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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在美国,有一个夏令营叫Camp Summit,创立于1947年,坐落在德州达拉斯。
说是“夏令营”,实则全年开放,接待6岁到99岁各类残障人士,让他们体验射箭、游泳、手工艺......所有活动都会根据营员的身体状况进行调整,让每个人都能参与其中。
2015年秋天,萨拉·德拉什米特(Sarah Delashmit)第一次出现在这里。
(萨拉·德拉什米特)
她当时三十出头,坐着一把高端电动轮椅,旁边带着一台呼吸机。
她患有肌肉萎缩症(Muscular Dystrophy)和脊髓性肌萎缩症(Spinal Muscular Atrophy),从颈部以下完全瘫痪。
这种病让她连最基本的生活也无法自理。营地的工作人员必须帮她完成一切:洗澡、穿衣、吃饭、上厕所。光是上厕所这一项,一天就要帮十多次。
但她的心态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地好。她和营地工作人员和营员们打成一片,互相整蛊,用保鲜膜把别人的物品裹住;把奥利奥里的奶油挖掉换成牙膏,再放回去。
有个年幼的女孩特别依赖她,因为那个女孩也坐轮椅,她说,她“长大后想成为萨拉那样的人”。
有一次,营地里举办了一场派对。那天晚上,德拉什米特悄悄告诉辅导员Sam Ryan和他的妻子Racheal,她希望能有人来邀请她跳舞,但她知道这不可能发生。
恰好有一名工作人员听到了这句话。他走过来,直接将她从轮椅里抱起,随着音乐在人群中旋转。坐回轮椅之后,她对辅导员Sam说,她的梦想成真了。
(德拉什米特和营地的辅导员)
营地后来还安排了骑马,那天Racheal坐在马背上,从后方抱着德拉什米特,两人一起在温热的草地上缓缓驰骋。结束之后,德拉什米特回到营房,亲手画了一幅画送给Racheal——两个火柴人骑在同一匹马背上,一个深发,一个红发。因为她的手臂没力气活动,实则是工作人员把着她的手,一点点画的。
然而2016年的一个春日,营地主任走进了德拉什米特的营房。
这次谈话没有任何铺垫,主任直接告诉她有人来了。她的家人,还有她的牧师,一起来到了营地。
德拉什米特没有说话。从那张复杂的电动轮椅里,“瘫痪”的她突然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上了家人的车。
那张轮椅就留在原地,好几个月都没人来取。
时间回到2003年,德拉什米特刚上大学,刚和室友们混熟。
室友克莱尔·辛普森(Claire Simpson,化名)记得,她那时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安静、不起眼,没任何特别之处。
但她很快对室友们透露了自身的“不凡之处”:她小时候得过白血病,上过专门给癌症儿童办的夏令营;她的父亲是一名成功的医生,经常带她去滑雪;她目前在修读医学预科,打算继承父业......
但真相是,她的父亲根本不是什么医生,根据后来的调查,他可能早就去世了,只剩她和母亲住在伊利诺伊州小镇一栋不起眼的平房里。
过了一段时间,德拉什米特又突然跟室友们宣布说,她的白血病复发了,需要开始化疗。所有人都开始无微不至地照顾她,永远不让她孤单。
(装作瘫痪的德拉什米特)
有一次,她红着眼睛出现,手里握着一大把头发,说是化疗的副作用。
当时没有人怀疑她,可如果她们仔细看,会发现其实德拉什米特脑袋上的头发并没有少.......
还有一次,闺蜜们一起看电影,有人选了《初恋的回忆》(A Walk to Remember),里面的主角死于白血病。德拉什米特当场崩溃,闹得另一个室友朝选片的人发了一顿火,指责对方没心没肺。
(初恋的回忆海报)
还有一件事让辛普森至今难忘:为了支持德拉什米特,有个闺蜜提出要剃掉自己的头发,然后她就真的剪了。德拉什米特就微笑着在旁边看,一脸满足。
至于她自己,其实始终没有真正掉过一根头发。
以上仅仅是德拉什米特装病史的冰山一角。
2006年,一场漫长的猫鼠游戏在互联网的隐秘角落里拉开了帷幕。
安德里亚·史密斯(Andrea Smith)是一个脊髓性肌萎缩症(SMA)患者互助社区的主理人。
在社区里,她注意到了两个极其活跃的账号,“Megan”和“Connie”。
“Connie”自称是一位患者的母亲。
她在帖子里写道:“我的儿子叫德拉克,生日是11月6日……他在10个月大时就被确诊了。我记得我当时就知道有什么不对,因为他不像其他孩子那样会撑着站起来,也完全不活跃。我太害怕了。”
类似地,“Megan”也在社区里诉说自己与SMA相关的悲惨遭遇。
然而,SMA的病情发展非常有迹可循,先是运动能力退化、然后肌肉萎缩、呼吸吞咽困难......
群里几位拥有真实护理经验的母亲很快就察觉到了“Connie”描述中的破绽。
(德拉什米特)
循着这种违和感,母亲们开始在网上搜索“Connie”的注册邮箱。
果然,这邮箱背后有猫腻。
早在2003年, 这个邮箱就曾活跃在肌肉萎缩症协会(MDA)的论坛上,但当时的号主自称MDA患者,根本不是什么“患者母亲”。
这个邮箱还注册了一个青少年癌症论坛,贴主自称患有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在另一个SMA群里,这个邮箱突然又成了“患者姐姐”,说自己的妹妹Gabby患有SMA。而母亲们很快认出,所谓的“Gabby”照片,根本就是直接盗用了2001年肌肉萎缩症协会大使萨拉·施威格尔(Sarah Schwegel)的官方照......
带着这些证据,主理人史密斯报了警,FBI最终锁定了一个人:萨拉·德拉什米特。
所谓的“Connie”,其实是她亲生母亲的名字,而“Megan”则是她高中同学的名字。
不过,FBI的调查也就到此为止了。他们觉得这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在史密斯的反复坚持下,FBI才将案件转交给了德拉什米特老家的警方。
后来警察上门时,德拉什米特痛快地招了:她承认自己捏造了所有的网络身份,承认自己没有SMA,也承认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叫Gabby的妹妹,是个独生女。
警方草草结案了。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一个“社恐的年轻人”,犯了一个“无伤大雅的错误”。
但一路追踪过来的史密斯看透了这个年轻女孩的黑暗面:“萨拉心机很重。她装傻充愣,装脆弱可怜,而且一直坚持不懈。事情还在不断升级。”
(示意图)
事实证明,史密斯是对的。
还记得吗?德拉什米特跟室友说她想学医——无论她撒了多少谎,这句话都是真的。她后来真的成为了一个注册护士。
不过,她想学医并不是为了帮助其他人,而是为了装病装得更像。
2005年,德拉什米特还是个大三学生,因为护理专业的缘故,她在加州一个为残障人士设立的夏令营实习,做辅导员。
营员中有一位叫艾琳·约翰逊(Erin Johnson)的女孩,跟德拉什米特差不多同龄,她出生时早产了两个月,还患有脑瘫,终身需要坐轮椅。
大概是因为同龄,德拉什米特迅速与约翰逊建立起友谊,并开始接管她的日常护理。
(左:约翰逊;右:德拉什米特)
约翰逊说,她们当时形影不离,而德拉什米特会不停地追问各种关于残障生活的细节,比如手怎么放,身体会保持什么姿势,感觉是什么样的......
后来约翰逊才明白,她接近她,只是为了学会怎么“变成残疾人”。
夏令营结束后,这场“寄生”转移到了线上。在接下来的将近十二年里,德拉什米特几乎每天都用电话和网络与约翰逊联系。
因为根本见不着面,德拉什米特对约翰逊编造出了一个极其狗血的人生经历。
她说自己得了脑瘤、感染了埃博拉病毒、嫁了一个男人叫“亚当”,可她怀孕后孩子夭折了......
而真相是:以上所有病她都没得过,“亚当”实际上是德拉什米特的表哥詹姆斯,所谓结婚当然也没发生过。
2008年或2009年的某天,约翰逊收到了一封来自陌生男人的邮件,他自称杰夫,说是在交友网站上看到了约翰逊的主页,觉得她很好看。
约翰逊把这件事告诉了德拉什米特,而德拉什米特极力鼓励她多聊聊。
一段时间后,约翰逊把杰夫的情况转述给德拉什米特听,而她表示,这人听起来好耳熟,便怂恿约翰逊向杰夫要一张照片 。
照片发来后,约翰逊立刻转发给了德拉什米特,她顿时“欣喜若狂”,说这杰夫她太熟了,就是她“丈夫”亚当最好的朋友......
接下来两个月,约翰逊和杰夫聊天频率越来越高,杰夫甚至对她表白了。
一切看起来那么美好,直到有一天,德拉什米特打来电话,哭着说亚当和杰夫出了车祸,她正赶去医院。不久,她对约翰逊说,杰夫没有救过来。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约翰逊都没能走出这段网恋。在此过程中,是德拉什米特一直陪伴着她。
(德拉什米特)
唯一的问题是——既然亚当都不存在,杰夫呢?
约翰逊没办法证明杰夫确实不存在,但根据德拉什米特的一贯作风,她相信是德拉什米特假扮了杰夫,一直在和她聊天。
大学毕业后,室友辛普森和德拉什米特日渐疏远,成了社交媒体上的“点赞之交”。
大约在2008年,辛普森发现德拉什米特把状态更新成了订婚,然后又更新成了已婚。之后,德拉什米特又在社媒发帖说自己生了三胞胎,还经常发三胞胎的照片。
辛普森给老室友发来信息:“恭喜,宝宝们太可爱了!太棒了!”之后就淡忘了这件事。
没想到后来,一位共同的朋友联系了辛普森说:“我的天哪,你肯定猜不到,莎拉一直在盗用其他女士的孩子照片。然后莎拉就把所有人都拉黑了,要么就是删除了她的账号,我猜,她应该是在别的地方重新开始了。”
(装残疾的德拉什米特)
是的,德拉什米特一直发的照片,始终是在网上盗的图。
后来有人发现了端倪,把真相告知了三胞胎的亲生母亲。于是德拉什米特删掉了所有照片,人间蒸发。
而这只是她第一次假装怀孕而已。
2012年,德拉什米特来到俄克拉荷马城,在某医院的新生儿重症监护室担任护士。她又向同事们宣布自己怀孕了,是双胞胎。
很难理解她对多胞胎一事的执念,总之接下来几个月,她在工作服里塞进枕头,让腹部慢慢隆起,甚至还随身带着一张超声波照片。
到2013年6月,她宣布了噩耗:双胞胎提前出生了,两个都没有活下来。她又一次得到了所有人的安慰。
随后,医院启动了针对她的内部调查(不清楚为什么,可能也有人举报)。
在接受问询时,德拉什米特亲口承认,这至少是她第二次假装怀孕。
2014年5月,俄克拉荷马州护理委员会对她作出“严重谴责”,她随即放弃了在俄克拉荷马的护理执照。
2015年,她跑回了老家伊利诺伊州,可由于没有向伊利诺伊州申报她此前被处分的历史,她在伊利诺伊州执照也随之被暂停。
两份处分都要求她必须先通过心理健康评估,才能恢复执照。
也正是在这年秋天,无法继续做护士的她出现在德州夏令营Camp Summit,装作一个颈部以下瘫痪的残疾人,也就出现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
(装残疾的德拉什米特)
2016年春天,德拉什米特第二次参加Camp Summit,营地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有人打来举报的,说德拉什米特根本不需要轮椅,根本没有肌肉萎缩症,根本就是个健康人。
营地随后联系了德拉什米特的家人,他们一起来到了营地。
就是这次,主任走进营房,把来者告知了她。
然后德拉什米特站了起来。
在众目睽睽下被揭穿后,德拉什米特仍没放弃自己的“装病大业”。
2017年10月至2018年3月,她又装成乳腺癌幸存者,加入了一个专门帮助乳腺癌患者的慈善组织。
她对慈善组织声称,她最后的愿望就是训练铁人三项,参加一次铁人三项比赛。能在此前比一次赛,就是她最后的愿望了。
然后慈善组织赞助了她一台公路自行车和全套的骑行装备。
她在这里遇到了布里塔(Britta,化名),一个真正的乳腺癌四期患者。
两人在电话里聊了很多,德拉什米特再一次编造了她的人生,说“丈夫跑了,剩个孩子,还不知道怎么跟孩子说,也不知道能不能付得起医疗费”云云。
她还遇到了莉兹·希科克斯(Liz Hickox),一位慈善组织的义工。
20年的卖惨经历让她很快取得了希科克斯的信任,她说自己不光有乳腺癌,此前还被人跟踪过,膝盖上还有跟踪狂射的一枪。
后来,希科克斯和丈夫就把德拉什米特接到了佛州,这里比较暖和,可以让她完成铁人三项训练......
但正是这种对“铁人三项”人设的执念,最终让她露出了马脚。
(骑车的德拉什米特)
2019年2月,她用母亲的信用卡,在eBay上购买了一辆4499美元的铁人三项自行车。随后,她向银行举报这笔交易是盗刷,成功让银行追回款项,同时自己把车留了下来。
在美国,假装患癌本身并不构成犯罪,但盗刷信用卡和跨州网购诈骗却触犯了联邦重罪。正是这辆自行车所涉及的欺诈,终于给了FBI介入的机会。
与此同时,一场民间自发的“围剿”也正在暗中成型。
营地辅导员、被骗去感情与金钱的莉兹·希科克斯,以及追踪了她十几年的社区主理人安德里亚·史密斯,这几个原本生活在不同圈子、却被同一个人骗过的女人,在网络上找到了彼此。
受害者们报了警,但各州警方的回复令人绝望:“装病本身并不犯法。”
面对法律上的空白,这群愤怒的女人决定主动出击——她们联系了全美知名的心理访谈节目《菲尔博士》(Dr. Phil),决定在全国观众面前亲手撕下德拉什米特的面具,让她再也无法去祸害下一个人。
2019年4月,她出现在《菲尔博士》的录影棚里。
(德拉什米特上节目)
面对即将到来的对质,她非但没有表现出恐惧或羞愧,反而显得颇为享受。
她化着精致的妆容,卷发也被专业造型师吹直。面对镜头,她看起来心情大好,甚至有些莫名地兴奋。
直到主持人菲尔博士冷冷地提醒她,此时表现出悔恨或许是更合适的反应,她才配合地收起了笑容。
在节目中,几位受害者代表走上舞台与她当面对质。
德拉什米特最终承认自己“狡猾、善于操纵”,并坦白自己从二十五六岁起就撒下了第一个关于癌症的弥天大谎。
不过现在我们知道,即便这句话也是一个谎言——她明明在刚上大学时就说自己有白血病了。
德拉什米特依然试图为自己开脱,她声称自己患有“无法抗拒的说谎强迫症”,只是“一个非常孤独的人”。
在节目最后,菲尔博士为德拉什米特安排了心理治疗,可这到底有没有用呢?
实在难说。
这期节目的播出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全美各地认识德拉什米特的人陆续在电视上看到了这张脸,才恍然大悟自己身处一个跨度长达二十年的骗局之中。
越来越多受害者报警,可还是那个问题:假装有病,本身并不构成犯罪。
最终让她入狱的,竟然是那辆自行车。
此时,安德里亚·史密斯已经追踪了德拉什米特将近二十年。她向当局举报,德拉什米特假冒乳腺癌患者,从慈善机构骗取了自行车和骑行装备。
在追查过程中,FBI又发现了那笔“盗刷”的自行车。
2020年3月,联邦大陪审团以电信欺诈、盗用身份罪等8项重罪对她提起诉讼。
2020年10月,德拉什米特在视频庭审中认罪,承认自己没有乳腺癌,也没有肌肉萎缩症。检察官建议判处8个月监禁。
2021年1月,法官判处她18个月联邦监禁,外加3年缓刑监管。
到这里,德拉什米特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了。
但这件事让人最难以理解的地方并不是钱。
事实上,根据法庭文件,德拉什米特至今仍有7万美元的学生贷款尚未偿还,她并不富裕。
阿拉巴马大学的精神病学教授马克·费尔德曼(Marc Feldman)认为,德拉什米特这类人,应该是可以在欺骗本身当中得到快感,对她来说,骗人本身就是最大的奖励。
“有些人从欺骗本身获得满足感。他们在追求同情和关注,但同时也有一种施虐的成分——误导和控制别人,这本身就让他们感到愉悦。”
(马克·费尔德曼)
对于仅仅18个月的判决,史密斯并不满意。
在近20年的追踪中,史密斯已经看透了德拉什米特。一个群体把她赶走了,她紧接着就会隐姓埋名,去另一个群里装病。
“没有办法阻止她。她像打地鼠游戏里那个不知疲倦的地鼠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冒出来,这件事,好像就是她人生里仅有的全部。”
事实上,德拉什米特已经在2022年3月出狱。而后有人以她为原型,拍摄了一部纪录片。
然而一部纪录片真的能阻拦她的脚步吗?
根据《人物》杂志的最新报道,她没有参与纪录片的拍摄,而是在出狱后生了孩子,加入了当地的一个妈妈互助小组。
她又进了新群。而这一次,她会更加小心......
(示意图)
ref:
https://people.com/woman-stole-someone-s-disease-after-working-at-a-camp-for-adults-with-disabilities-11910265
https://www.elle.com/life-love/a37597825/a-sick-scam/
https://www.the-sun.com/news/495279/woman-lied-faked-breast-cancer-disability-charg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