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围绕我国“生命终点高峰”的热议,已从统计图表蔓延至社交平台,甚至社区广场、公交站台,常能听见中老年朋友谈论“将来谁来照料”“以后会不会‘走不起’”这类现实话题。
这并非突发危机,而是社会演进过程中一个可预见的结构性节点——只是公众心理节奏尚未同步跟上发展节拍。
从“人口红利”到“死亡拐点”
不少人仍习惯性援引“十四亿人口”这一宏观数字自我宽慰,却少有人静下心来细读那几组悄然变动的年度数据。
2024年,全国总人口为14.08亿,较2023年减少140万人。
这已是连续第三年呈现人口总量收缩态势。
更具标志意义的是:当年出生人数仅为954万人,而死亡人数已达1093万人,“死亡人数首超出生人数”正式成为常态化现象。
当时不少民众感到猝不及防,内心震动强烈。
但若将视线拉长至半个多世纪前,便会发现,这一转折并非偶然闪现,而是历史轨迹中早已埋设的必然刻度。
要厘清这个“拐点”的源头,必须把日历翻回1963年。
彼时新中国刚走出三年困难时期,1962至1975年间,全国迎来建国以来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一轮“新生儿浪潮”。
其中1963年尤为突出,全年新生人口逼近3000万大关。
那一年,产房里啼哭此起彼伏,县乡卫生所人满为患,家属院里婴儿车排成长龙,整个社会被蓬勃的生命气息所充盈。
这批集中降生的人群,在随后数十年间逐步成长为支撑国家经济运转的主力军,构筑起世人熟知的“人口红利”基石。
工厂车间常年保持满负荷运转,基建工地始终活跃着年轻身影,外贸订单持续攀升,住房消费、教育投入、日常服务市场均深度受益于这股澎湃动能。
但人口规律从不单向运行——出生潮终将映射为离场潮。
某一阶段出生规模越大,数十年后步入高龄乃至生命终期的人群体量也越庞大。
据中国社科院、国家卫健委老龄研究所等多家权威机构联合建模推演,1963年前后出生群体将于2025年起大规模迈入60岁门槛。
至2040年,该群体普遍进入70至75岁区间,恰处于现代临床医学界定的“高致死风险年龄段”。
而到了2061年前后,其中寿命最长者也将陆续抵达生命终点,届时全国年死亡人数或将逼近2000万峰值水平。
换言之,1963年那一片响彻神州的嘹亮婴啼,历经约八十年时光沉淀,最终将在2061年前后凝结为一座沉静而宏大的“生命退场高峰”。
所谓“死亡曲线抬升”“临终人口激增”,实则是当年“出生高峰”在时间维度上的精准回响。
这段进程并非某项政策骤然触发的系统故障,而是自上世纪六十年代起,沿着既定人口发展逻辑稳步前行的历史路径。
政策可以调节未来生育节奏,却无法改写已经走过六七十年人生历程的数亿个体生命轨迹。
更需指出的是,这一图景绝非中国独有。
日本于上世纪七十年代、韩国于八九十年代,均曾经历相似的出生高峰,并在数十年后迎来同等强度的老龄化回波。
差异仅在于:他国率先触达这道人口结构临界线,而中国则以全球罕见的庞大规模,在更紧凑的时间框架内直面同一挑战。
当下我们所见的出生率下行与死亡率上扬,本质是历史对当年“集中孕育”阶段的一次系统性回应。
倘若将国家比作一本世代延续的账簿,那么1963年的那次“海量入账”,如今正进入高强度“兑付周期”。
这笔账目,早在第一批婴儿呱呱坠地之时,便已在时间银行中完成登记,只待岁月履约清算。
长寿社会的真实成本
许多人产生一种直观感受:为何身边银发身影日益密集?医院候诊区、地铁车厢、早市摊位,处处可见白发苍苍的长辈身影?
原因并不复杂——当代中国人不仅活得更久,而且是人类历史上少有的“高寿且安稳”的一代。
新中国成立初期,全国人均预期寿命尚不足35岁,婴幼儿夭折率居高不下,成年群体亦频繁受困于传染病、营养匮乏及战后健康遗留问题。
截至今日,全国平均预期寿命已达78.6岁,部分超大城市更突破82岁关口。
与此同时,人口粗死亡率由建国初期的千分之二十左右,持续回落并稳定在千分之七至八区间。
简而言之,大量原本可能在中青年阶段因疾病或环境因素离世的人群,如今被现代医疗体系、疾控网络与基础卫生保障稳稳托住,得以延续生命、步入老年。
打个比方,社会如同一座巨型蓄水池。
上游入口是新生儿数量,下游出口是死亡人数。
过去几十年,上游曾在婴儿潮期间大幅开闸,海量人口涌入;而下游则因疫苗普及、急诊能力提升、慢性病管理强化等因素不断收窄——许多本该提前退出生命流程的个体,被“暂缓释放”于池中。
经年累月,池中水位自然持续抬升,老龄化水位线随之不可逆地上移。
当前全国60岁及以上人口约3.12亿,占总人口比重达22.1%,其中65岁以上人口逾2.2亿。
这一规模在全球范围内位居前列,堪称名副其实的“超大型老年型社会”。
从家庭微观体验看,“七十古来稀”早已让位于“八十仍健步买菜”,生命终点整体延后,但并未消解其客观存在。
医疗系统承压状况最为直观。
一线及新一线城市三甲医院门诊大厅内,老年就诊者占比普遍超过一半;住院部床位中,长期收治慢性病高龄患者的占比持续走高。
医保基金支出结构中,老年群体慢病管理、药物维持、定期复查等费用占据主导地位。
一旦进入多病共存的老年阶段,即便无需重大手术干预,仅凭高频次小病诊疗、长期规范用药、周期性功能评估,已足以令医保统筹账户与家庭财务双双承压。
若进一步叠加长寿衍生的照护需求,问题便远不止“多活几年”这般轻描淡写,而是长达数年甚至十余年的连续性照护投入。
再往深层延伸,则是常被忽视的“生命终末支持链”。
临终前三年,谁来提供专业照护?
官方数据显示,目前全国养老护理岗位缺口超630万人,而持有国家认证资格证书的专业护理人员不足50万人。
这意味着,大量亟需翻身拍背、清洁护理、鼻饲喂养、皮下注射、用药分类管理的失能老人,真正能获得的照护力量严重短缺。
许多中年子女不得不在职场晋升与居家陪护之间艰难抉择,“辞去工作专职照护父母”正成为越来越多三四十岁人群的真实生活选项。
与此同时,“身后事负担加重”已在多个核心城市形成现实压力。
一线城市优质墓位价格屡创新高,知名陵园单穴售价动辄四五十万元起步,部分地段墓价已显著高于同区域商品房单价。
火化预约排队周期延长、告别厅档期紧张、骨灰寄存空间告急……这些曾被视为禁忌的话题,正日益进入公共讨论视野。
民间戏称“生时买不起房,走后买不起地”,折射出的是城市土地资源趋紧、殡葬服务供给不足、定价机制改革滞后的多重治理难题。
既然这场“人口老化、离世集中”的趋势难以逆转,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答案显然不是被动等待,而是主动布局、顺势调适,在这场不可逆的结构性变迁中开辟新路径。
具体而言,需双轨并进:一是在硬件端加快补齐“生命终点服务体系”,涵盖专业照护、老年医疗、安宁疗护、绿色殡葬等基础设施;二是在软件端推动全社会重建对“衰老”与“终结”的理性认知与情感准备。
适老化社区改造、医养融合综合体、智能康复辅具、无障碍家居设计、养老目标日期基金、遗嘱公证数字化平台、家族财富传承方案、云端纪念空间建设……
正迅速成为资本聚焦、企业加码的重点发展方向。
有研究机构预测,未来十五年内,“银发经济”相关产业总规模有望突破30万亿元人民币。
说得更直白些,过去数十年,经济增长主要依赖青壮年人口的劳动输出、时间投入与消费升级;而未来相当长一段时期,社会将逐步转向从“生命成熟期”与“生命谢幕期”中挖掘服务需求、创造经济价值,即真正意义上的“经营时间价值”。
这背后,实则是全民生死观的深层迭代。
衰老与离世本属自然生命循环的固有环节,只是过往高速发展期,我们过度聚焦于“建设”与“增长”,有意无意回避了关于“终点”的深度思考。
1963年前后诞生的近三千万人,曾作为国家建设的中流砥柱,推动中国从积贫积弱跃升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
待到2061年前后,当他们集体步入生命终章,也将以另一种方式牵引社会转型——由粗放式规模扩张,转向精细化人文关怀;由重物质积累,转向重生命质量;由强调生存效率,转向重视心理韧性与尊严善终。
这并非衰退信号,而是一场深刻的新陈代谢。
老一辈渐行渐远,既为新一代腾挪出发展空间、资源配额与制度空间,也将“如何体面谢幕”这门必修课,郑重交付给整个社会。
当那座“沉默的生命洪峰”真正来临之际,我们期待见证的,不是一个仓皇失措的国度,而是一个已学会与时间从容对话、敢于直面生命终点、亦深谙告别艺术的成熟文明。
参考信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