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节档的票房厮杀正酣,此前被无数观众与行业媒体视作“档期王炸”的历史战争大片《澎湖海战》,却全程悄无声息。没有定档官宣,没有宣发物料,甚至连片方都全程缄默,与半年前借着台湾光复80周年节点放出先导预告时的万众瞩目,形成了反差。
最核心的叙事死局:施琅的历史定位,英雄还是贰臣?
三百年来,施琅的历史评价,始终在两个极端之间反复横跳,这也是整部影片无法回避的根基性争议。
在传统儒家忠君史观中,施琅是不折不扣的“大节有亏”的贰臣。他一生两度降清、两度叛明:早年随郑芝龙降清,后又反清投奔郑成功,成为郑家军的核心水师将领;后因与郑成功爆发权力冲突,父兄子弟尽数被诛杀,就此与明郑政权决裂,再度降清,最终以清朝福建水师提督的身份,率军覆灭了盘踞台湾的明郑政权。
这样反复横跳的人生轨迹,即便在其效忠的清廷眼中,也难称忠臣。乾隆年间官修《贰臣传》,明确将施琅列入乙编,与洪承畴、祖大寿等明末降臣并列,且位次更靠后——清廷官方的定论里,他的平台之功,终究抵不过“事二主”的忠君伦理污点。
而在当代叙事中,为了契合国家统一的历史主线,施琅的形象被重新定义为“维护国家领土完整的民族英雄”。这一定性的转换,直接引发了史学界与民间舆论持续数十年的撕裂。支持方认为,评价历史人物应站在中华民族整体利益的维度,施琅平台结束了海峡两岸的分裂局面,将台湾正式纳入中央政府的有效管辖,奠定了此后两百余年台湾与大陆的行政统属关系,其历史功绩不容抹杀;反对方则认为,施琅的平台之举,核心驱动力是报家仇、立军功,是为满清王朝效力的个人选择,不能用当代的统一叙事,掩盖其“贰臣”的本质,更不能无视其历史行为的私人动机。
更棘手的是,史料中明确记载的施琅个人污点,让影片的人物塑造彻底陷入了“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的死局。施琅率军入台后,凭借权势在台湾南北圈占了近三分之一的已开垦良田,史称“施侯租田园”,施家世代收取地租,特权延续两百余年,直到日据时期才终结;此外,他还主导颁布了严苛的“渡台禁令”,禁止大陆民众携家眷赴台,禁止粤东客家人入台,客观上阻碍了两岸民间交流与台湾的早期开发。
这些无法回避的历史细节,让影片的创作寸步难行:若全盘还原施琅的复杂性,其“统一英雄”的核心叙事就会被严重消解,不符合重大题材的价值导向;若刻意回避污点、强行塑造“伟光正”形象,又会陷入“篡改历史”的舆论漩涡,必然遭到史学界与历史爱好者的集体质疑。而春节档作为全民关注度最高的舆论场,任何一点人物塑造的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引发全网的撕裂与争议,这是片方与相关部门绝不愿看到的。
更敏感的叙事悖论:明郑政权,是反清正统还是割据势力?
如果说施琅的定位争议是创作的根基难题,那明郑政权的历史定性,就是影片触碰不得的舆论红线,也是其不敢贸然登陆春节档的核心原因。
这一争议的核心,在于它直接触碰了两岸共同认可的历史共识——郑成功的民族英雄身份。郑成功驱逐荷兰殖民者收复台湾,是两岸史学界公认的、毫无争议的民族英雄,而明郑政权,正是郑成功亲手建立的。1662年郑成功去世后,其子郑经、其孙郑克塽先后执掌明郑政权,始终沿用南明永历年号,以“反清复明”为旗号,割据台湾与澎湖列岛,与清朝隔海对峙长达22年。
这就带来了一个无法闭环的叙事悖论:如果将1683年的澎湖海战定义为“维护国家统一的正义之战”,那么作为战争对手的明郑政权,就必须被定义为“抗拒统一的割据分裂势力”。可明郑政权的缔造者,是收复台湾的民族英雄郑成功,如何解释一个民族英雄建立的政权,最终沦为了“分裂势力”?如何区分郑成功收复台湾的历史功绩,与明郑后期政权的割据属性?这个叙事逻辑的鸿沟,至今没有公认的标准答案。
更敏感的是,明郑政权的历史叙事,直接牵扯到当下的两岸舆论生态。在台湾地区,明郑政权长期被绿营势力刻意包装成“汉人政权在台湾的开端”,成为其炮制“台独”历史叙事的核心素材;而在大陆的历史叙事中,明郑政权始终是中国地方政权的一部分,澎湖海战是中国内政范畴的统一之战。
影片一旦上映,其对明郑政权的定性,必然会被两岸舆论无限放大:若将明郑政权完全塑造成抗拒统一的反派,不仅会冒犯郑成功的民族英雄形象,消解其收复台湾的历史意义,还会被绿营势力借题发挥,炒作“大陆用历史叙事为武统造势”,给本就敏感的两岸关系增添不必要的变数;若客观呈现其“反清复明”的历史背景,又会彻底消解澎湖海战作为“统一之战”的正义性,违背影片的核心创作初衷。
这种左右为难的叙事困境,是普通商业片从未遭遇的。对于春节档这个需要全民共情、规避争议的档期而言,这样一部自带两岸舆论风险的影片,从一开始就不具备上映的舆论基础。片方的全程缄默,本质上是对这种不可控舆论风险的本能回避。
历史争议撞上审查红线:重大题材的创作,容不得半分冒险
很多人忽略了,《澎湖海战》不是一部可以自由创作的商业片,而是承载着国家统一叙事使命的重大历史题材影片。这类影片的创作,不仅要符合艺术规律,更要严格契合历史观的正确性,接受比普通商业片严苛数倍的审查流程——而澎湖海战这段历史,恰恰没有一个绝对“政治正确”的叙事标准答案。
除了人物与政权定位的核心争议,影片还要面对无数细节层面的历史拷问:如何定义澎湖海战的战争性质?是明清王朝更迭的内战延续,还是中华民族维护领土完整的统一之战?前者会消解影片的当代价值,后者则需要重新梳理整个明清易代的历史叙事;如何处理清朝的历史定位?要将清朝定义为中华民族的正统中央政权,才能赋予施琅平台的合法性,可这又会牵扯到明清易代的“华夷之辨”争议,极易被极端舆论借题发挥;如何还原施琅与郑成功的私人恩怨?过度渲染家仇,会消解统一叙事的宏大性,刻意回避,又会让人物行为失去逻辑支撑。
这些争议,不是靠后期特效打磨就能解决的,也不是靠删减镜头就能规避的。它需要影片在创作层面,给出一套既能契合当代统一叙事、又能经得起史学考据、还能全方位规避舆论风险的完整叙事逻辑。而这套逻辑,至今没有成熟的解决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