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受限于整体医疗水平与生活条件,不少女性因生理障碍难以自然受孕。为突破这一困境,我国辅助生殖技术的探索悄然起步,试管婴儿由此成为现实可能。
时年38岁的郑桂珍,婚后多年未育,听闻北京正开展相关临床试验,毫不犹豫奔赴首都,在重重困难中完成手术。1988年3月10日,她顺利诞下一名健康女婴——这不仅是一个家庭的新生,更是中国大陆首例试管婴儿的诞生时刻。
彼时国内尚无成熟经验可循,部分医学界人士基于技术空白与个体案例稀缺,提出一种推测性判断:该婴儿或存在发育局限,预期寿命恐难逾40载。这一说法是否经得起时间检验?如今,这位“中国试管第一人”真实的生活图景又是怎样?
当母亲的梦想
时光回溯至1980年代初的甘肃礼县盐官镇,传统观念根深蒂固,“多子多福”“香火延续”是乡村社会最朴素的价值标尺。若一家未能添丁,不仅当事人备受压力,更常遭邻里非议与冷语相向。郑桂珍便长期陷于这般境地。
她少年时期曾患肺结核,病愈后遗留双侧输卵管完全闭塞。在当时缺医少药、诊疗手段极其有限的环境下,这种病理状态几乎等同于永久性丧失生育能力。
她于1967年与左长林喜结连理,二人最大的心愿,不过是拥有一双属于自己的儿女。然而,这份再寻常不过的愿望,在现实中却如星辰般遥不可及。
为求一子,夫妻俩辗转甘肃、陕西、宁夏多地医院,中药汤剂喝到苦涩入心,针灸银针扎得皮肤青紫,甚至不惜前往庙宇焚香祷告,耗尽家中全部积蓄,腹部依旧毫无动静。
乡野之间,流言比风还快,有人说她是“不会结果的树”,有人说她命中注定孤寡,更有亲戚劝丈夫另觅良配,称“生不出娃的女人,不配做母亲”。
就在希望几近熄灭之际,命运悄然掀开新的一页。
1987年一个寻常午后,郑桂珍在院中劈柴,收音机里一段简短播报让她猛然停下手:“北京大学第三医院张丽珠教授团队正在攻关‘体外受精—胚胎移植’技术,专为不孕不育夫妇提供新路径。”
那时,“试管婴儿”四字对绝大多数国人而言形同天书,城市居民尚且陌生,更遑论偏远农村。郑桂珍夫妇虽不明其理,却牢牢抓住“能帮人生孩子”这一核心信息。
他们连夜收拾行囊,揣着家里最后三百元现金,挤上绿皮火车,一路北上奔赴北京。
抵达北医三院后,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这条通往新生命的路,远比想象中崎岖陡峭。
彼时张丽珠教授带领的团队,正处于从零起步的攻坚阶段。1978年全球首例试管婴儿在英国降生后,张教授毅然放弃海外优厚待遇回国创业,仅凭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旧实验室,带着几名年轻医生和一台二手显微镜,开启中国辅助生殖事业的拓荒之旅。
没有进口培养箱,就用恒温水浴锅替代;没有专用取卵针,便自行打磨改良;科研经费捉襟见肘,连试剂瓶都反复清洗使用。
技术瓶颈尤为突出——国外通用的腹腔镜取卵法,在中国患者身上频频失灵。西方不孕群体多因高龄致卵巢功能衰退,而我国大量病例源于结核、炎症引发的严重盆腔粘连,导致卵巢被包裹遮蔽,器械根本无法准确定位。
张丽珠没有亦步亦趋照搬照抄,而是结合本土患者特征,开创性采用“开腹直视取卵术”:在治疗盆腔病变的同时,凭借多年妇科手术经验,徒手探查、精准摘取卵泡。此举风险极高,稍有偏差即危及生命,却是当时唯一可行的破局之道。
自1986年起,团队连续实施12次胚胎移植均告失败,质疑声浪日益高涨。
有人讥讽这是“纸上谈兵”,有人斥责此举“违背天道”,还有同行断言“中国土壤种不出试管之果”。更尖锐的批评来自政策层面,认为推广试管婴儿与当时严格执行的计划生育方针相悖。
正当团队信心濒临崩溃之时,38岁的郑桂珍走进了诊室。
面对这对眼神里写满恳切与疲惫的夫妻,张丽珠详细评估了郑桂珍的身体状况:基础卵泡稀少、卵子活力偏低、子宫内膜薄且血供不足,妊娠成功率预估不足5%。但她仍决定启动第13次尝试——不是因为胜算,而是因为不忍辜负那一双双盛满希望的眼睛。
1987年6月,手术如期进行。张丽珠亲自主刀,历时两小时完成开腹取卵,共获成熟卵子4枚;经体外授精与胚胎培养,成功获得4枚优质胚胎。
为最大限度提升妊娠概率,团队将全部胚胎同步植入郑桂珍宫腔。
此后数月,郑桂珍租住在医院附近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平房里,每日静卧休养,连翻身都小心翼翼;张丽珠则亲自制定监测方案,每三天安排一次B超与激素检测,全程紧盯胚胎发育轨迹。
夫妻俩在期待与焦虑交织中度日如年,唯恐一丝疏忽让来之不易的机会付诸东流。
数周后,检验报告传来喜讯:一枚胚胎已牢固着床并持续发育,郑桂珍正式怀孕!消息传开,整个团队欢呼雀跃,十余人的坚持终于迎来曙光。
奇迹出现
1988年3月10日清晨8时56分,北医三院产科手术室内,一声响亮啼哭划破寂静——郑桂珍经剖宫产娩出一名体重3900克、身长52厘米的女婴。
夫妻俩泪如雨下,为铭记张丽珠教授再造之恩,也为象征生命破土而出的初始意义,他们为女儿取名“郑萌珠”:“萌”寓意初生、首创,“珠”则致敬张丽珠教授姓名中的“珠”字。
郑萌珠的降临,填补了我国在人类辅助生殖领域的历史性空白,标志着中国大陆首例试管婴儿成功落地。
一时间,《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主流媒体争相报道,她的笑脸出现在各大报刊头版,成长档案被收录进医学院校教材,成为教科书级案例。
但光环之下,质疑之声亦如潮水涌来,其中传播最广、影响最深的,便是那句耸人听闻的断言:“此婴先天缺陷明显,免疫系统薄弱,寿命上限不超过四十岁。”
彼时公众对试管婴儿知之甚少,面对这项前所未有的技术,本能选择相信所谓“权威预测”。各类误读随之泛滥:有人称她是“玻璃器皿中孕育的生命,缺乏人性温度”,有人断定她“体质孱弱,成年后必多病早夭”,更有人妄加推演,认定她“终生无法组建家庭,注定孤独终老”。
这些未经证实的揣测,织成一张无形巨网,笼罩着郑萌珠的成长岁月,也令其父母长期承受沉重心理负担。
在质疑中成长
郑萌珠的童年,注定承载着超越年龄的注视与评判。特殊出身使她自幼就被贴上“异类”标签。
幼时在村中行走,常被围观指点;入学后,同学刻意保持距离,课间游戏无人邀约;更有顽童当众起哄,喊她“试管娃娃”,嘲笑她“没经过妈妈肚子就来到世上”。
媒体镜头亦如影随形,她每一次跌倒、每一次考试、每一次微笑都被放大解读,仿佛只要稍有异常,就能坐实那些恶意预言。
令人惊叹的是,郑萌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一击碎所有偏见。
她的生长发育远超同龄标准:7个月清晰唤出“爸爸”“妈妈”,14个月稳健迈步,奔跑速度甚至超过多数男童。
从幼儿期到青春期,她极少感冒发烧,偶有不适服药即愈,体能测试常年位居年级前列,全然不见所谓“先天不足”的痕迹。
学业方面,她始终稳居班级前三,笔记工整如印刷体,课堂发言逻辑缜密,老师评价她“沉静中有力量,温和里藏锋芒”。
面对纷至沓来的非议,她未曾沉溺委屈,反而将外界压力转化为内在驱动力,用专注学习与真诚待人赢得尊重。
渐渐地,同学们主动靠近,老师委以班干部重任,那个曾被指指点点的女孩,最终成长为阳光自信、踏实勤勉的普通少女。
2007年高考,郑萌珠以优异成绩考入西京学院英语专业,成为盐官镇建镇以来首位本科大学生。
大学四年,她坚持晨读练口语、深夜整理文献资料,连续三年获评校级奖学金;课余积极参与支教、社区服务等志愿活动,足迹遍及陕西多个县域。
与此同时,她持续关注辅助生殖领域进展,目睹越来越多家庭借助这项技术迎来新生命。感动之余,她心中悄然立下誓言:有朝一日,定要回到北医三院——这个赋予她生命起点的地方,以己之力回馈恩情,照亮更多求子者的前路。
2012年大学毕业,她婉拒多家外企录用邀请,坚定入职北医三院生殖医学中心,担任病案管理专员。
这一选择令不少人惊讶,但熟悉她成长历程的人深知,这是深思熟虑后的必然归宿。
每天伏案整理数千份诊疗记录、归档数万条数据、核对每一例胚胎移植时间节点……工作琐碎繁重,她却始终细致入微、毫厘不差。
因为她深知,每一份病历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熬过漫漫长夜后的微光,是一段段被重新点燃的人生期待。
工作之外,郑萌珠也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爱情。她与现任丈夫相识于一场公益活动,两人志趣相投、彼此扶持,感情稳定而温暖。
恋爱、订婚、结婚,每一个环节都如常人般自然从容,从未因“试管婴儿”身份遭遇阻碍或歧视。
2018年,她确认怀孕的消息再度引爆舆论场,无数目光聚焦于此:试管婴儿能否自然孕育下一代?当年的预言是否会应验?
孕晚期检查发现胎儿横位,经综合评估,医生建议实施剖宫产。
2019年4月15日清晨8时34分,北医三院同一间手术室,第二声清越啼哭响起——郑萌珠顺利分娩一名健康男婴。
这位“试管二代”的降生,不仅印证了辅助生殖后代具备完整生育能力,更以无可辩驳的事实终结了“试管婴儿不能传宗接代”的谬论,让所有曾持怀疑态度者为之动容、沉默、反思。
现状
如今郑萌珠已步入38周岁,距当年所谓“40岁大限”仅余两年光阴。然而她的实际状态令人赞叹:面色红润、步履轻健、思维敏捷,体检各项指标均在健康区间,毫无临近“大限”的迹象。
她仍坚守在北医三院病案管理岗位,每日准时到岗,熟练操作电子病历系统,耐心接待咨询家属,工作节奏沉稳有序,同事赞其“像台精密仪器,运行无声却可靠”。
除本职工作外,她积极投身公益实践:多次赴基层开展科普讲座,走进不孕不育家庭面对面交流;录制系列短视频《萌珠说试管》,用亲身经历破除认知误区;牵头组建覆盖全国31个省份的“试管宝宝成长联盟”,成员逾两千人,涵盖不同年龄段的辅助生殖后代及其监护人。
她还系统收集整理数百例试管宝宝成长数据,无偿提供给中科院遗传所、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等机构用于长期追踪研究,为完善我国辅助生殖伦理规范与临床指南贡献一线实证。
今天,越来越多公众开始理解:试管婴儿并非另类生命形态,他们与自然受孕儿童一样,拥有完整的基因图谱、健全的身心结构、平等的发展权利。他们是父母倾注深情的结晶,是时代科技进步的见证者,更是值得被温柔以待的鲜活个体。
而郑萌珠,这位中国辅助生殖史上的标志性人物,正以日复一日的平凡坚守与笃定前行,向世界昭示:所谓命运预言,不过是无知时代的回声;唯有真实生活本身,才是最有力的反驳——她活成了自己定义的模样,也照亮了后来者前行的方向。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