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吴通 整理:雨打芭蕉
2025年春天,我爸查出肠癌肝转移。
那天拿到报告,我蹲在医院门口抽了半包烟。三年前他肠癌手术,我们以为切干净了。两年复查都正常,我们以为没事了。谁知道它没消失,是偷偷跑去了肝上。
医生说,不能手术了,但可以做基因检测,看有没有靶向药。
2025年4月,结果出来,有突变,能用一种进口靶向药。医生说这个药效果不错,有效率挺高,就是贵,一个月两万多,全自费。
我爸在旁边听着,问了一句话:“能活多久?”
医生说,这个不好说,有人能控制好几年。
那天回家路上,他一直没说话。到家门口他突然开口,说:“用吧,钱的事再想办法。”
我说好。
2025年5月,开始吃药。
第一个月复查,肿瘤小了。第二个月复查,继续小。第三个月,CT上那些肝上的转移灶,大部分都看不见了。
医生拿着片子对比,说效果太好了,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
我爸笑了。那是他确诊以来第一次笑。
那天回家,他破天荒让我买了瓶酒,倒了一小杯,端起来跟我说:“这回有希望了。”
我跟他碰了一下,说:“有希望。”
那段日子,是我这几年最踏实的时候。他能吃饭了,能遛弯了,能跟我妈拌嘴了。每个月的药钱是贵,但我们咬牙扛着,想着只要药有效,钱花了还能挣。
2025年8月,吃药第四个月,一切都好。
2025年9月,吃药第五个月。
月初复查,肿瘤还在缩小。医生说,继续吃,争取把剩下的也消灭掉。那天从医院出来,他高兴,说等好了想去趟北京,看看天安门。
我说行,等好了就去。
2025年9月15号,他开始不对劲。
先是没精神,后来恶心,再后来脸发黄。我以为是胃不舒服,让他休息。17号,黄得厉害了,眼珠都是黄的。我赶紧送医院。
一查,肝功能指标高得离谱。
医生说,可能是药物性肝损伤。有些靶向药有肝毒性,吃的时间长了,肝脏受不了。马上停药,住院保肝。
那天他躺在病床上,问我:“药停了,肿瘤会不会长回来?”
我说先保肝,肝好了再想办法。
他没说话。
住院那几天,指标不降反升。人越来越黄,越来越没精神,肚子也开始胀。医生说,这是肝衰竭的表现,情况不好。
9月25号,他昏迷了。
进了ICU,上了人工肝,能用的办法都用上了。
9月28号凌晨,他走了。
从住院到走,十三天。
从肿瘤消失,到肝衰竭,一百五十天。
医生后来跟我说,这种靶向药确实有效,但肝损伤的风险也存在。有些人能一直吃一直没事,有些人吃到一定剂量就扛不住了。你爸属于后者,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
一百五十天前,他刚吃上药,肿瘤开始缩小。
一百二十天前,他高兴地说“有希望了”。
九十天前,他还能下楼遛弯。
三十天前,CT上肿瘤快看不见了。
十三天前,他躺在病床上问我,药停了肿瘤会不会长。
他没等到肿瘤长回来。
肝先不行了。
那盒靶向药还剩半盒,放在他床头柜上。瓶子挺精致,白底蓝字,印着那个他吃了五个月的名字。
五个月,十几万块钱,肿瘤消失了,人没了。
赢了吗?
肿瘤没了。
输了吗?
人也没了。
有人说,这叫“治愈的代价”。可这个代价,太大了。
大到他最后那几天,全身黄得发亮,躺在病床上说不出话。大到我们眼睁睁看着他从能走能说到昏迷,只用了一周。
大到那半盒药还在,人不在了。
爸,你走那天,我在ICU门口站了很久。
想起你三个月前倒的那杯酒,你说“这回有希望了”。
我也以为有希望了。
谁知道希望是假的。
肿瘤没了是假的。肝不行了是真的。
赢了一仗,输了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