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母亲来的第三天,饭桌上多了一道红烧肉。
是母亲一大早去菜市场买的五花肉,肥瘦相间,一层叠一层,炖了整整两个小时。端上桌的时候,肉皮晶莹剔透,颤颤巍巍地卧在酱色的汤汁里,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尝尝,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母亲夹了一筷子放到夏晓梦碗里,又看了看对面的女婿,“志强,你也尝尝,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周志强低头扒饭,没吭声。
夏晓梦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他抬起眼皮,筷子伸过去,挑了一小块瘦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母亲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自己圆场:“喜欢吃就好,明天我再做。”
夏晓梦看着自己碗里那块肥瘦相间的肉,忽然没了胃口。
饭后,母亲抢着去洗碗,水声哗哗响。夏晓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发酸。
“妈,你放着吧,待会儿我来洗。”
“不用不用,你在外面上一天班累,这点活妈干得了。”母亲头也不回,手上动作麻利,“你陪志强说说话去。”
夏晓梦转身回到客厅。周志强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你刚才什么意思?”她压低声音。
“什么什么意思?”
“我妈给你夹菜,你连句话都没有。”
周志强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撂,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笑:“我怎么没说话?我点头了,你没看见?”
“点头?你那是点头还是磕头?”
“夏晓梦,你挑事儿是吧?”
两个人对视着,空气里有一股火药味。卧室门开着,母亲还在厨房洗碗,水声掩盖了一切。
夏晓梦先移开目光,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这已经是母亲来的第三天了。
前两天还算平静,周志强虽然话少,但至少维持着表面客气。但从昨晚开始,气氛就不太对了。母亲炖了鸡汤,周志强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说是咸了。母亲忙不迭地道歉,说下次少放盐。夏晓梦尝了一口,根本不咸。
她知道周志强不是嫌咸,是嫌她妈在这儿。
母亲是临时决定来的。邻村老姐妹的女儿生了二胎,老姐妹要去省城伺候月子,母亲一个人在老家无聊,就想着来城里住几天,看看女儿。夏晓梦接到电话的时候,周志强就坐在旁边。她挂了电话,问他:“我妈来住几天,行吗?”
周志强说:“这是你家,你说了算。”
这话听起来没问题,但那语气,那眼神,夏晓梦太熟悉了。这是他惯用的方式——不反对,但让你知道他不乐意。
母亲来的当天,周志强加班到十点才回来。第二天一早,又七点不到就走了。说是项目忙,实际上是在躲。夏晓梦心知肚明,但没戳破。
第三天晚上,矛盾终于爆发了。
起因是母亲在饭桌上问了周志强一句:“志强,你们单位那个张科长,是不是快退休了?上次听晓梦说,有可能提拔你?”
周志强放下筷子:“妈,我的事,单位有单位的规矩,不方便在外面说。”
母亲愣了一下:“这……这又不是外人,妈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周志强笑了一声,“妈,您一个农村老太太,问这些干什么?问了您能帮上忙还是怎么着?”
夏晓梦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周志强,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实话。”周志强靠在椅背上,语气轻飘飘的,“妈来这几天,天天问这问那,今天问工资,明天问提拔,后天是不是该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了?我听着烦,还不能说了?”
母亲的脸涨得通红,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妈,您坐。”夏晓梦站起来,按住母亲的肩膀,转向周志强,“你给我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这是我家。”
“这也是我家。”
“你家?”周志强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夏晓梦,你搞搞清楚,这房子首付是我爸妈掏的,月供是我还的,你出过一分钱吗?”
夏晓梦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结婚三年的丈夫。这是那个当初追她的时候,在她家院子里帮她妈劈了一下午柴的男人。
母亲在旁边拉她的袖子:“晓梦,别吵了,是妈不好,妈不该来……”
“妈,不关你的事。”
“行了行了,都别说了。”母亲推开椅子,往厨房走,“我去收拾收拾,明天我就回去。”
夏晓梦想追上去,周志强一把拽住她胳膊。
“让她走。本来就不该来。”
夏晓梦甩开他的手,胳膊上留下一道红印子。她没顾上看,径直去了厨房。
母亲背对着她,正在刷锅。水流声哗哗响,掩盖了别的动静。但夏晓梦看见了,母亲的肩膀在轻轻抖动。
“妈……”
“没事。”母亲没回头,“锅有点油,得好好刷刷。”
那天晚上,夏晓梦和母亲挤在次卧的小床上。母亲侧躺着,背对着她,一宿没翻身。但夏晓梦知道,她没睡着。因为她也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收拾好了行李。来的时候一个布袋子,走的时候还是那个布袋子。
“妈,你别走。”
“不走干啥?留这儿让人嫌?”母亲把布袋子的带子往肩膀上一挎,“你好好过日子,别惦记妈。”
“我送你。”
“不用,火车站我找得着。”母亲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晓梦,你脾气收着点,别老跟他呛。男人嘛,要面子,你在外人面前给他面子,回家他才能对你好。”
“他不是外人,他是我丈夫。”
母亲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开门走了。
夏晓梦站在窗户边,看着母亲走出单元门,穿过小区的柏油路,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小区大门外。
那天晚上周志强回来,看见次卧的门开着,母亲的布袋子不见了,没说话。
夏晓梦也没说话。
两个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同一张床上睡觉,谁都没提母亲的事。
日子好像回到了从前。
二
第五天晚上,周志强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我妈下周一过来,住几天。你把次卧收拾一下。”
夏晓梦正在叠衣服,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定的?”
“刚才打电话。”周志强把手机揣进兜里,“怎么,有问题?”
夏晓梦抬起头,看着他。
“你妈来,我有什么问题?”
周志强没接话,转身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床单换一下,我妈睡不惯纯棉的,要那种老粗布。还有,柜子里腾两层出来,她东西多。”
夏晓梦把手里的衣服叠好,放在沙发上。
“好。”
周志强这才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了。
夏晓梦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那堵墙。墙上挂着一张结婚照,两个人在海边,笑得阳光灿烂。那是三年前,在青岛拍的。摄影师让他们互相看着对方,说眼神要有爱意。周志强当时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现在那双眼睛看她的眼神,跟看这屋里的家具没什么区别。
她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推开门。
母亲睡过的床单还没洗,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着。母亲的习惯,起床要把床铺收拾好,被子叠成豆腐块。夏晓梦小时候总嫌她事儿多,现在看着这床铺,眼睛发酸。
她走进去,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枕头。
枕头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她掀开枕头,是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
展开来,是母亲的笔迹。
“晓梦:
妈走了。
你别怪志强,他也不是坏心眼,就是性子直,不会说话。男人都这样,你爸当年也这样,说出来的话能气死人,可心是好的。
你在婆家要懂事,嘴甜点,手脚勤快点,别让人挑理。妈知道你脾气倔,可结了婚就得学会低头。低头不丢人,家和才要紧。
妈攒了点钱,在你结婚时候给的那张卡里,本来是留着给你们将来要孩子用的。密码是你生日,你自己拿着,别告诉志强。不是说信不过他,是女人手里得有点自己的钱,万一有个急用,不用张嘴跟人要。
妈回老家了,你别惦记。等妈把院子里的菜种上,秋里给你们送新鲜的来。
妈”
夏晓梦把纸折好,贴在心口,坐了很久。
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周志强在喊她,让她把毛巾递进去。
她把纸小心地塞进自己包里,拿起毛巾,走到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她把毛巾递进去。
周志强接过去,门又关上了。
夏晓梦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水声,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她转身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打开购物软件,下单了一个东西。
付款的时候,她的手指很稳。
三
接下来几天,夏晓梦像没事人一样,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跟周志强说话。
周志强明显松了一口气。他以为这事儿翻篇了。
周五晚上,夏晓梦问他:“妈几点到?我去接。”
周志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不用,我请了半天假,去车站接。你下班回来就行。”
“行。晚上吃什么?我提前准备。”
“我妈爱吃鱼,清蒸的最好。别的你看着办。”
“好。”
周志强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
周六一早,夏晓梦起来,去菜市场买了条活桂鱼,又买了五花肉、排骨、几样时令蔬菜。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碰见快递员,她的包裹到了。
不大不小的一个盒子,她接过来,直接拿进了屋。
周志强不在,去车站接人了。
她把盒子拆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摄像头,白色的,圆圆的,像个迷你版的机器人。说明书上说,安装简单,手机APP直连,高清画质,支持双向语音。
她拿着摄像头,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把它安在了客厅对角的位置,正对着沙发和餐桌。
角度刚刚好。
安完摄像头,她开始收拾次卧。
床单换了,不是老粗布,是她新买的纯棉四件套,浅灰色的,手感柔软。柜子里腾出两层,还细心地放了两个樟木球。窗台上一盆绿萝,是她从阳台搬过来的,绿油油的,看着就精神。
收拾完,她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很满意。
手机响了,是周志强发来的语音:“快到了,把水烧上,我妈爱喝茶。”
夏晓梦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去厨房烧水,把茶具摆好,开始备菜。桂鱼洗干净,划几刀,塞上姜片,放在盘子里备用。五花肉切成方块,准备做红烧肉。排骨焯水,炖汤。
一切都刚刚好。
十一点半,门锁响了。
夏晓梦擦了擦手,从厨房迎出来。
周志强先进门,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老太太,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妈,来了?”夏晓梦笑着迎上去,“路上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婆婆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就开始四处打量。
“这屋子怎么这么暗?窗帘也不拉开。”她走到窗边,把窗帘使劲一扯,“志强,你们这窗帘该洗了,你看这灰。”
周志强站在旁边,没吭声。
夏晓梦笑着说:“是,妈说得对,过两天我就洗。”
婆婆又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餐桌上。桌上摆着茶具,水已经烧好,茶叶已经放进壶里。
“这是龙井?”婆婆走过去,捏起一小撮茶叶看了看,“这个季节的龙井不行,涩。志强,回头我给你带点好的,老家有人专门炒茶,比这强多了。”
“行,妈说了算。”周志强终于开口了,语气里透着一股夏晓梦从未听过的殷勤,“妈,您先坐,喝口水。”
婆婆这才坐下。
夏晓梦给她倒茶,双手递过去:“妈,喝茶。”
婆婆接过来,抿了一口,皱了皱眉:“这水不行,有味儿。志强,你们一直喝这个水?”
“不是,我们有净水器。”周志强赶紧解释,“这个水是烧开的,可能杯子没洗干净。”
夏晓梦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我去做饭,妈您歇着。”
她转身进了厨房,关上门。
水龙头哗哗响,她把备好的菜又洗了一遍。外面隐约传来说话声,是周志强和他妈在聊天。婆婆的声音大一些,偶尔能听见几个词:“……你们也不容易……她……还行……”
夏晓梦笑了笑,继续切菜。
一个小时后,菜上桌了。
清蒸桂鱼,红烧肉,排骨汤,清炒时蔬,还有一盘凉拌黄瓜。四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
婆婆坐上桌,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鱼。
夏晓梦看着她,等着评价。
婆婆嚼了嚼,放下筷子。
“这鱼不行。”
周志强愣了一下:“怎么不行?”
“蒸老了。”婆婆拿筷子点了点鱼身,“你看这肉,都散了。清蒸鱼讲究的是火候,多一分钟都不行。晓梦,你平时不做饭吧?”
夏晓梦垂下眼睛,又抬起来,笑着:“做,但可能做得不好。”
“那得练。”婆婆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嚼,“这个还行,就是有点甜,你们北方人做菜爱放糖吧?我们那儿不吃这么甜的。”
周志强在旁边打圆场:“妈,晓梦是北方人,口味不一样,您多担待。”
“担待?我担待她,谁担待我儿子?”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晓梦,我不是说你,你做媳妇的,得学会照顾男人。志强每天上班多累,回来就吃这个?这菜我看了,没一个是他爱吃的。”
夏晓梦看了看桌子上的菜。
桂鱼,周志强爱吃。红烧肉,周志强爱吃。排骨汤,周志强爱喝。清炒时蔬,周志强说要有绿色。凉拌黄瓜,周志强夏天必点。
没一个是他爱吃的?
她笑了笑。
“妈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明天我按志强爱吃的做。”
婆婆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拿起筷子继续吃。
一顿饭吃完,婆婆又挑了几个毛病:碗太滑,洗洁精味儿重;筷子该换了,都磨毛了;桌子擦得不够干净,手一抹还有油。
夏晓梦一一应着,脸上的笑容就没变过。
周志强在旁边看着,一开始还有点紧张,后来慢慢放松下来,甚至开始跟他妈一唱一和。
“妈说得对,这筷子是该换了。”
“妈,您别嫌这嫌那的,晓梦也是为您好。”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在维护夏晓梦,但那语气,那神态,分明是在讨好他妈。
夏晓梦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挺可笑的。
吃完饭,周志强抢着去洗碗。婆婆坐在沙发上,开始看电视。夏晓梦给她倒了杯茶,在旁边坐下。
“妈,您这次来,打算住几天?”
婆婆看了她一眼:“怎么,刚来就想让我走?”
“不是,我就是问问,好安排。”
“还没定,看情况吧。”婆婆的目光又回到电视上,“志强说了,让我多住些日子,他工作忙,没时间回去看我。我来看看他也好。”
“应该的。”
婆婆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晓梦,你爸妈还好吧?”
“挺好的。”
“上次听志强说,你妈来住了几天?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夏晓梦的笑容顿了一下。
“家里有事,急着回去。”
“哦。”婆婆点点头,没再问。
夏晓梦站起来:“妈,您先歇着,我去收拾一下次卧。”
她走到次卧门口,打开门,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婆婆坐在沙发上,正拿着手机给谁发消息。周志强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凑过去看婆婆的手机,两个人头挨着头,有说有笑。
夏晓梦收回目光,走进次卧,关上门。
次卧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小区景色,站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监控APP发来的通知:画面有变化。
她点开APP,客厅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
高清画质,清清楚楚。
婆婆和周志强还坐在沙发上,婆婆在说话,周志强在听。声音也传过来了,虽然有点杂音,但能听清。
“……她妈来住几天就走了?”婆婆问。
“嗯。”周志强点点头。
“怎么回事?吵架了?”
“也不算吵架,就是……”周志强顿了顿,“妈,您别问这些了。”
“怎么不能问?我是你妈。”婆婆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你得硬气点,不能让她骑到你头上。这房子是咱家买的,她一个外来的,凭什么指手画脚?”
周志强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妈。”
“听见就好。”婆婆往次卧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次我来,好好看看,要是她真不行,你也别耽误,该离离,妈再给你找个好的。”
夏晓梦看着屏幕,笑容慢慢浮现出来。
她把APP关掉,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出次卧。
“妈,房间收拾好了,您去看看?”
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次卧,转了一圈,点点头:“还行。”
“妈满意就好。”夏晓梦站在门口,笑盈盈的,“妈,您坐了一天车,累了吧?下午睡一觉,晚上我做好吃的。”
婆婆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狐疑,但夏晓梦的笑容太自然了,她看不出什么破绽。
“行,那我睡会儿。”
夏晓梦帮她关上门,转身走向厨房。
周志强还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走过来,忽然有点心虚似的站起来:“我……我去书房处理点工作。”
“好。”
夏晓梦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开始准备晚饭的食材。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刀起刀落,菜板上传来有节奏的笃笃声。
四
婆婆住下来的第二天,夏晓梦拿出了一份清单。
那是在吃早饭的时候。
婆婆照例挑了粥的毛病,说是熬得不够稠。周志强照例在旁边打圆场,说南方的粥就是稀的。夏晓梦照例笑着应着,然后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放在婆婆面前。
“妈,这是您这次来住的规矩。我列了个清单,您看看,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婆婆愣住了。
周志强也愣住了。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第一条:作息时间。早上七点前起床,晚上十点后不得在公共区域走动,以免影响他人休息。
第二条:饮食习惯。不得对饭菜口味提出异议,做饭的人做什么就吃什么。如有特殊需求,需提前一天书面申请。
第三条:说话音量。在室内说话不得超过四十分贝,打电话请到阳台,并关好阳台门。
第四条:个人卫生。进门先洗手,饭前便后洗手。卫生间使用后需清理干净,不得留下水渍、头发等。
第五条:公共区域。客厅、餐厅、厨房为公共区域,使用后需恢复原状。私人物品不得在公共区域过夜摆放。
第六条:访客接待。未经主人允许,不得邀请他人来家中做客。
第七条:家务分工。客人不参与家务,但需自行整理个人物品,不得增加主人的工作量。
第八条:住宿期限。单次住宿不超过七天,全年累计不超过十五天。如有特殊情况需延长,需提前三天与主人协商。
第九条:子女教育。不得干涉主人的生活方式、工作选择、生育计划等私人事务。
第十条:其他。未尽事宜,参照以上条款精神执行。解释权归屋主所有。
婆婆看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把纸往桌子上一拍。
“夏晓梦,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志强也反应过来,伸手去拿那张纸,被夏晓梦抢先一步收了回去。
“妈,您别急。”夏晓梦把纸叠好,放回围裙兜里,“这上面的每一条,都是我跟您儿子学的。”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夏晓梦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我妈来住那十天,您儿子给她立的规矩,比这还细。”
婆婆转头看向周志强:“她说的是真的?”
周志强的脸色变了。
“妈,您别听她瞎说……”
“我瞎说?”夏晓梦笑了笑,“您儿子第一天就跟我妈说了,城里规矩多,不比农村。第二天又说,吃饭别吧唧嘴,听着不舒服。第三天又说,别老问这问那,烦。第四天,饭桌上摔了碗,我妈就走了。”
婆婆愣住了。
“志强,你真这么干了?”
周志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夏晓梦接着说:“妈,您别怪他。他说的那些规矩,有些也是有道理的。比如吃饭别吧唧嘴,确实听着不舒服。比如别老问东问西,确实烦。所以我妈走了之后,我就想,这些东西我得记下来,以后有客人来,也好有个参照。”
她看着婆婆,笑容温柔得体。
“妈您来的那天,我就开始整理了。昨天晚上熬夜写完的,今天正好给您过目。您看看,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婆婆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周志强终于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夏晓梦,你够了啊!”
“够什么?”夏晓梦抬起头,看着他,“我哪一条写得不对?作息时间,是你定的,说老年人觉少,起得早,别影响你周末睡懒觉。饮食习惯,是你定的,说我妈做的菜咸了淡了,以后少做。说话音量,是你定的,说我妈打电话声音大,吵得你头疼。
个人卫生,是你定的,说我妈上厕所不冲干净,恶心。公共区域,是你定的,说我妈的布袋子放客厅碍眼。访客接待,是你定的,说我妈不该约老姐妹来家里坐。家务分工,是你定的,说我妈不用干活,别把东西弄乱就行。住宿期限,是你定的,说十天够长了,再多受不了。子女教育,是你定的,说别催生,烦。”
她一口气说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漏了哪条吗?”
周志强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婆婆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忽然站起来,推开椅子。
“我走。”
“妈!”周志强赶紧拉住她,“您别走,这事儿我来处理。”
“处理什么?”婆婆甩开他的手,“你让一个女人骑到头上,还有脸说处理?”
夏晓梦站起来,从围裙兜里掏出那张纸,放在餐桌上。
“妈,您别急着走。这规矩是我立的,但不是我定的。您要是觉得这些规矩不合理,那您得跟您儿子说。是他教会我,客人来了要守规矩,客人走了要懂分寸。我只不过是把他的规矩写下来了而已。”
婆婆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你这丫头……”
“妈,您别误会。”夏晓梦走过去,扶住婆婆的胳膊,“我没想赶您走。您是我婆婆,是志强的妈,您来住几天,我高兴还来不及。我只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她顿了顿,看着婆婆的眼睛。
“我妈走那天,我心里很难受。但我想通了。规矩就是规矩,谁来了都一样。您儿子立的规矩,我认。但规矩立下了,就得一视同仁。不能我妈来了要守,您来了就不用。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夏晓梦扶着她坐下,又给她的杯子里添了茶。
“妈,您别多想。您该住住,该吃吃。这规矩您看着办,觉得有道理的就遵守,没道理的就不遵守。反正——”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反正家里装了监控,谁守规矩谁不守规矩,回头都能看见。”
周志强猛地抬起头:“监控?什么监控?”
夏晓梦指了指客厅对角的方向:“那个,看到了吗?高清的,带录音。双向语音,还能对话呢。”
周志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什么时候装的?”
“你妈来的那天早上。”夏晓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本来是想记录一下婆婆来住的温馨时刻,以后也好留个念想。没想到第一天就录到了不少好东西。”
婆婆的脸色也变了。
“你……你录了什么?”
“也没什么。”夏晓梦放下杯子,看着他们母子俩,“就是一些日常对话。比如妈您昨天下午跟志强说的话,说什么这房子是咱家买的,她一个外来的,凭什么指手画脚。比如今天早上您俩在次卧说的话,说什么这媳妇不行就换一个,妈再给你找个好的。”
她说着说着,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这些话,我都录下来了。高清的,带录音,清清楚楚。”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周志强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愤怒。他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抓夏晓梦。
“你他妈——”
“别动。”夏晓梦往后退了一步,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客厅的画面,“你动我一下,这段视频马上发到家族群里。你妈怎么说我的,你怎么附和的,全国人民都看得见。”
周志强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僵在那里。
婆婆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夏晓梦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累。
她收起手机,转身走向次卧,推开那扇门。
“妈,您来一下。”
次卧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慢慢站起来。
夏晓梦的母亲从房间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旧外套,手里还拎着那个布袋子。
她刚才一直在里面,隔着那扇薄薄的门,听着外面的一切。
周志强看见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你……你怎么……”
“我昨天就把我妈接回来了。”夏晓梦走过去,挽住母亲的胳膊,“她上次来,没住够十天就走了。这次,我让她来补上。”
母亲低着头,不敢看周志强,也不敢看婆婆。
“晓梦,妈还是走吧……”
“走什么走?”夏晓梦握紧母亲的手,“这回您住够十天再走。谁要是摔碗,谁就给我把碗捡起来。谁要是立规矩,谁就给我守规矩。”
她转向周志强和婆婆,嘴角扯出一个笑。
“我说了,这次我来好好招待。”
婆婆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你……你这样,这日子还怎么过?”
“怎么过?”夏晓梦看着她,“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您儿子立的规矩,咱都守。您儿子定的标准,咱都照。从今往后,这家里人人平等,谁也别想欺负谁。”
她扶着母亲在沙发上坐下,给母亲倒了杯茶。
“妈,您喝茶。这回咱不着急走,慢慢住。”
母亲捧着茶杯,眼圈红了。
周志强站在那里,像一尊泥塑,一动不动。婆婆脸色铁青,却又说不出话来。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夏晓梦在母亲身边坐下,看着对面那两个人,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和周志强拍婚纱照那天。摄影师让他们互相看着对方,说眼神要有爱意。周志强当时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五
那天晚上,婆婆还是走了。
她没住够七天,也没用上那张清单上的任何一条规矩。晚饭前,她让周志强送她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最近的车票,连夜回了老家。
周志强送完人回来,已经十点多了。
夏晓梦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母亲已经睡下了。次卧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周志强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换了鞋,走进客厅,在她对面坐下。
电视里放着一个综艺节目,笑声阵阵。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周志强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接她回来的?”
“昨天。”
“监控呢?”
“也是昨天。”
周志强点了点头,没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住了。
“夏晓梦。”
“嗯?”
“咱俩……还过得下去吗?”
夏晓梦看着电视,没回答。
周志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推门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夏晓梦坐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节目里的嘉宾在玩游戏,笑得很开心。她看着他们笑,自己却没有笑。
手机震了一下,是监控APP的通知。她点开看了一眼,卧室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周志强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看了一会儿,把APP关掉,手机放在茶几上。
客厅里的灯很亮,窗外夜色沉沉。
她想起母亲白天说的话:“晓梦,你这样,以后日子怎么过?”
她当时没回答母亲。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家里的规矩,得重新立一立了。
至于立规矩的人是谁,守规矩的人又是谁——
她关了电视,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轻轻推开门。
母亲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夏晓梦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弯腰帮母亲掖了掖被角,然后轻轻退出来,带上了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卧室的门关着。
她站在走廊里,两边都是门,一边通向过去,一边通向未来。
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但她知道,天总会亮的。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