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说在上海赔光了吗?”
天还没完全亮,薄雾压在屋檐下,铁门外的脚步声一阵接一阵,有人放下东西就走,有人连门槛都没跨进来。现金、转账截图、写着名字的信封,被匆匆放在堂屋的旧木桌上,叠得越来越高。
沈正川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母亲陈桂兰坐不住了,手指在桌沿来回摩挲,声音压得很低,却止不住发颤:“他们昨天还躲着你,今天怎么全来了?”
父亲沈福生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慢慢把门合上:“来的,还不止一个。”
又一声敲门响起。
陈桂兰猛地抬头,看向儿子,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不安:
“正川,你跟我们说实话。”
“要是真赔光了,他们图什么?”
沈正川这才伸手,把桌上最下面那只信封压住,语气很轻:“先别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人要是突然这么着急,通常不是因为良心。”
01
2022年10月,霜降前后。
早上的天阴着,云压得低,空气里有股湿冷的味道。县道两旁的梧桐叶已经黄了一半,被风一吹,零零散散地落在路边水沟里。
沈正川的车进村时,正好是上午九点多。
村口的杂货店还没完全开门,卷帘拉到一半,店主看见车停下来,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哎,这不是正川吗?回来了。”
沈正川摇下车窗,点了点头。
很快,又有几个人注意到了。有人从屋里探出头,有人站在路边看,还有人干脆走过来搭话。
“这是不走了?”
“上海那边忙完了?”
沈正川把车熄了火,拿出行李箱,语气随意。
“不忙了,回来歇歇。”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其实,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并不是“歇歇”。
一个月前,他在上海把公司卖了。
整整谈了半年,从估值、股权、债务剥离,到工商变更,打拼了这么多年,公司最终卖出了六千八百万,也算是没有辜负这么多年的努力 。
到账短信弹出来的时候,他只是看了一眼,随手锁了屏,没有庆祝,也没有松一口气。
可这些,他一个字都没打算告诉村里任何人。
车刚停稳,邻居李婶就凑了过来,手里还拎着菜篮子。
“正川,你这是打算常住?”
“先住一阵。”沈正川说。
李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你那公司……还顺吧?”
沈正川笑了一下,很短:“不太顺。”
这句话一出口,李婶明显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又很快收住,只点了点头。
“现在生意都难,回来也好,清静。”
沈正川没有接话,只把箱子往屋里拖。
中午,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给父母做了顿饭。菜不多,都是家常的。饭桌上,父亲沈福生几次欲言又止,母亲陈桂兰倒是没多问,只反复给他夹菜。
饭后,沈正川回到房间,关上门,拿出手机。
他给几个亲戚挨个打了电话。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电话一接通,他就直接开口:“我回来了。”
有人愣了一下:“怎么突然回来了?”
沈正川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公司不行了,基本赔光。”
电话那头明显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是一些程式化的安慰。
“哎,这两年环境都这样,人没事就好。”
还有人语气稍微热络一点:“回来就回来,家里有人。”
但聊不了几句,话题就迅速结束。
“那你先歇着,改天再说。”
挂断的速度,比以往快得多。
沈正川一个接一个打完,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再看。
他并不意外,这些年在外面,他太清楚“混得好”和“混不下去”,在亲戚眼里意味着什么。
以前每逢过年,总有人旁敲侧击。
“最近手头紧,能不能周转一下?”
“你在上海,见多识广。”
他不是没借过。
但现在,他不打算再站在那个位置上。
傍晚,父亲在院子里抽烟,看着远处的田。
母亲坐在小板凳上择菜,忽然抬头:“你真……赔光了?”
沈正川停了一下,点头。
“差不多。”
母亲没再问,只叹了口气。
“那回来也好。”
她语气很轻,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夜里,村子里很安静。
偶尔有狗叫,远远近近。
沈正川躺在床上,没有睡意。他知道,从他说出“赔光了”那一刻起,很多东西已经开始悄悄变化。
只是现在,谁都还没意识到,包括他自己。
02
沈正川回乡后的第三天,村里的气氛就悄悄变了。
白天在路上碰见人,点头的多了,搭话的少了;以前会停下来聊几句的,现在多半只说一句“回来啦”,就各忙各的。
连杂货店的老板,也不再像第一天那样热络。
“正川,买什么?”
语气平平,没有多余的寒暄。
沈正川拿了两包烟,付钱,点头离开。
他并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清静。只是父母显然还没完全适应这种变化。
那天中午,母亲陈桂兰做了四个菜,比前两天多。父亲沈福生喝着小半杯白酒,吃得很慢。
饭吃到一半,母亲忽然放下筷子:“正川,你现在这样……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问得很轻,小心翼翼,像是怕一不小心就戳破什么。
沈正川夹了一口菜:“先歇一阵,走一步看一步。”
母亲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继续开口:“那以前借出去的那些钱……”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明显静了一下,沈正川放下筷子,看向她:“怎么了?”
母亲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现在你也困难了,总不能全自己扛,要不……能不能收回来一点?”
她说完,又像是怕他说她算计,连忙补了一句:“我不是催你,只是觉得,当年你帮了他们,现在你有难,也该想想自己。”
父亲这时才开口,语气比母亲更直接。
“你堂哥那边,不是还欠着二十多万?还有你那个远房表舅,开厂那次,你不是给了三十多万?”
这些数字,他当然记得。
借出去的时候,他没写借条,也没限定时间。那几年公司在扩张,他觉得钱能解决的问题,不算问题。
现在被父母重新提起,反而有点陌生。
母亲看他没说话,有些着急。
“不是让你现在就去要,可你现在这样,总不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沈正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些钱,当年就没打算马上收。”
母亲愣了一下:“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沈正川摇了摇头:“现在更不好收。”
他说得很平静。
“当年我在上海,他们觉得我混得好,还能拖,现在我回来了,说赔光了,他们更不会主动提。”
父亲皱了皱眉:“那你就这么算了?”
沈正川想了想:“暂时不算,也暂时不追。”
母亲有些不解:“那你心里不难受?”
沈正川看了她一眼:“不难受,要是真计较,当初就不会借。”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父亲叹了口气,把杯子推到一边:“你就是心太软。”
沈正川没有反驳。
那天下午,母亲出门买菜,回来时明显有些心神不宁。
她把菜放下,忍不住说:“我刚才碰见你堂嫂了。”
沈正川在院子里晒被子,动作停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母亲摇头:“也没说什么,就是问你是不是不走了,还说,现在日子都紧。”
这话说得模糊,却很有指向,沈正川嘀咕了一句:“他们消息倒是灵。”
母亲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你真不打算……提一提?”
沈正川转过身,语气依旧平稳:“现在提,只会更难看。”
他没有说破,但母亲听懂了,人在顺的时候,借钱是情分;人在“败”的时候,要钱就成了负担。
父亲傍晚坐在门口,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经过,会点头;也有人远远看见,就绕开。
父亲低声说了一句:“这才几天。”
沈正川应了一声:“再过一阵,会更明显。”
那天夜里,母亲翻来覆去睡不着:“你说,他们会不会觉得你故意装穷?”
沈正川在黑暗里回答:“觉得也没用,我要是说实话,他们只会更睡不着。”
母亲沉默了。
她忽然意识到,儿子并不是没算过这一步。
只是他选择了不说。
而他们还不知道的是——正是这种“不追、不提、不计较”,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把那些欠债的人,一点一点逼到角落。
03
回乡的第七天,沈正川明显感觉到,有些人开始避不开他了。
不是主动靠近,而是那种躲不开又装作自然的尴尬。早上去买豆腐,摊主多看了他一眼;傍晚在村口散步,总能遇见几个平时不太碰面的亲戚。
他们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直接绕路,但也不多说话,只是点头,笑一下,笑得很浅。
父亲沈福生最先察觉不对,那天早上,他在门口修自行车,一个远房表叔路过,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启安在家吧?”
父亲抬头:“在。”
那人“哦”了一声,却没再接话,站了一会儿,又说:“那……挺好。”
说完就走了,父亲把扳手放下,看了看对方的背影,皱了下眉。
“以前他见你,话比这多。”
沈正川正在屋里整理旧书,听见这话,只应了一声:“人心有账。”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很准。
中午,母亲陈桂兰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一把青菜,进门就说:“你堂嫂刚才问我,你现在是不是常在家。”
沈正川抬头:“她怎么问的?”
母亲想了想:“就随口问的,说怕打扰你休息。”
这话听着体贴,可母亲自己都觉得不对:“以前她可没这么客气。”
沈正川没接话,他心里清楚——不是怕打扰,是在确认他是不是一直在这儿。
下午,他陪父亲去镇上办事。回来时,刚进村口,就看见堂哥沈志明站在路边。
两人隔着几步对上视线。
堂哥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迎上来:“正川,回来这么久了,也不说一声。”
沈正川点头:“也没什么事。”
堂哥挠了挠头,像是在找话:“听说……你现在不忙了?”
沈正川看着他,没有急着回答,堂哥自己先补了一句:“我就是随便问问。”
这“随便”两个字,说得一点都不随便。
沈正川应了一声:“嗯。”
堂哥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
“那挺好,人嘛,忙一辈子,也该歇歇。”
他说完,明显松了口气,却又站着没走,两人之间空着一小段距离,谁也没再开口。
最后,堂哥先转身:“那你忙,我先回去了。”
父亲在一旁看着,低声说:“他刚才那样,不像关心。”
沈正川点头:“像盘算。”
晚上,母亲做饭时明显心不在焉:“你说,他们是不是开始慌了?”
沈正川坐在小凳子上,剥蒜:“还没到慌,只是开始算账。”
母亲叹了口气:“要是真还就好了。”
真正的变化,是在第十二天。
那天早上,院门被敲响,不是急促的敲,是很规矩的三下,父亲起身去开门,门一开,愣了一下。
是远房表舅。
对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没有进屋。
“福生,在家啊。”
父亲点头:“进来坐。”
表舅摇头:“不坐了。”
他把布包往前递了递,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你们先收着。”
父亲下意识接过,觉得分量不轻。
“这是?”
表舅避开视线。
“前几年启安帮我的。”
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后悔。
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布包,脸色一下变了:“这怎么行?”
表舅连连摆手:“先收着,放我那儿,心里不踏实。”
他说完,几乎是转身就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留,门关上的那一刻,院子里安静得出奇。
父亲低头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沓现金,用皮筋捆着。
母亲数了一下,手开始发抖。
“五万。”
她抬头看向沈正川:“他这是……”
沈正川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开始了。”
不是惊喜,也不是宽慰,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那天晚上,母亲把钱放进抽屉,反复锁了两次。
“这钱……要不要记下来?”
沈正川点头。
“记。”
母亲犹豫了一下:“那其他人……”
沈正川看着她:“他们会自己来。”
他说得很笃定,母亲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
夜里,村子很安静。
可有些人的心,已经开始睡不着了。
04
从那天起,院门敲响的次数明显多了。
不再是早晚固定的时间,而是零零散散、前后不一。有的人选在清晨天刚亮,有的人刻意避开饭点,还有的干脆等到天黑才来。
来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不坐、不喝水、不多聊。
他们只把东西放下。
有的是现金,有的是转账截图,有的干脆直接把银行卡塞到桌角,说一句“你们自己取”。
母亲陈桂兰从最初的慌乱,慢慢变成了不安。
第三个人离开后,她站在堂屋中央,看着桌上堆起来的钱,声音低得发虚:“正川……这不对劲。”
沈正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坐在凳子上,把一沓钱整理齐,又往边上挪了挪,给新来的腾出位置。
父亲沈福生站在一旁,手背上的青筋一直没下去:“他们这是怎么了?”
母亲忍不住追问:“以前让他们提一句‘还’,脸都能翻,现在怎么一个比一个急?”
沈正川低着头,看着桌面,钱摊在那里,像一块块被撕下来的旧皮。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起身,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抚,他转身进了卧室,母亲下意识跟了两步,又停住,只能听见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哗啦——”
是纸张摩擦的声响。
沈正川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本旧本子,封皮已经发黄,边角卷起,像是被翻过很多次。封面上没有名字,只有一道压痕,像是长期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走到桌前,把本子放下:“你们想知道的,都在这里。”
父亲先伸手,第一页翻开时,他眉心立刻拧紧,第二页,手停住了,翻到第三页,他的呼吸明显乱了。
母亲只扫了一眼,整个人猛地一僵,抬手捂住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吸气声。
父亲的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声音发颤:“你把这些……都记下来了?”
沈正川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
父亲又翻了一页,指尖明显在抖。
母亲的声音几乎要碎开:“这么多年……他们怎么敢?”
05
沈正川坐回原位,看着桌上的本子。
“不是敢。”
“是以为没人记。”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翻页的声音。
每翻一页,父亲的脸色就沉一分。
有的名字后面画了圈,有的标了日期,有的甚至写着“已承诺”“未回话”“拖延三次”。
母亲越看,呼吸越乱。
“这笔钱……都够我们一家过一辈子了。”
父亲猛地合上本子,抬头看向儿子,眼眶发红:
“他们怎么敢做到这一步?”
沈正川喉结动了一下。
“因为我以前不说。”
一句话,很轻。
却像是把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压低了。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父亲下意识站起来,动作比以往慢了半拍。
门一开,是堂哥沈志明。
他站在门口,脸上没了之前的笑,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叔,婶。”
他没进门,把袋子放在门槛内。
“这是之前的。”
父亲没接,目光却已经落在袋子上。
堂哥咽了口唾沫,又补了一句:
“全数。”
屋里没人说话。
沈正川站起身,走到门口,把袋子拎进来,放到桌上。
“坐吧。”
堂哥摇头。
“不坐了。”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视线在那本旧账本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立刻移开。
“我先走。”
转身时,脚步明显乱了一下。
门关上后,母亲终于忍不住问:
“他们是不是都看见了?”
沈正川没有否认。
“消息会传得很快。”
父亲抬头:
“那后面的……”
沈正川看着桌上的账本,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静:
“后面的,才是真正该来的。”
窗外天色渐暗。
屋里灯还没开。
桌上的钱,却已经堆得挡住了台账本的一角。
而账,本身,还远没算完。
账本合上后,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桌上的钱没有人再去碰,信封压着信封,转账提示的页面还亮着,屏幕却被母亲反扣在桌面。
父亲沈福生靠在椅背上,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他盯着那本台账,半晌没说话,最后只吐出一句:
“原来不是他们突然良心发现。”
“是怕了。”
母亲陈桂兰没接话,只低头抹眼角。她的手抖得厉害,抹了两下,索性放下。
“我这些年还总劝你。”
她声音发哑,像是在跟儿子说,又像是在跟自己算账,
“说亲戚之间,别太计较。”
沈正川坐在一旁,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父亲把账本重新推到桌子中间,手指按着封皮,语气慢得出奇:
“他们不是怕你。”
“是怕你没钱了,还记得账。”
这句话落下来,母亲猛地抬头。
她终于明白了那种不对劲——不是关心,不是情分回暖,而是一种被揭穿前的慌乱。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
“那这些钱……怎么办?”
她说的是桌上的钱,也是这些年的关系。
沈正川抬眼,看了一眼父母:
“欠的,还回来,就算清了。”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一丝报复的意味。
“以后不欠,也不借。”
母亲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父亲叹了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这事,到这儿就算了。”
“不再翻,也不再追。”
当晚,他们把钱一笔一笔清点好,母亲记得很仔细,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念叨谁家的难处。
每记一笔,她都会停一下。
不是犹豫,是确认。
第二天一早,院门外安静了。
没有再来敲门的人。
母亲反而松了一口气。她站在门口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低声说:
“这样挺好。”
父亲应了一声。
沈正川把账本重新放回抽屉最底层,没有锁,也没有藏,只是按回原位。
他很清楚——
这本账,已经完成了它的作用。
接下来几天,村里有人见到他们,会点头,会寒暄,却不再试探。
没有人再问“以后怎么办”,也没有人再绕着“情况”说话。
关系恢复成一种最普通的样子。
不热络,也不虚假。
母亲有一次在厨房里忽然说了一句:
“人啊,真要到这一步,才看得清。”
沈正川没接,只把菜递过去。
父亲在一旁慢慢吃饭,吃到一半忽然停下筷子:
“你这次回来,说赔光了,其实是对的。”
他抬头,看着儿子,语气不重,却很笃定:
“要不然,这些账,一辈子都见不了光。”
沈正川笑了一下。
不是释然,是确认。
有些东西,不是你狠,才会结束。
而是你不再装作糊涂的时候,它才会结束。
夜里,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屋里亮着的灯。
风很轻,村子很安静。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不是带着光环,也不是带着防备。
只是把该算的账算清,把该断的情分断干净。
剩下的日子,不欠人,也不被欠。
06
钱在家里放了三天。
不是没人来问,而是没人敢再上门。
母亲最先察觉到这种变化。她原本以为,事情闹到这一步,总会有人再来解释两句,或者试着缓和关系。可院门一连几天都没再响过。
连路过的人都刻意放慢脚步,却不再往院子里看。
“真就这样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失落,反倒带着一点释然。
父亲沈福生正在擦桌子,动作很慢。他听见了,却没接话,只是把桌角最后一块水渍抹干净。
“本来就该这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
钱最终还是存进了银行。
不是为了安全,而是为了一个明确的句号。
母亲在柜台前站了很久,反复确认金额,确认到账短信,像是怕少了一分,又像是怕多了一分。工作人员把回执递过来时,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折好,放进包里。
走出银行,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以前总觉得,这些钱拿不拿回来,也没那么重要。”
她声音不大,却说得很清楚,
“现在才知道,不拿回来,人心是乱的。”
沈正川点头,没有反驳。
他很清楚——
不是钱重要,是边界重要。
回到家后的日子,反而变得简单。
母亲照常去菜市场,父亲依旧早起遛弯。有人见面会打招呼,有人点头示意,也有人干脆当作没看见。
没有冷,也没有热。
这种“刚刚好”的距离,让母亲第一次觉得轻松。
有一天,她择菜时忽然问:
“你以后……还打算帮谁吗?”
她问得很认真。
沈正川想了想,回答得也很清楚:
“该帮的,帮。”
“不该替人扛的,不扛。”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父亲在一旁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回是真想明白了。”
沈正川没否认。
其实他很早就明白,只是这一次,终于把话落到了实处。
那本旧台账,父亲没有再提。
母亲也没有再翻。
它就那样安静地躺在抽屉里,不是威胁,也不是筹码,只是一段已经结束的记录。
有一天傍晚,邻居来串门,随口问了一句:
“最近清净了不少吧?”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啊,清净了。”
那天晚上,沈正川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天很暗,村子里零星亮着几盏灯,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在上海,站在高楼里看车流的样子。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计算退路。
现在才知道,他是在给生活留出口。
父亲端着一杯热水走出来,递给他:
“以后就这么过吧。”
不是商量,是确定。
沈正川接过水,手心很暖。
“嗯。”
这一次,他没有再多说。
因为有些决定,说出来反而显得多余。
夜深了,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那些曾经借过钱、试探过、躲避过的人,像退潮一样,从生活里慢慢消失。
没有争执,没有撕破脸。
只是各自退回该站的位置。
而沈正川很清楚——
真正结束的,从来不是一笔钱。
而是那种被默认、被消耗、被当作理所当然的关系。
风停之后,一切都刚刚好。
他终于不用再假装大度,也不用再扮演糊涂。
日子往前走,不再欠谁,也不怕谁欠。
07
入冬前,村里办了一场白事。
不是近亲,是拐着弯的族亲。按理说,该去露个面。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身深色衣服,和父亲一起出了门。
沈正川没有跟去。
不是刻意回避,而是他知道,那种场合,已经不再需要他出现。
中午时分,母亲回来的时候,脸上没有太多情绪。她把包放下,洗了手,坐在桌前歇了会儿,才开口。
“见着不少人。”
她说得很平静。
父亲抬头看了她一眼:
“都说什么了?”
母亲摇了摇头:
“也没说什么。”
“有人点头,有人躲开,有人假装没看见。”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挺好的。”
父亲没再问。
有些话,不问反而更清楚。
沈正川坐在一旁削苹果,听着他们的对话,手上的动作没停。果皮一圈一圈落下,完整不断。他忽然意识到,这种“被忽略”的状态,其实比被围着打转要轻松得多。
以前回乡,总免不了被问:
生意怎么样?
赚了多少?
现在还缺不缺人?
现在,这些问题消失了。
像是有人在无形中,替他把标签撕了下来。
几天后,父亲把那本旧台账拿了出来。
不是翻看,只是重新放进了柜子最底层。关上柜门时,他轻轻拍了拍门板,像是在确认什么已经安置妥当。
“这东西,以后用不着了。”
他说。
母亲站在一旁,没有反对。
她比谁都清楚,这本账的意义已经完成了。
钱还清了,账落了地,人也各自站回了位置。
再往后,就不该再被反复提起。
春节临近,村里开始热闹起来。
鞭炮声零零散散,走亲戚的车一辆接一辆。母亲照例准备年货,父亲负责贴春联。对联是旧的,红纸有点褪色,但字还端正。
父亲站在梯子上,贴得很慢。
沈正川在下面扶着,忽然听见父亲说:
“今年不写你名字了。”
他愣了一下。
父亲解释得很简单:
“以前写,是怕人不知道你在外头混得怎么样。”
“现在不用了。”
这话不重,却让沈正川心里微微一松。
晚上,一家人吃年夜饭。
桌上不丰盛,却很齐整。母亲多做了一个菜,说是“图个圆满”。父亲倒了点酒,只喝了一小杯。
饭吃到一半,母亲忽然说:
“以后要是有人再提借钱的事……”
她没把话说完。
沈正川接得很自然:
“不借。”
没有解释,没有犹豫。
父亲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等这一句。
那一刻,饭桌上的气氛反而轻松下来。没人觉得冷漠,也没人觉得亏欠。
因为他们都明白,这不是拒人千里,而是各自负责。
正月初五,最后一位还过钱的亲戚托人带了句话过来。
不是道歉,只是一句:
“当年是我不对。”
母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
“事都过去了。”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
事情确实过去了。
沈正川那天站在院子里,看着天慢慢暗下来。远处有人放烟花,火光在夜空里炸开,又很快熄灭。
他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其实并没有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没有翻天覆地,也没有痛快报复。
只是让一些原本模糊的界线,变得清楚了。
哪些关系该留,哪些该退;
哪些钱该算,哪些情分该停。
这些答案,不需要吵闹,也不需要宣告。
只要一次选择,就够了。
夜深时,母亲关了院门。
门锁“咔哒”一声,清脆而干脆。
沈正川回到屋里,把灯关上。
屋子很安静,像终于恢复了它原本该有的样子。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不再有人把他当成退路。
他也不再需要替任何人兜底。
故事到这里,刚刚好。
不是结束,而是各自归位。
《我卖掉上海的公司回乡,手里存款6800万,却跟乡亲说赔光了,没想到半个月后,20个欠我钱的亲戚全都主动上门还债》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