看了三遍,把手机揣回口袋。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我站起来,腿都坐麻了,活动了半天才能走路。找了个早点摊,喝了碗豆浆,吃了根油条。热的东西下肚,身上暖和了一点。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大哥。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苏婉,”大哥的声音很疲惫,“你在哪儿?”

“外面。”

“老二找了你一晚上,急疯了。”

我没说话。

“昨天的事……”他顿了顿,“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

“大哥,你不用说对不起。”

“不,我得说。”他的声音低下去,“昨天爸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没吭声。我知道不公平,可我没吭声。我是老大,按理说应该我开口,可我没开。”

我听着他说,没接话。

“我……我其实知道你们这些年不容易。你在家照顾爸妈,照顾孩子,什么都干。你大嫂在城里,一年回来不了几趟。爸妈有什么事,都是你跑前跑后。爸腿疼的时候,你陪他去医院。妈腰疼的时候,你给她按摩。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他的声音有些涩,“可我……我总觉得,我给钱了就行。我给钱,就是尽孝了。出力的事,有你们在,不用我管。我从来没想过,你们愿意不愿意,累不累。”

我没说话。

“昨天你走了以后,你大嫂跟我吵了一架。”他说,“她说我不该那样,说我自私,说我把你们当保姆用。她说,你嫁进来这些年,她从来没见你闲过。过年过节都是你在忙,谁帮过你?”

我鼻子一酸,赶紧忍住了。

“她说得对。”大哥说,“这些年,我们确实把你当保姆用了。我们觉得你就在跟前,照顾爸妈方便,给你钱你也花不着,不如我们多出点钱,让爸妈过得好点。我们从来没想过,你也是人,你也需要休息,你也有自己的生活。”

“……大哥。”

“苏婉,”他说,“对不起。我代表我和你大嫂,跟你们道个歉。”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大哥,你不用道歉。道歉没用。”

他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道歉没用,我也得说。”他说,“老二找了你一晚上,快急疯了。你给他打个电话,行吗?”

我没说话。

“还有,”他说,“爸那边……我跟他谈了。他说昨天那些话是他不对,他不该那样安排。他说,以后养老的事,咱们全家商量着来。钱平摊,力也平摊。”

我心里一动。

“真的?”

“真的。”他说,“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死要面子。能说出这话,已经不容易了。”

我没接话。

“苏婉,”他说,“你回来吧。有什么事,咱们坐下来好好商量。老二真的急疯了,一晚上没睡,天不亮就出去找你了。你给他打个电话,行吗?”

我沉默了很久。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早点摊上,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大年初一的早上,路上人很少,偶尔有几个拜年的,拎着礼物匆匆走过。

手机响了。老公打来的。

我接了。

“苏婉!”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在哪儿?”

“在吃早饭。”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我说,“我自己回去。”

他愣了一下。

“你……你愿意回来?”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婉,”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昨天是我不对。”

我没说话。

“我知道错了。以后有什么事,我第一个站出来说话。我再也不让你一个人扛了。”

我听着他的话,眼泪慢慢流下来。

“苏婉?你在听吗?”

“在听。”

“你……你原谅我?”

我深吸一口气。

“我不原谅你。”我说,“但我回去。”

他又愣了。

“为什么?”

“因为你大哥给我打电话了。”我说,“因为你爸说,养老的事可以商量着办。因为……”

我顿了顿。

“因为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离婚。”

回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客厅里没人,餐桌上还摆着昨晚的残羹冷炙。墙上的“福”字还沾着汤汁,皱巴巴地耷拉着。

厨房里传来动静。我走过去,看见婆婆在洗碗。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苏婉……”

“妈。”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饿了吧?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我吃过了。”

她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妈,”我说,“我来洗碗吧。”

“不用不用,”她赶紧说,“你歇着,我来。”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老二呢?”我问。

“出去找你了。”她说,“天不亮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又放下了。

婆婆洗着碗,头也不回地说:“苏婉,昨天的事,是妈不对。”

我没说话。

“妈嘴笨,不会说话。你嫁进来这些年,妈知道你不容易。可妈……妈习惯了。妈习惯了有人帮忙,习惯了使唤你。妈忘了,你也是别人家的闺女,也是被自己妈疼大的。”

她转过身,眼圈红红的。

“你别怪老二。他从小就这样,闷葫芦一个,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他不是不护你,是不知道该怎么护。他……”

“妈,”我打断她,“我知道。”

她看着我,眼泪流下来了。

“苏婉,你别走。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我心里一酸,眼眶也热了。

我没说话,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碗。

“妈,我来洗。”

她愣了一下,松开手。

“你……你不怪妈?”

我没回答,低头洗碗。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默默走开了。

洗着洗着,眼泪掉进洗碗池里。

不是委屈。说不清是什么。

门响了。老公的声音传过来:“妈!妈!苏婉回来没有?”

我擦擦手,走出厨房。

他站在门口,浑身是雪,脸冻得通红,看见我,整个人愣住了。

我们就那么对视着。

他冲过来,一把抱住我。

抱得很紧。

“苏婉……”

我站着没动。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遍地说,声音哽咽。

我慢慢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

他松开我,看着我的脸。

“你……你没事吧?”

“没事。”

“昨晚你在哪儿睡的?冷不冷?吃饭了没有?”

“吃了。”

他看着我,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老二,”我说,“先换衣服吧。身上都湿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像是刚发现似的。

“哦……好。”

他上楼换衣服去了。我回到厨房,继续洗碗。

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进来了,站在旁边,看着我的背影。

“苏婉,”她说,“那个养老的事……”

“妈,”我没回头,“回头再说吧。”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开了。

碗洗完,我擦干手,走出厨房。大哥大嫂带着孩子从楼上下来,看见我,都站住了。

“苏婉。”大哥开口。

“大哥。”

大嫂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苏婉,”她的眼眶有些红,“对不起。”

我看着她,没说话。

“昨天的事,我知道是我不对。”她说,“我明明知道不公平,却什么都没说。我怕得罪爸妈,怕得罪你大哥,怕……怕我不够贤惠。我自私,你别怪我。”

我摇摇头。

“大嫂,不怪你。”

她愣了一下,眼泪流下来了。

“你……你不怪我?”

“不怪。”我说,“但不是因为你没错。是因为你道歉了。”

她怔怔地看着我。

“你大哥打电话给我,说了你的话。”我说,“你说你这些年没见我有闲的时候,你说你把我当保姆用了。你能说出这话,就够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拍拍她的手。

“行了,大过年的,别哭了。”

她抹着眼泪,点点头。

老公换好衣服下来,站在楼梯口看着我们。我对他说:“你过来。”

他走过来。

“苏婉……”

“你听好,”我说,“这事没完。”

他的脸色变了。

“但是,”我说,“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养老的事,从今天开始,从头商量。”我说,“不是你们定,我执行。是我们一起商量,一起定。钱平摊,力也平摊。你爸妈,不是你一个人的爸妈。你哥你的妹妹,也是他们的孩子。谁也别想逃。”

他点头。

“好。”

“还有,”我说,“从今以后,过年过节,轮着来。今年在你家,明年在我家,后年各回各家,爱怎么过怎么过。年夜饭也别我一个人做,全家动手,谁也别想偷懒。”

“好。”

“还有……”

我顿了顿。

“以后有什么事,你先说话。别等着我出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点点头。

“好。”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累。

“行了,就这样吧。”

下午,公公从楼上下来。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客厅里的人都不说话了,看着他。

他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

“苏婉。”

“爸。”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

“昨天的事,”他开口,“是我考虑不周。”

我没说话。

“我……我老了,脑子糊涂了。我以为老大出钱,老二出力,挺公平的。我没想过,出力的是你,不是老二。”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那个儿子什么样,我知道。他闷,不会来事,不会疼人。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忍住。

“以后养老的事,”他说,“全家商量着来。钱平摊,力也平摊。我和你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谁也别想躲。”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看着我。

“苏婉,”他说,“你别走。这个家,需要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

那是什么?愧疚?后悔?还是……

“爸,”我说,“我不会走。”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不是因为你们。”我说,“是因为我还没想好。”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拄着拐杖慢慢走开了。

晚上,全家一起吃晚饭。婆婆做了几个菜,大嫂打了下手,我坐着没动。

大嫂把菜端上来,笑着说:“苏婉,尝尝我的手艺。第一次做,不好吃别嫌弃。”

我夹了一筷子,点点头。

“好吃。”

她笑得很开心。

老公坐在我旁边,一直偷偷看我。我假装没看见。

吃到一半,公公举起酒杯。

“今天,”他说,“我说两句。”

大家安静下来,看着他。

“昨天的事,是我不对。”他说,“我说话不过脑子,伤了苏婉的心。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我给苏婉道个歉。”

他看向我。

“苏婉,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当着全家人的面道歉。

“爸……”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他打断我,“你嫁进来七年,做了七年的年夜饭,伺候了我们七年。七年里,我没说过一句谢谢。今天,我跟你说声谢谢。”

他举起酒杯。

“这杯酒,我敬你。”

全家人都举起酒杯,看着我。

我慢慢站起来,举起酒杯。

“爸,”我说,“这杯酒,我喝了。但是话说清楚。”

他看着我。

“我不是原谅你们。”我说,“我只是愿意再试试。”

他点点头。

“行。”

我们碰了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我坐下来。老公在旁边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我没抽开。

晚饭后,大嫂拉着我去阳台说话。

“苏婉,”她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想回来。”

我愣了一下。

“回来?”

“嗯。”她说,“我想回来工作。城里虽然好,但离爸妈太远了。有什么事都帮不上忙,全靠你们。我想回来,离得近点,有事也能搭把手。”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不像在开玩笑。

“你大哥同意吗?”

“他同意。”她说,“他也想回来。他在城里的公司可以申请调回这边的分公司,工资少点,但够花。孩子也可以转学回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婉,”她说,“我知道这些年我们做得不对。我们躲得远远的,以为给钱就行。现在想想,太自私了。以后,咱们一起照顾爸妈,一起分担。你别一个人扛了。”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大嫂,”我说,“你不用这样。”

“不是不用,”她摇摇头,“是应该的。”

她握住我的手。

“苏婉,咱们以后,好好处。”

我看着她真诚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好。”

那天之后,日子好像慢慢回到了正轨。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老公变了。以前他下班回来就瘫在沙发上玩手机,现在会主动问我要不要帮忙。以前家里的事他从来不操心,现在会主动问我累不累,要不要他做。

大嫂也变了。她真的开始张罗着调回来工作,到处看房子,打听学校。婆婆说起这事的时候,眉开眼笑的。

小姑子也变了。她来家里的时候,不再只是坐着等吃,会主动帮忙洗菜切菜,虽然笨手笨脚的,但至少态度变了。

只有公公没怎么变。他还是那个样子,说话还是那么冲,脾气还是那么倔。但有时候,他会突然看着我,说一句“苏婉,今天累不累”,然后拄着拐杖走开。

我知道,他们都在努力。

可有些事,不是说变就能变的。

比如我。

我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了。变得不爱笑了。变得什么事都提不起劲。以前我忙里忙外,心里是踏实的。现在我闲下来,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老公问我:“苏婉,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说:“你骗我。”

我没说话。

他坐到我旁边,看着我。

“苏婉,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摇摇头。

“不是怪你。是……”

我顿了顿,不知道怎么说。

“是什么?”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想了很久。

“是累。”

他愣了一下。

“累?”

“不是身体的累。”我说,“是心累。”

他没说话,等着我说下去。

“七年,”我说,“整整七年。我把最好的七年给了你们家。我伺候你爸妈,照顾你,带孩子,做家务,过年过节迎来送往。我以为,我对你们好,你们就会对我好。我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以为……”

我说不下去了。

他握住我的手。

“苏婉,我知道错了。”

“我知道你知道错了。”我说,“你哥你嫂子你妈你爸,他们都知道错了。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什么意思?”

我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沉默了很久。

他开口:“苏婉,你还爱不爱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的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还爱不爱你。”我说,“我也不知道还爱不爱这个家。我只知道,我不想过以前那种日子了。我不想再做那个任劳任怨的贤妻良母。我不想再当好人。”

他愣住了。

“好人没好报,”我说,“那我就不当好人。”

他看着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老二,”我说,“给我点时间。”

他从背后抱住我。

“好。”

“别逼我。”

“好。”

“让我自己想想。”

“好。”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我站着没动,任由他抱着。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我突然想起七年前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月亮,也是这样的夜色。那时候我坐在婚车里,看着窗外,心里满满的都是期待。

我以为,嫁给他,就是一辈子。

我以为,只要我好好过,日子就会好好的。

我以为,只要我对他们好,他们就会对我好。

我什么都想到了。

唯独没想到,人心会变,爱会淡,好会变成理所当然。

春天来了,雪化了,草绿了。

大嫂调回来了。在离家不远的地方租了房子,孩子也转了学。她经常来家里,陪婆婆说话,帮婆婆干活。有时候她来,看见我在忙,就抢着干。

她说:“苏婉,你歇着,我来。”

我说:“没事,不累。”

她说:“你不累我也得来。以前欠你的,慢慢还。”

我看着她,笑了笑。

小姑子也常来,带着孩子。孩子满地跑,她跟在后面追。追累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嫂子,你以前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怎么带的?”

我说:“就那么带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嫂子,你真不容易。”

我没说话。

公公婆婆的身体都还好,偶尔有个头疼脑热,都是我和大嫂陪着去医院。大嫂开车,我挂号拿药,分工明确。

老公变了,比以前勤快了,也比以前爱说话了。有时候他会问我:“苏婉,你今天开心吗?”

我想了想,说:“还行。”

他问:“还行是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还行。”

他不问了。

我知道他憋着。他想问我原谅他没有,想问我还爱不爱他,想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好好过。但他不敢问。他怕我问自己还没想好。

我也怕。

怕自己答不上来。

五月的一天,大嫂来找我。

“苏婉,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妈快生日了。”她说,“我想给妈办个生日宴,把亲戚们都请来,热闹热闹。”

我愣了一下。

“办生日宴?”

“嗯。”她说,“妈这辈子不容易,我想让她高兴高兴。”

我看着她的眼睛。

“大嫂,你变了。”

她笑了笑。

“变了不好吗?”

我没回答,反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叫妈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叫习惯了。”

我也笑了。

“行,”我说,“那就办吧。”

婆婆的生日宴办得很热闹。亲戚们来了几十口,院子里摆了好几桌。大嫂主厨,我打下手,小姑子端盘子,老公和大哥负责招待客人。

婆婆穿着新衣服,笑得合不拢嘴。

席间,大嫂端起酒杯,说:“妈,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婆婆笑着喝了一杯。

大嫂又说:“妈,以前我不懂事,离得远,顾不上您。以后我在跟前了,有什么事您尽管说,我随叫随到。”

婆婆眼眶红了。

“好,好。”

大嫂看了我一眼,又说:“妈,这些年多亏了苏婉。您身体好,精神好,都是苏婉照顾得好。这杯酒,我敬苏婉。”

她转向我,举起酒杯。

“苏婉,谢谢你。”

我站起来,举起酒杯。

“大嫂,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不,”她摇摇头,“该说的还得说。以前亏欠你的,慢慢还。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

我笑了。

“下辈子,我可不想再嫁给你老公的弟弟了。”

大家都笑了。

婆婆笑得最响,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吃完饭,亲戚们散了。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

老公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苏婉。”

“嗯?”

“妈今天很高兴。”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苏婉,谢谢你。”

我转头看他。

“谢我什么?”

“谢你留下来。”他说,“谢你给我们机会。谢你……还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愧疚,感激,爱,还有一点点的害怕。

“老二,”我说,“我还是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还爱不爱你。”我说,“不知道能不能像以前一样。不知道这个家,还能不能待下去。”

他没说话。

“但是,”我说,“我想试试。”

他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我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他不懂。

“我想看看,”我说,“我还能不能当回好人。”

他握住我的手。

“能。”

我看着他,没说话。

晚霞慢慢褪去,夜色慢慢降临。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月亮升起来了。

还是那个月亮。

七年了,月亮没变,我变了。

可也许,变回来也不是不可能。

尾声

那天晚上,婆婆把我叫到她屋里。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布包,递给我。

“妈,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对银镯子。

“这是当年我嫁给你爸的时候,你奶奶给我的。”婆婆说,“我戴了几十年,后来给了你大嫂。现在,给你。”

我愣了一下。

“妈,这……”

“你大嫂给我的。”婆婆说,“她说,应该给你。”

我看着手里的银镯子,说不出话。

“苏婉,”婆婆说,“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

“妈,不委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傻孩子,”她说,“委屈就是委屈,别不承认。”

我没说话。

她把镯子套到我手腕上。

“以后,”她说,“你就是这个家的人了。”

我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婆婆拍拍我的手。

“去吧,别让老二等急了。”

我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她。

“妈。”

“嗯?”

“谢谢您。”

她笑了。

我走出门,老公站在院子里等我。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婉,”他说,“咱们回家吧。”

我走过去,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

“好。”

我们并肩走在月光下,往家的方向走去。

那个家,有公婆,有哥嫂,有小姑子,有孩子。

那个家,曾经让我心碎,让我绝望,让我发誓再也不当好人。

可那个家,也是我七年的青春,是我的丈夫,是我的孩子,是我所有的付出和委屈。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至少今天,我还在。

手腕上的银镯子凉凉的,贴着皮肤。我低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银镯子闪着柔和的光。

好人未必有好报。

可我还是想试试。

试试当回好人。

试试相信他们。

试试爱这个家。

试试,像以前一样,好好过。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