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老家镇上的空气里开始飘起腊肉和鞭炮的混合气味。我蹲在村口小卖部门口,一边晒太阳一边数着来来往往的车,数着数着,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能在珠三角站稳脚跟的,真没一个简单角色。
你看看这些车牌,粤S、粤A、粤B,就跟搞车展似的,一个比一个气派。粤S是东莞来的,粤A是从广州开回来的,粤B嘛,深圳的。这几块铁皮往老家一停,不用说话,就已经告诉全村人:这家人,混出来了。
说起来,我认识一个在东莞扎根的妹子,粤西人,现在算起来在那边待了快二十五年了。当年她大学毕业,背着个蛇皮袋就去了东莞,进了一家外企做小文员,一个月工资八百块。那时候她在城中村租房子,十平米的小单间,推开窗就是一堵墙,夏天热得睡不着,就拿湿毛巾搭在肚子上,风扇开到最大档,轰隆隆响一整夜。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在东莞那些年,她从来不敢算时薪,只敢算年薪。因为按小时算,她得哭。
她在那家外企干了十五年,从文员爬到高管。这十五年里,她结了婚,生了娃,买了三套房。第一套是全款买的,掏空了她和老公毕业六年的所有积蓄。后来房价涨了,她把第一套卖了换第二套,又把第二套卖了换第三套——这回是一楼带院子的,她公婆想在里头种菜养花。
我说你这折腾来折腾去,累不累。她笑了,说累啥,你不折腾,钱就折腾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看着她那双敲了二十年键盘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干活的人。
再说广州那两口子,是我发小的朋友,男的姓蓝,我们都叫他蓝先生。蓝先生和他老婆都在广州一家大公司上班,公司在天河,他们住在番禺,每天通勤来回快三个小时。就这么跑了快二十年,硬是在番禺供下一套房,把孩子也送进了广州的学校。
有人问他,你们两口子累不累。他说,累啥,比我们累的人多的是。广州那地方,凌晨三点还有人送外卖,早上五点早餐铺就开门,晚上十一点地铁里还挤满人。你觉得自己苦,往窗外看看,到处都是比你苦的。
这话不假。我在广州待过几天,早高峰坐三号线,那哪是坐地铁,那是被人流裹着往前走,脚都不用沾地。可就是这种地方,每年还是乌泱乌泱的人往里头涌。
至于深圳那个,就更神了。那是我表哥的一个朋友,姓郑,长得人模狗样的,在深圳做点小生意。后来被一个本地姑娘看上了,娶了她,当了深圳女婿。村里人提起他就撇嘴,说吃软饭的。
可我知道,这软饭没那么好吃。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开店修手机修电脑,晚上十一点才关门。他丈母娘一开始也看不上他,他就每个月按时交伙食费,一分不少。交了三四年,丈母娘服了,逢人就夸这女婿踏实。
我问他,你不累吗。他说,累啥,累也得干。深圳这地方,你躺一天,就掉队一截,躺一个月,就再也追不上了。
古人说得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那些能在珠三角扎根的人,哪个不是用十几年、二十几年,一砖一瓦把自己砌进去的?你看着他们现在开车回村风光无限,你看不见的是他们在出租屋里啃馒头的那些年,看不见的是他们加班到凌晨、第二天还得准时打卡的那些早晨,看不见的是他们被客户骂、被房东赶、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还要咬牙撑着的那些夜晚。
我那个在东莞的妹子,现在每天开车上下班,车里放着她爱听的歌。可她跟我说,她最怀念的,反而是当年租在城中村的时候。那时候穷,但心里有盼头,每天醒来都知道自己要去干嘛,知道这一步一步踩下去,总有一天能踩出一条路来。
后来怎么样了呢?
后来她儿子考上了大学,公婆在院子里种的菜吃不完,就分给邻居。她老公还是那个闷葫芦,下班回家就钻进厨房做饭,把她爱吃的菜一盘盘端上来。她说她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是熬得住。
我说你这还叫没本事,那什么叫本事。
她想了想,说,能在老家过安生日子,也是本事。
这话让我愣了半天。
是啊,那些在外头打拼的人,拼命往大城市挤,挤进去了,站稳了,可心里惦记的,还是老家这口井,还是村口这棵老树,还是过年这一顿团圆饭。
所以你说,那些人到底图啥呢?
图钱?图名?图一个让老家人在村口竖起大拇指的机会?
还是说,他们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这辈子就这么平平淡淡过完,不甘心没看过外面的世界就老去,不甘心自己明明可以再走远一点,却停在了半路上?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年过年,村口还会停满粤字头的车。而那些开车回来的人,还会像今年一样,笑着跟每一个路过的人打招呼,说着在外头过得挺好,说着明年还回来。
说着说着,可能就红了眼眶。
因为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句“在外头过得挺好”,是用多少个不眠之夜换来的。
但这话,他们不会说。
他们只会笑着,端起酒杯,敬你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