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桌年夜饭终于还是翻了。

滚烫的汤水泼洒出来,瓷盘碎裂的声音又尖又利。

公公的声音还悬在半空,带着那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责备。

丈夫站起来时,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呻吟。

我看着他涨红的脸,脖颈上暴起的青筋,还有那双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

桌沿在他手里猛地向上掀起。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在那一刻被抽空了。

紧接着是碗碟碰撞坠地的轰响,菜肴泼溅,汤汁横流。

女儿吓得忘了哭。

婆婆的抽噎,弟媳的惊叫,公公的怒骂,迟了一拍才涌进耳朵。

我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些精心准备的、象征团圆的菜肴混着碎瓷片摊在地上。

心里竟奇异地平静。

只有一句话缓缓浮上来:终于,还是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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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终奖到账的短信提示音,在午休时分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划开屏幕,看着那串数字,心里默默盘算。

房贷扣掉一部分,女儿开春的幼儿园学费要留出来,两边老人过年的红包,走亲戚的礼品……

手指在手机计算器上敲打,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紧。

最后剩的那点,刚够给家里换台洗衣机。

旧的那台甩干时总像要散架,轰隆隆地响。

晚上到家,郑光远已经在了。

他系着那条深蓝色的旧围裙,正在厨房里切土豆丝。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利落。

“回来啦?”他头也没回,“洗手吃饭,马上好。”

女儿雨彤从客厅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小脸说妈妈我今天画了只大老虎。

我弯腰亲了亲她的额头,说宝贝真棒。

饭菜上桌,三菜一汤,都是家常味道。

郑光远给我盛了碗汤,随口问:“年终奖发了吧?”

“发了。”我吹着汤面的热气,“你呢?”

“我们也发了。”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不过……我爸前两天来电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汤勺停在半空。

“他说我妈这两天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想去医院看看,做个理疗。”郑光远说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拨弄着,“医保报不完,自费部分不少。”

“然后呢?”我的声音放得很平。

“我……转了点钱过去。”他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些闪躲,“没多少,就三千。我想着,看病要紧。”

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却衬得那点不自在格外明显。

我没说话,低头喝了口汤。

汤有点咸了。

“嘉怡。”他试探着叫我的名字,“我知道咱们也不宽裕,可那是我妈……”

“我知道。”我打断他,笑了笑,“看病是正事,应该的。”

他像是松了口气,脸上的神情松弛下来,又给我夹了块排骨。

“你放心,下个月我项目奖金应该能下来,到时候……”

“吃饭吧。”我说。

夜里躺在床上,郑光远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阴影,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三千块钱。

这不是第一次了。

上个月,他说弟弟光耀手头紧,孩子奶粉钱断了,他补贴了一千五。

再上个月,公公说老家房子要修补漏雨的屋顶,他又拿了两千。

每次都不多,三五百,一两千。

像细小的砂石,一粒一粒丢进水里,乍看没什么动静。

可时间久了,水位线就在不知不觉中往下退。

我侧过身,背对着他。

窗外有车灯的光扫过,在墙上划出一道短暂的亮痕,又暗下去。

02

周末的家庭聚餐,定在公公婆婆家。

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堆着些舍不得扔的旧杂物,空气里有股陈年的味道。

门一开,炒菜的油烟味混着炖肉的香气就扑了出来。

婆婆肖菁在围裙上擦着手,笑呵呵地说:“来了啊,快进来,光耀他们也刚到。”

客厅里,小叔子郑光耀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攥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

弟媳王梓萱坐在他旁边,低头摆弄手机。

看见我们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嫂子来啦。”

目光却很快扫过我全身,在我普通的毛衣和牛仔裤上停留了半秒。

“雨彤,来,给奶奶看看。”婆婆蹲下身搂住女儿,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哎哟,又长高了。”

饭菜摆上桌时,王梓萱忽然站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开。

一个崭新的、印着明显Logo的链条包露了出来。

深红色,皮面泛着细腻的光泽。

“嫂子,你看我刚买的包。”她拎起来,很自然地转了转,“朋友去欧洲帮忙带的,比国内便宜好几千呢。”

我点点头:“挺好看的。”

“是吧?”她满意地坐下,把包小心地放在身旁的空椅子上,“我也觉得这颜色正,冬天配大衣刚好。”

婆婆端着一盘红烧鱼过来,瞥见那包,顺口说:“梓萱就是会买东西,眼光好。”

王梓萱抿嘴笑:“妈,您要是喜欢,下次让我朋友也给您带一个。”

“哎哟,我可背不了这鲜亮的颜色。”婆婆摆着手,脸上却是笑着的,“你们年轻人背好看。”

郑光耀这时插话:“哥,你那车这两天方便吗?我有个朋友结婚,想借去当个婚车,就两天。”

郑光远正给雨彤剔鱼刺,闻言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就下周末。”郑光耀说,“我那破车实在拿不出手,你那SUV大气,当婚车头车正合适。”

郑光远没立刻答应,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说话。

“到时候看吧。”郑光远含糊道,“我可能要用。”

“你能用啥啊,周末又不加班。”郑光耀不满地嘟囔,“就是借两天,油钱我出还不行吗?”

公公徐政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最后一道汤。

他听见了对话,把汤碗放在桌子中央,看了郑光远一眼。

“光耀难得开口,能帮就帮一把。”

这话说得平常,却带着种不容反驳的意味。

郑光远低头扒了口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王梓萱时不时提起那个包,或是说起最近去了哪家新开的网红餐厅。

婆婆总是适时地接话,夸她会享受、懂生活。

我和郑光远大多时候沉默,偶尔应付几句。

临走时,婆婆把我们送到门口,往郑光远手里塞了个塑料袋。

“里面是些我腌的咸菜,还有自己灌的香肠,你们带回去吃。”

下楼时,袋子沉甸甸的。

郑光远拎着它,一言不发地走在我前面。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我们的脚步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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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离过年还有半个月,商场里已经满是红彤彤的装饰。

促销的喇叭声、人群的喧哗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都是热闹又焦躁的气息。

我一个人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

给大舅的茶叶要买好一点的,他嘴刁;二姨喜欢滋补品,得选个牌子响亮的;姑父喝酒,白酒不能太次,包装也得体面……

我把这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像背公式。

推车里渐渐堆满了各种礼盒。

红色烫金的,丝绒衬底的,系着漂亮绸带的。

每个看起来都喜气洋洋,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走到烟酒区,我停下来比对价格。

同一款酒,这边卖五百八,拐角那家店促销,五百二还送个小礼品。

我推着车走过去。

导购是个年轻姑娘,热情地迎上来介绍。

我耐心听完,问她:“能再便宜点吗?我买得多。”

她露出为难的表情:“姐,这已经是活动价了。”

“我要四箱。”我说,“五百一箱,行的话我马上付款。”

她转身去问经理。

等待的时候,我看着玻璃柜里反光的自己。

三十一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身上是穿了三四年的羽绒服。

像个精打细算、斤斤计较的家庭妇女。

可我记得,我也曾是个会在周末去看画展、买贵价香水的姑娘。

导购回来,笑着点头:“经理说可以,姐您真会讲价。”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付款时,信用卡刷出去的数字让我指尖微微发麻。

但想到过年时这些礼盒能体面地送出去,想到亲戚们不会在背后议论“光远媳妇不懂事”,又觉得这钱该花。

郑光远加班,我一个人把东西搬回家。

储藏间不大,堆了些杂物。

我把礼盒一箱箱码放整齐,靠在墙角。

码好后,我退后两步看了看。

红色的礼盒堆成一个小垛,在昏暗的储藏间里,像一堵小小的、喜庆的墙。

关上门之前,我又看了一眼。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点点。

至少这件事,我办妥了。

晚上郑光远回来得晚,身上带着寒气。

他看了眼餐桌:“你吃过了?”

“嗯,给你留了菜,在锅里热着。”

他去厨房端了饭菜出来,坐在我对面默默地吃。

“礼盒我都买好了。”我说,“放储藏间了。”

他点点头:“辛苦你了。”

“给两边老人的红包,我准备了各三千。”我继续说,“你看够吗?”

“够了。”他扒着饭,“我爸那边……我可能还得单独给点,光耀前两天又说想跟人合伙做点小生意,缺点启动资金。”

我没接话。

餐厅里只有他咀嚼食物的声音。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灯光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04

郑光远连续加了一周的班。

每天都是深更半夜回来,带着一身烟味和咖啡的苦气。

他说项目到了关键节点,不能出错。

我知道他不全是因为工作。

他在躲。

躲这个家里越来越沉默的空气,躲那些一次次从他口袋里掏出去的钱,躲我那些没说出口的、却弥漫在每一个角落的失望。

周五晚上,他难得回来得早些。

进门时,脸色却比平时更疲惫。

鞋都没换,就瘫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问。

他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说:“我爸今天来电话了。”

我没吭声,等着他往下说。

“光耀那份工作,干不下去了。”他声音干涩,“说是老板拖欠工资,他想换一个。”

“哦。”

“新工作有点眉目,是个小公司的业务经理。”郑光远坐直身体,揉了揉太阳穴,“但那边说,需要‘打点’一下。”

我终于看向他:“打点?”

“就是……塞点钱。”他说得很艰难,“我爸的意思,让我帮一把,说是光耀这次下决心要好好干了,就差这临门一脚。”

厨房里,我烧的水开了,壶嘴发出尖锐的鸣叫。

我起身去关火,动作很慢。

水流进杯子,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要多少?”我问。

“他没明说。”郑光远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怎么也得一两万吧。”

我端着水杯走回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杯底磕碰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咱们家的情况,你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房贷每个月五千三,雨彤幼儿园下学期学费六千,车险下个月到期,还有物业费、水电燃气……”

“我知道。”他打断我,双手捂住脸,“我都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他沉默了。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敲在沉默上。

“我跟爸说,我这边也紧,拿不出这么多。”他终于开口,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爸不太高兴,说兄弟之间不互相帮衬,还指望谁。”

我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温了,喝下去没什么感觉。

“睡吧。”我说,“明天还要早起送雨彤去兴趣班。”

夜里,我们背对着背躺着。

谁都没睡着,但谁也没动。

黑暗里,我听见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从胸腔最底下掏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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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过年还有三天。

单位终于放假了,街上的车流少了一半,城市忽然空了下来。

我起了个大早,想把家里彻底打扫一遍。

擦玻璃,拖地,清洗窗帘,把各个角落积了一年的灰尘都清理干净。

干活的时候,心里是静的。

仿佛那些烦躁的、不安的、委屈的情绪,都能随着灰尘一起被扫出去,倒进垃圾桶。

中午随便吃了点剩饭,我想起储藏间的礼盒。

该最后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包装有没有破损。

推开储藏间的门,一股陈旧的、混着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线填满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然后我愣住了。

墙角空了。

那堵我精心垒起来的、红色的、喜庆的“墙”,不见了。

只剩下几道明显的、箱子拖拽留下的痕迹,印在灰尘里。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那么几秒钟,我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或者是在做梦。

可冰凉的地砖透过拖鞋底传上来,灰尘在灯光下缓慢地飞舞。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

我走进去,蹲下身,手指触到地砖上那些拖痕。

痕迹很新,灰尘被刮开,露出下面相对干净的地面。

我站起身,关上门,走到客厅坐下。

手机就放在茶几上。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拨通了婆婆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嘉怡啊?”婆婆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

“妈。”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储藏间里的那些礼盒,您看见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礼盒?什么礼盒?”

“就是我买来过年送礼的那些,装在箱子里,放在储藏间墙角。”

“哦……那个啊。”婆婆的声音含糊起来,“我……我不太清楚,是不是你收别的地方去了?”

“没有,我一直放那儿。”我说,“昨天还在。”

“那……那我得问问你爸。”她说得很快,“他这两天好像动过储藏间的东西,等他回来我问问他啊。我先做饭呢,锅里还炖着汤……”

电话挂断了。

忙音响起来,嘟嘟嘟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灰白的天。

过了大概半小时,手机响了。

是公公打来的。

我接起来。

“嘉怡啊,你妈跟我说了。”公公的声音洪亮,底气十足,“那些礼盒,是我拿的。”

我没说话。

“光耀那边急用。”他继续说,“他领导那边要打点,临时买来不及,也买不着好的。我想着你反正买得多,就先拿给他应应急。”

“应应急。”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对,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他说得理所当然,“光耀那边事情办成了,年后工作就稳了,这也是好事。你再买点就是了,反正商场还没关门。”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还有婆婆小声说话的声音。

“爸,”我说,“那些礼盒,是我一家家比价、一样样挑的,花了不少钱,也费了不少心思。”

“我知道。”公公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所以光耀才更得用好的嘛,不然拿不出手。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再买点便宜的凑合一下不就行了?大过年的,别计较这些小事。”

电话被挂断了。

我慢慢放下手机,起身走回储藏间。

推开门,站在那一片空荡前。

昏黄的灯光照着我,也照着那片空了的墙角。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06

我没再去买礼盒。

郑光远问起时,我正在给雨彤剪指甲。

小孩的指甲又小又软,得格外小心。

“今年从简吧。”我说,眼睛没离开女儿的手,“反正现在都提倡节俭,不送也没什么。”

他站在浴室门口,看着我。

“你之前不是都买好了吗?”

“嗯。”我剪完最后一根手指,收起指甲钳,“后来觉得买多了,退掉了一些。”

这话说得平静,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他沉默了会儿,说:“也好,能省点是点。”

除夕那天下午,我们带着雨彤去公婆家。

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煎炒烹炸的香味,油烟气从门缝里钻出来,混成一股浓烈的年味。

婆婆开门时,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堆着笑。

“来了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电视里放着热闹的歌舞节目。

王梓萱和郑光耀已经到了。

王梓萱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羊绒大衣,米白色,衬得她皮肤很白。

她正拿着手机自拍,找角度。

看见我们,她放下手机,笑了笑:“嫂子来啦。”

目光扫过我身上那件穿了两三年的黑色羽绒服,很快移开了。

公公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光远,来,帮我把阳台那箱饮料搬进来。”

郑光远应声去了。

雨彤跑去找奶奶要糖吃,我脱了外套,走进厨房。

“妈,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都差不多了。”婆婆正在炸丸子,油锅里滋滋作响,“你去歇着吧,看电视去。”

我没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妈。”我开口,“储藏间那些礼盒……”

“哎呀,这事你爸跟我说了。”她打断我,语气有些急,“光耀那边急用,先拿去了。你别往心里去啊,一家人嘛。”

她没回头,专注地捞着锅里的丸子。

金黄色的丸子在漏勺里滚了滚,被倒进旁边的盆里。

油香四溢。

“我就是问问。”我说。

“没事没事。”她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笑容有点勉强,“你再去买点就是了,现在买东西方便。”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厨房。

年夜饭很丰盛。

鸡鸭鱼肉,海鲜时蔬,摆了满满一桌子。

酒杯斟满,饮料倒好,一家人围坐下来。

公公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吉祥话,大家跟着举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电视里春晚已经开场,欢声笑语一阵阵传出来。

可饭桌上的气氛,却莫名有些紧绷。

郑光耀一直在说他的新工作,前景如何好,领导如何看重他。

王梓萱时不时附和几句,说起年后想换辆车。

公公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是欣慰的笑。

婆婆忙着给雨彤夹菜,小声让她慢点吃。

郑光远埋头吃饭,很少说话。

我安静地坐在那里,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汤很鲜,但喝进嘴里,没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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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饭吃到一半,公公忽然放下了酒杯。

瓷器磕碰桌面的声音不大,却让桌上安静了一瞬。

他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

“老大媳妇。”

他叫的是我。

我抬起头,看向他。

郑光远也停下了筷子。

“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