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秀梅，今年四十二岁，在县城开了一家小小的服装店，生意不算大富大贵，但足够养活自己和女儿。老公常年在外打工，家里的大事小情，基本上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们家兄弟姐妹四个，我排行老三，上面有一个大哥，一个二哥，下面还有一个小妹。大哥早年就去了外地安家，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小妹嫁得近，可婆家事情多，也抽不开身。
真正守在老家村里的，就只有我和二哥二嫂。
我婆婆今年七十一岁，身体不算太差，就是腰不好，腿脚不利索，平时走路要拄拐杖，做饭洗衣勉强能对付，但时间长了就累得直喘气。前几年她还能自己照顾自己，可自从去年冬天摔了一跤之后，整个人就垮了一半，精神头也大不如从前。
照顾老人的担子，自然而然就落到了留在老家的子女身上。
大哥在外地，明确说过不方便回来，只能出钱。小妹家境一般，还要供两个孩子读书，平时顶多过来送点吃的，洗洗衣服，没法长期守着。我开着店，从早守到晚，女儿上初中，早晚还要接送，实在抽不出全天的时间。
思来想去，最合适的人，就是二嫂。
二嫂和二哥就住在婆婆隔壁，一墙之隔，端茶送水、做饭喂药都方便。而且二嫂一直在家操持家务，没有外出打工，时间上最宽裕。
我主动找二嫂商量的时候，心里是抱着感激的。都是一家人，我不想让人家白辛苦。现在请个住家保姆，在我们县城少说也要三四千，二嫂是自家人，细心又靠谱，肯定比外人强。
我当时咬咬牙，跟二嫂说：“二嫂，妈这边以后就麻烦你多费心了。平时三餐给她端过去，衣服帮忙洗一洗，晚上多过去看一眼，别让她一个人出事。我每个月给你两千五，就当是辛苦费，你别嫌少。”
两千五，对于我们这个小地方来说，不算少了。二嫂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既能照顾婆婆，又能挣一份零花钱，怎么看都是两全其美的事。
二嫂当时脸上带着笑，满口答应：“三妹你放心，都是一家人，我肯定把妈照顾好。钱不钱的无所谓，主要是妈身边不能离人。”
我听了心里暖烘烘的，觉得自己这个办法想得太对了。既解决了婆婆没人照顾的难题，又帮衬了二嫂，一家人和和气气，比什么都强。
我怕二嫂心里不踏实，第一个月还没开始照顾，我就先把两千五百块钱转给了她。二嫂推辞了几句，还是收下了。
那段时间，我隔三差五就往老家跑，每次去都买一大堆牛奶、鸡蛋、水果、糕点，生怕婆婆吃得不好。我还特意跟婆婆说：“妈，以后二嫂天天照顾你，你有什么事就跟她说，别不好意思，我每个月都给她钱，她就是专门照顾你的。”
我以为，这样一来，万事大吉。
可我万万没想到，问题不出在二嫂身上，反倒出在我婆婆自己身上。
大概过了半个多月，我回老家看婆婆，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二嫂在厨房做饭，脸色不太好看，婆婆坐在炕头上，耷拉着脸，看见我就叹气，一声接着一声，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走过去问：“妈，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二嫂对你不好？”
婆婆一听这话，眼泪立马就下来了，抹着眼睛说：“我命苦啊，一把屎一把尿把儿女拉扯大，到老了，反倒成了累赘，让人嫌弃，让人使唤……”
我一听就懵了：“妈，你说什么呢？谁嫌弃你了？谁使唤你了？二嫂不是天天给你做饭洗衣吗？”
婆婆哭得更凶了：“她是做饭了，可她那态度，跟伺候老佛爷一样吗？我想吃软一点的粥，她给我端来干饭；我想让她帮我擦个身，她磨磨蹭蹭半天才来；我晚上想喝水，喊她两声，她还不耐烦……”
我赶紧安慰婆婆，又转头去问二嫂。二嫂一听就急了，眼圈也红了：“三妹，我真没有！妈年纪大了，口味挑，一会儿想吃这，一会儿想吃那，我天天变着花样做。她晚上起夜好几次，我一听见动静就得起来，我这半个多月没睡过一个整觉，我半句怨言都没有，妈怎么能这么说我？”
一边是婆婆哭哭啼啼，一边是二嫂满腹委屈，我夹在中间，头都大了。
我只能两边劝，劝完婆婆劝二嫂，好话都说尽了，好不容易才把气氛缓和下来。
我以为只是婆媳之间一点小摩擦，过两天就好了。毕竟婆婆年纪大了，脾气有点古怪，二嫂年轻人，耐心有限，很正常。
可接下来的日子，情况非但没好转，反而越来越糟。
每隔几天，婆婆就会给我打电话，电话里哭得撕心裂肺，说二嫂虐待她，不给她好脸色，不给她吃肉，不帮她洗衣服，甚至说二嫂背地里骂她。
我每次接到电话，都心急如焚，赶紧关了店门往老家跑。可每次我回去，亲眼看到的，却是二嫂忙前忙后，给婆婆端饭、倒水、捶背，看上去尽心尽力。
我私下问二嫂，二嫂委屈得直掉泪：“三妹，我真的快撑不住了。妈就是看我不顺眼，不管我做什么，她都不满意。我给她买肉吃，她说太油；我给她煮青菜，她说没味道；我坐下来歇两分钟，她就说我偷懒。我拿了你的钱，心里本来就不踏实，想好好表现，可妈就是故意挑我的理。”
我又去问婆婆：“妈，二嫂明明对你挺好的，你为什么总说她不好？”
婆婆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我目瞪口呆的话：“她拿了你的钱，她就是佣人，我就是主子，我就得高高在上。可她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还敢跟我摆脸色，我看着就生气！”
我这才恍然大悟。
婆婆不是嫌二嫂照顾得不好，她是心里不平衡。
在她的老观念里，儿媳妇照顾婆婆，是天经地义，是本分。我每个月给二嫂两千五，在她看来，不是给辛苦费，而是把她当成了需要花钱伺候的累赘，把二嫂当成了花钱雇来的保姆。
她觉得，一家人谈钱，伤感情。更让她接受不了的是，二嫂拿了钱，就应该对她百依百顺，俯首帖耳，可二嫂毕竟是个人，有情绪，有脾气，不可能像机器人一样完美。
只要二嫂稍微有一点不周到，婆婆就会放大十倍，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跟婆婆解释：“妈，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二嫂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她天天照顾你，不能出去挣钱，我给她点钱，是应该的，不是把她当佣人，也不是把你当累赘。”
婆婆根本听不进去，脖子一梗：“我不用她照顾！我自己能行！我就是死，也不用她拿着你的钱来伺候我！”
从那以后，婆婆开始故意跟二嫂对着干。
二嫂给她端来饭，她直接推开，说不吃；二嫂给她洗衣服，她把脏水往二嫂身上泼；二嫂晚上过去看她，她直接把门锁上，不让二嫂进门。
有一次，我回去正好撞上。二嫂站在门外哭，婆婆在屋里骂，骂得很难听，说二嫂图钱，说二嫂黑心，说二嫂巴不得她早点死。
二嫂被骂得受不了，当场就跟我说：“三妹，这钱我不挣了，这人我也伺候不了了，你另请高明吧！”
二嫂说完，转身就回了自己家，当天就把我之前给的钱，一分不少地退给了我。
我看着退回来的转账，心里又气又急，还有点说不出来的难受。
我好心好意，想让婆婆安享晚年，想让二嫂多一份收入，想让一家人和和气气，结果倒好，钱花了，力出了，两边都不讨好，还把婆媳关系闹得僵到了极点。
婆婆见二嫂不干了，得意得不行，跟我说：“你看，我就说她不是真心的吧，就是图钱。现在钱退了，她也走了，我清净了。”
我看着婆婆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又心疼又无奈。
她清净了，可照顾她的担子，又落回了我身上。
我店里离不开人，女儿要上学，老公不在家，我要是天天守在老家，服装店就得关门，一家人的生活费从哪来？
大哥在外地，只愿意每个月出点钱，不愿意回来；小妹有心无力，顶多搭把手。二嫂被婆婆伤透了心，说什么也不肯再插手。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快熬垮了。
白天在店里忙得脚不沾地，晚上还要往老家跑，给婆婆做饭、洗衣、收拾屋子。有时候店里忙到半夜，回家还要担心婆婆是不是一个人在家出事，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不到一个月，我瘦了十几斤，脸色蜡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顾客见了我都问是不是生病了。
有一天，我正在店里挂衣服，老家邻居突然给我打电话，语气慌张：“秀梅，你快点回来吧！你妈在家摔倒了，躺在地上起不来，喊了半天都没人应！”
我吓得魂都飞了，抓起包就往老家跑，一路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等我冲回家，看到婆婆躺在地上，脸色苍白，话都说不出来，我腿一软，差点也瘫在地上。我赶紧把婆婆扶起来，手忙脚乱地叫车，把人送到医院。
医生说，幸好送来得及时，只是轻微骨折，要是再晚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我守在医院病床前，看着婆婆虚弱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恨。
疼的是她一把年纪遭罪，恨的是她明明有人照顾，偏偏要瞎折腾，把好好的局面搅得一团糟。
等婆婆精神好一点了，我坐在她床边，第一次没有顺着她，而是认认真真、语气严肃地跟她说话。
“妈，你今年七十一了，我也四十二了。我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我不是铁打的，我也会累，我也会垮。”
婆婆闭上眼睛，不说话。
我继续说：“我每个月给二嫂两千五，不是钱多了没地方花，是我实在没办法全天守着你。二嫂是你儿媳妇，她心地不坏，她是真心想照顾你，可你非要把她逼走。现在好了，她走了，我只能天天守在这，服装店关门，女儿没人管，我自己也累得快死了。”
“你觉得儿媳妇照顾你是天经地义，可你想想，二嫂也是别人家的女儿，她嫁到我们家，生孩子、做家务、伺候你儿子，现在还要专门伺候你，她凭什么就不能拿点辛苦钱？”
“你觉得我给她钱，是把你当累赘，可你想想，如果你身体健康，能自己照顾自己，我用得着花这个钱吗？我巴不得你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一分钱都不用花。”
“你总说二嫂对你不好，可你扪心自问，你给过她好脸色吗？你尊重过她的付出吗？她端给你的饭，你推开；她给你洗的衣服，你嫌弃；她好心来看你，你锁门骂她。换作是你，你心里好受吗？”
“你是我妈，我孝顺你是应该的，可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我不能为了照顾你，把自己的家毁了，把自己的身体拖垮。我要是垮了，谁来管你？谁来管这个家？”
我一口气把心里憋了很久的话全都说了出来，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长这么大，我从来没有这么严肃地跟婆婆说过话，更没有哭过。
婆婆听着听着，眼睛也红了，慢慢睁开眼，看着我泪流满面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妈，我不是跟你吵架，我是真的没办法了。这次你摔倒，就是教训。如果以后再没人在身边守着，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们做儿女的，这辈子都良心不安。”
“我现在就两个办法，你自己选。”
“第一个办法，我把二嫂请回来，我还是每个月给她两千五，她继续照顾你。但你必须答应我，好好跟二嫂相处，尊重她，不挑刺，不骂人，把她当成自家人，而不是佣人。”
“第二个办法，我把你送到县城的养老院，那里有专人照顾，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吃得好，住得好，还有人陪你聊天。费用我们兄弟姐妹一起摊，不用你操心。”
“这两个办法，你自己选。你要是再像之前那样胡闹，把二嫂气走，又不肯去养老院，那我真的不管了。我不是不孝顺，我是真的扛不住了。”
我说完，就坐在一边，不再说话，等着婆婆的答复。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仪器滴答滴答的声音。
婆婆沉默了很久，很久，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打湿了枕头。
她声音沙哑地说：“我不去养老院…… 我不去那种地方…… 人家都说，去养老院的，都是没人要的老人，我不去……”
在农村老人的观念里，去养老院等于被儿女抛弃，是最没面子、最可怜的事。婆婆一辈子好强，绝对接受不了。
我轻声问：“那你选第一个办法？”
婆婆点了点头，抹了抹眼泪：“我知道我错了…… 我不该胡闹，不该为难二嫂…… 我就是一时转不过弯来…… 你把她叫回来吧，我以后好好跟她相处，再也不挑她的理了。”
听到这句话，我悬了很久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我知道，婆婆这是真的想通了。
我当天就给二嫂打了电话，把婆婆摔倒的事情、以及婆婆认错的话，一五一十地跟二嫂说了。
二嫂也是心软的人，听说婆婆摔倒了，语气也软了下来。她不是不愿意照顾婆婆，她只是受不了婆婆的刁难和委屈。
我跟二嫂道歉：“二嫂，之前是妈的不对，也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妈现在知道错了，她真的改，你就再给她一次机会，也给我一次机会。”
二嫂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都是一家人，我也不是真的记仇。只要妈以后不故意为难我，我愿意继续照顾她。”
第二天，二嫂就带着熬好的粥和换洗的衣服，来医院看望婆婆。
婆婆看到二嫂，脸上没有了之前的不耐烦和刻薄，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轻声说了一句：“二嫂，之前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二嫂连忙说：“妈，看你说的，都是一家人，没事。你好好养身体，其他的都别想。”
一句话，化解了之前所有的矛盾和隔阂。
婆婆出院之后，二嫂重新搬过去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这一次，婆婆真的变了。
二嫂给她端饭，她会说谢谢；二嫂给她洗衣服，她会说麻烦你了；二嫂晚上过来看看，她会主动开门，跟二嫂聊几句家常。
二嫂见婆婆态度变了，心里也舒坦了，照顾起来更加用心，每天变着花样给婆婆做吃的，天气好的时候，还扶着婆婆在院子里晒太阳、散步。
我依旧每个月按时给二嫂转两千五百块钱，二嫂坦然收下，不再觉得心里不安。
我隔三差五就回老家，每次回去，都能看到婆婆坐在椅子上晒太阳，二嫂在旁边择菜，两人有说有笑，气氛和睦得让人心里发烫。
婆婆还经常拉着我的手说：“还是二嫂照顾得好，比我自己照顾自己都强。你这钱花得值，我现在吃得好，睡得香，身体比以前好多了。”
我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欣慰。
我常常在想，其实一家人过日子，哪有那么多深仇大恨。
无非就是一点观念不同，一点面子放不下，一点误会没说开。
我当初每月给二嫂两千五，本是一片好心，却因为没顾及婆婆的老观念，差点把事情搞砸。后来我逼不得已放出 “送养老院” 的大招，看似强硬，实则是把所有问题摆到台面上，让婆婆明白，儿女的孝顺不是无止境的胡闹，也让她明白，二嫂的付出值得尊重。
钱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互相理解、互相尊重。
儿媳妇不是天生就该伺候婆婆，婆婆也不是天生就该刁难儿媳。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一家人互相体谅，互相包容，日子才能过得和和美美，热气腾腾。
现在，我的服装店照常营业，女儿安心上学，二嫂在家照顾婆婆，收入稳定，婆婆安享晚年，身体康健，大哥小妹也不用再操心老家的事。
曾经鸡飞狗跳的日子，终于变成了安稳踏实的寻常烟火。
我常常跟身边的人说，孝顺不是一味顺从，也不是花钱了事，是找到一个让老人舒心、让儿女安心的办法，是一家人坐在一起，有饭吃，有话说，不吵架，不闹心。
而我那看似简单的两千五百块，和那次不得已的 “大招”，最终换来了一家人的安稳团圆。
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我知道，未来的日子还很长，婆婆年纪越来越大，需要照顾的地方只会多不会少。但我不再害怕，不再焦虑。
因为我知道，只要一家人一条心，互相扶持，互相理解，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
人间最暖，不过家常烟火；世间最好，不过家人安康。
往后余生，只愿婆婆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只愿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