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来得格外迟,南京城的梧桐树刚抽出新芽,就被连绵的雨打得垂头丧气。天刚蒙蒙亮,城南的雨花台刑场已经拉起警戒线,穿着黄呢军服的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枪口在晨雾中泛着冷光。
一辆黑色囚车碾过湿滑的石板路,缓缓停在刑场入口。两个士兵从车上抬下一副简陋的担架,上面的人盖着薄被,被子下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枯枝。晨风吹开被角一角,能看到一张蜡黄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他叫沈慎之,三个月前还能在讲台上挥斥方遒,此刻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慢些。”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跟在担架后面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她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熟睡的婴儿。她的手在抖,但脸上没有泪痕。
士兵们对视一眼,眼神复杂。他们见过太多在刑场哭嚎求饶的人,却没见过这样平静的。
刑场中央已经挖好了两个土坑,新鲜的泥土堆在坑边,散发着潮湿的腥气。担架放在其中一个坑旁,士兵退开几步。女人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白手帕,仔细擦去丈夫额头的虚汗。
“到了?”沈慎之睁开眼,声音细若游丝。
“到了。”女人握着他的手,“你看,山茶花开了。”
确实,刑场围墙边有棵野山茶,红艳艳的花开得不管不顾。
沈慎之吃力地侧过头,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像咱们结婚那天,你簪的那朵。”
那是1937年的春天,上海沦陷前最后的安宁。他们在租界的小教堂结婚,新娘发间簪着鲜红的山茶。宾客不多,都是志同道合的朋友。证婚人念着誓词,窗外却传来日军演习的炮声。有人紧张地看向窗外,新郎却握紧新娘的手,低声说:“别怕,这个国家需要我们。”
后来他们真的没有怕过。从上海到武汉,从武汉到重庆,沈慎之在报纸上写下一篇篇檄文,妻子周静秋就在油灯下帮他刻钢板、印传单。防空洞里躲轰炸时,她总是把最后一小块干粮塞进他包里;他被特务跟踪,她就故意绕路引开眼线。最艰难的时候,两人分吃一个烧饼,他总说“我饱了”,她总说“我刚吃过”。
抗战胜利那年,很多人都以为天亮了。他们回到南京,沈慎之在中央大学教书,周静秋在女子中学任职。书斋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学生们喜欢围坐在沈家狭小的客厅里,听先生讲民主、讲自由、讲这个国家该有的模样。
直到去年秋天,沈慎之在课堂上昏倒。医生说是肺结核晚期,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已经“病入膏肓”了。学生们凑钱买来盘尼西林,但黑市上的药贵得吓人,打了三针就再也买不起。他开始咳血,瘦得脱了形。
就是在病榻上,他写下了那篇最终招来杀身之祸的《告全国同胞书》。文章印成传单,在一夜之间贴满了南京城的主要街道。清晨买菜的主妇看见了,上学的学生看见了,拉黄包车的车夫也看见了。文章里说:“抗战胜利了,可胜利的果实被谁摘去了?前门赶走了虎,后门进来了狼……”
三天后的深夜,特务闯进了沈家。
周静秋当时正在厨房熬药,听到砸门声,她第一反应是把丈夫枕头下的手稿塞进灶膛。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卧室门被踹开了。沈慎之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白色的手帕瞬间染红。
“沈先生,请吧。”为首的特务皮笑肉不笑。
周静秋挡在床前:“他病成这样,你们要带他去哪儿?”
“治病。”特务说,“南京最好的医院,蒋总统亲自吩咐的。”
确实是医院,不过是监狱的医院。铁窗,铁门,穿白大褂的医生身后站着持枪的看守。药给了,针打了,但每次治疗结束,审讯就接着开始。
“文章是谁帮你散的?”
“你的同党还有谁?”
“和延安有没有联系?”
沈慎之躺在病床上,咳嗽着,却始终只有一句话:“文章是我写的,传单是我散的,要杀要剐,找我一人。”
他们开始当着他的面审周静秋。女人被绑在椅子上,鞭子抽下去,旗袍裂开血口子。沈慎之在病床上剧烈挣扎,输液瓶砸在地上,玻璃碎片混着药水溅得到处都是。
“别打她……”他嘶哑地喊,“她什么都不知道……”
周静秋抬起头,满脸是汗,却对他笑了笑:“慎之,记得结婚时我说过什么吗?”
生死与共。他们在神父面前说过的话,不是在教堂,而是在心里。
最后一次审讯,来了个大人物。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沈先生是人才,总统其实是爱才的。只要写个悔过书,登报声明和共产党划清界限,不但能活命,还能去美国治病。”
沈慎之看着窗外,正是夕阳西下,监狱高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后悔。”他忽然说。
来人眼睛一亮。
“我只后悔写得还不够多,喊得还不够响。”沈慎之转过脸,因为消瘦而显得异常大的眼睛里有奇异的光,“这个国家病了,病得比我还重。我开不出药方,但至少能喊一声:这儿有个病人!”
来人拂袖而去。
判决来得很快:煽动叛乱,颠覆政府,死刑,立即执行。
消息传到病房时,沈慎之正咳得撕心裂肺。看守念完判决书,周静秋正在给他喂水。她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烫吗?”她问,声音平静。
沈慎之摇摇头,握住她的手:“静秋,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的。”她拿毛巾擦去他嘴角的水渍,“当年结婚时我就知道,跟你沈慎之过日子,不是享福的命。”
但他们都没想到,最后的命令会那样残酷。
行刑前一天,典狱长亲自来到病房,表情古怪:“沈先生,周女士,上峰有令,明天……你们夫妻一同伏法。”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沈慎之急促的呼吸声。
“他病成这样,怎么个伏法?”周静秋问。
“抬上去。”典狱长移开视线,“这是总统亲自下的命令。”
据说报告送到蒋介石案头时,他正在用早餐。看完报告,他放下筷子,用毛巾擦了擦手,说了七个字:“夫妻要一同伏法。”
有人说这是为了杀一儆百,有人说这是恼羞成怒,也有人说,这只是一个独裁者最习惯的思维——既要消灭肉体,也要斩断那些看不见的联结,比如爱情,比如信念,比如两个人至死相互凝望的眼神。
此刻,在雨花台的刑场上,这对夫妻迎来了最后的时刻。
周静秋扶起丈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沈慎之很轻,轻得像一把枯柴。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妻子,嘴唇动了动。
“下辈子……”他气若游丝。
“下辈子还找你。”周静秋替他说完,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他干枯的手背上。
执刑官看着怀表,举起手。
沈慎之忽然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抬起手,指向围墙边那株山茶。周静秋顺着他的手望去,在鲜红的花朵后面,她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是他们曾经的学生,躲在远处的树丛里,每个人的眼睛都红肿着。
他们来了。他们看见了。
周静秋低头在丈夫耳边轻声说:“慎之,你看,花开了,人也来了。”
沈慎之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枪声在清晨的薄雾中响起,惊起远处树上的鸟雀。那枪声很闷,像什么东西被重重地按进了泥土里。
士兵们开始填土。铁锹扬起落下,泥土盖住了蓝布旗袍的一角,盖住了那只至死相握的手。两个土坑渐渐隆起,变成两个小小的土包。
有人匆匆而来,在执刑官耳边低语几句。执刑官皱眉:“总统问什么?”
“问他们死前说了什么。”
执刑官望向那两个新坟。晨雾正在散去,山茶花开得正艳。他想起那个女人最后说的话,想起那个男人指向山茶花的手。
“报告总统,”他最终说,“他们只说,花开了。”
是啊,花开了。春天总会来的,虽然这个春天他们再也看不见。但远处那些年轻的面孔看见了,更远处千千万万的人,终有一天也会看见。
许多年后,当有人问起那对夫妻的故事,雨花台的老人们会说:那年春天,刑场的山茶花开得特别红,特别艳,像是被什么染过似的。而每年春天,总会有不知名的人在那两个早已平掉的土坑前,放上一束新鲜的山茶花。
花开花落,岁岁年年。有些东西死了,埋在土里;有些东西活着,一直在春风中传递。就像那篇文章最后没有被烧掉的手稿,就像那些在树丛后含泪的眼睛,就像这对夫妻至死没有说出口却人人皆知的信念——
春天也许会迟到,但从不会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