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陈浩 文：雨打芭蕉
我爸走的那天，离他最后一次化疗结束，刚过去三天。
三天前，医生还握着他的手说：恭喜你，病灶全部消失，以后定期复查就行。
三天后，他倒在自家客厅地板上，再没醒来。
2020年3月，我爸确诊的时候，才59岁。
那年他刚退休，准备跟我妈出去旅游，第一站都定好了，云南。结果开始咳嗽，咳得停不下来。去县医院一拍片，肺上有个东西。转到省肿瘤医院，增强CT一做，右肺腺癌，纵隔淋巴结转移，IIIA期。
2020年4月，手术。切了右肺中叶，清扫了淋巴结。术后病理出来，淋巴结有转移，需要辅助化疗。
从2020年5月开始，我爸踏上了化疗之路。
第一个周期，他吐了三天，瘦了八斤。第二个周期，头发开始掉，一把一把的。第三个周期，白细胞低到两千，打升白针，一针六百。
我妈心疼得直哭。我爸说不哭，熬过去就好了。
第一个年头，他熬过来了。化疗结束，复查，稳定。
2021年，复查发现新发结节，复发。换二线方案，接着化。
第二个年头，他瘦了二十斤，从140斤瘦到120。头发掉光，长出来，又掉光。他对着镜子摸光头，说这下省理发的钱了。
2022年，又发现新病灶，骨转移。再换方案，加靶向药。
第三个年头，他开始打骨头针，每个月一次。腿不疼了，但人越来越虚。走路走不了几步，得歇半天。
2023年，复查，医生说病灶稳定。继续化疗。
第四个年头，他瘦到只剩100斤。躺在床上像一把干柴，翻身都要人帮忙。但他从来不说不治了。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但半夜里，我听见他咬牙的声音。
2024年1月，最后一次化疗结束。做PET-CT评估，医生拿着报告出来，说：病灶全部消失，完全缓解，可以停药了。
那天我爸哭了。四年了，第一次见他哭。
出院那天，他精神挺好，自己走出来的。他说，回家好好养着，以后天天去公园遛弯。
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太阳，说：这回真好了。
我妈说，你好好歇着，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他说想吃饺子，韭菜鸡蛋的。
那天晚上，他吃了十五个饺子。四年来最多的一顿。
第二天，他在家歇着，看电视，跟我妈唠嗑。我妈说你气色好多了，他说那是，不化疗了，慢慢就养回来了。
第三天，2024年1月18号。
早上起来，他说有点晕，躺了一会儿好了。中午吃了饭，说出去走走。我妈说刚出院别乱跑，他说就在院子里转转。
下午三点多，他在院子里转了一会儿，回来坐沙发上。我妈去厨房倒水，听见咚的一声。
跑出来一看，他倒在地板上，眼睛闭着，怎么喊都不醒。
120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拉到医院抢救了半个小时，没救过来。
医生说是肺栓塞。长期卧床、化疗、肿瘤本身，都是高危因素。血栓脱落堵在肺里，人一下子就没了。
从确诊到清零，四年。从清零到走，三天。
办丧事那天，我站在他遗像前，怎么都想不明白。四年化疗，那么多次鬼门关，他都闯过来了。好不容易熬到癌细胞清零，医生都说好了，怎么就突然没了。
后来我妈收拾他的遗物，翻出他化疗期间写的一本日记。扉页上写着：等好了，带老伴去云南。
那是他2020年写的。四年了，一直留着。
云南，他没去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