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啊,你爸进抢救室了。”

沈月英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她站在医院急诊室外的走廊上,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然后传来许薇薇压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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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在开会呢,特别重要的客户。爸怎么了?”

心梗,医生说很危险,正在抢救。”

沈月英说完这句,感觉喉咙发干,她咽了咽口水。

“那……那你们先处理着,我这边实在走不开。”

许薇薇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客户马上就到,这单生意谈成了能赚不少呢。妈你先守着,我晚点再打给你。”

“晚点是多晚?”沈月英忍不住问。

“开完会吧,大概……六七点?唉呀妈你别催我了,我这儿真忙!”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嘟嘟地响着。

沈月英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急诊科门口。

她穿着早上出门时随手抓的旧外套,脚上的布鞋沾了雨后的泥点。

走廊尽头的抢救室门开了条缝,一个护士探出头来。

“许国栋家属在吗?来签个字。”

沈月英赶紧跑过去,腿有些发软。

签字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

护士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

“别太紧张,医生正在全力抢救。您先去外面等着吧,有消息会通知您。”

沈月英点点头,走回走廊的长椅坐下。

她看着手机屏幕,下午三点十七分。

女儿说六七点会打来。

她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抢救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不断有病人家属被叫进去,又红着眼睛出来。

沈月英一直坐着,腰背挺得笔直。

她不敢动,怕一动就会垮掉。

下午五点,手机响了。

沈月英几乎是扑过去接的。

“薇薇?”

“妈,是我。”电话那头是妹妹周丽华的声音,“姐夫怎么样了?我马上到医院了!”

“还在抢救。”沈月英的声音有些哑。

“姐你别急,我这就到。”

十分钟后,周丽华提着保温桶气喘吁吁地跑进医院。

她看见姐姐一个人坐在长椅上,背影单薄得像片纸。

“姐。”

周丽华走过去,挨着沈月英坐下,把保温桶放在一边。

她握住姐姐的手,发现那只手冰凉。

“薇薇呢?通知她了吗?”

“通知了。”沈月英说,“她说在开会,晚点打来。”

周丽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开会?她爸都进抢救室了还开什么会?!”

“她说客户很重要。”沈月英的声音很轻。

周丽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热腾腾的小米粥。

“姐你先喝点,从中午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吧?”

沈月英摇摇头。

“喝不下。”

“喝不下也得喝!”周丽华语气强硬起来,“姐夫还在里面抢救,你要是倒下了谁照顾他?”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沈月英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粥。

温热的粥滑进胃里,她才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晚上七点,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满脸疲惫。

许国栋家属?”

沈月英和周丽华立刻站起来。

“医生,我丈夫他……”

“抢救过来了,但还没脱离危险期,要进ICU观察。”

医生顿了顿,看着沈月英。

“病人情况比较重,你们要有心理准备。ICU费用不低,一天大概五六千,先准备十万吧。”

十万。

沈月英脑子嗡地一声。

她和许国栋都是普通工人出身,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不到六千。

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了点钱,但那都是准备给女儿办嫁妆的。

“好,好,我们准备。”

周丽华替姐姐回答,用力握了握沈月英的手。

医生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沈月英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十万。

她去哪儿找十万?

晚上八点,许薇薇的电话终于打来了。

“妈,爸怎么样了?我这边刚忙完。”

沈月英握着手机,看着ICU紧闭的门。

“进ICU了,医生说还没脱离危险期。”

“啊?这么严重?”许薇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但也就仅此而已。

“薇薇,医生说要准备十万,我和你爸的钱……”

“妈,我这儿真没钱。”

许薇薇打断了她的话,语速很快。

“我和明辉刚看中一套婚房,首付就得一百多万,我们把所有钱都凑进去了。”

沈月英沉默了。

“妈你也知道,现在房价多贵啊,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许薇薇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

“你和爸不是还有点积蓄吗?先用着呗。等我这边生意周转开了,再帮你们想办法。”

“那套婚房……”沈月英缓缓开口,“不是已经有了一套吗?”

她说的那套房子,是五年前她和许国栋用全部积蓄买的一套小两居。

就在市中心,地段好,面积不大但够住。

当时买的时候,许薇薇还在上大学。

她和许国栋商量过,这套房留给女儿当嫁妆。

“妈你说老房子啊?”

许薇薇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嫌弃。

“那房子都多少年了,装修也旧,位置虽然还行但小区环境太差。”

“我和明辉看中的是新城区的楼盘,精装修,带电梯,小区绿化好,还有健身房和游泳池。”

沈月英听着女儿滔滔不绝地描述那套新房有多好。

她一个字都没提爸爸的病情。

一个字都没问妈妈一个人在医院怎么熬。

“薇薇。”沈月英打断了她,“你爸还在ICU,你能不能……先来看看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妈,我明天一早还要去见客户,真走不开。”

许薇薇的声音变得有些不耐烦。

“再说了,我现在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啊。你在那儿守着就行了,有医生护士呢。”

“可是你爸他……”

“妈你别说了,我这边电话进来了,客户打的,我先挂了。”

忙音再次响起。

沈月英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周丽华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提着盒饭。

她刚才去楼下食堂了,怕姐姐听见对话内容。

“姐,薇薇怎么说?”

沈月英摇摇头,没说话。

她接过盒饭,打开,是西红柿炒蛋和米饭。

她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

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咽下去了。

她不能倒下。

许国栋还在ICU里,她要是倒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夜里十一点,医院走廊安静下来。

周丽华让沈月英去租个陪护床休息,自己守着。

沈月英摇摇头。

“丽华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我在这儿守着就行。”

“姐你一个人怎么行?”

“行的。”沈月英说,声音很轻但坚定,“回去吧,明天还要送孩子上学。”

周丽华拗不过她,只能叮嘱几句后离开。

深夜的医院走廊,只剩下沈月英一个人。

她坐在长椅上,看着ICU门上那盏红色的灯。

灯一直亮着。

就像她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

第一天过去了。

许薇薇没有来。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沈月英每天守在ICU外面,白天坐在长椅上,晚上租个折叠床躺一会儿。

她学会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

学会了怎么跟医生沟通。

学会了怎么去缴费处排队。

第七天,许国栋的病情稍微稳定了一些。

医生说他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但还需要继续治疗。

沈月英松了一口气。

她给女儿发微信:“薇薇,你爸转普通病房了,在506床。”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直到下午三点,许薇薇才回了一个字:“嗯。”

沈月英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她打了一长段话,想告诉女儿爸爸今天脸色好多了,能喝点米汤了。

打完了,又全部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你有空来看看他吧,他很想你。”

这次连“嗯”都没有了。

第十天,许国栋能坐起来了。

他靠在病床上,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里有光了。

他看着沈月英忙前忙后,嘴唇动了动。

“月英,辛苦你了。”

沈月英正在给他削苹果,手一顿。

“说什么呢,你是我丈夫。”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许国栋嘴边。

许国栋没接苹果,只是看着她。

“薇薇……来过吗?”

沈月英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丈夫期待的眼神,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工作忙,说过阵子就来。”

许国栋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忙点好,年轻人就该忙事业。”

他接过苹果,慢慢地吃。

沈月英转身去倒水,背对着丈夫,眼眶红了。

第十五天,许薇薇终于打来了视频电话。

沈月英赶紧接了,把摄像头对准许国栋。

“爸,你感觉怎么样啊?”

屏幕里的许薇薇化着精致的妆,背景看起来像咖啡馆。

她笑得挺灿烂的。

许国栋看到女儿,眼睛亮了一下。

“好多了,好多了。薇薇你工作忙不忙?别太累着。”

“忙死了,天天加班。”

许薇薇抱怨着,但语气里透着炫耀。

“不过也值,这个月奖金能拿不少呢。对了爸,我和明辉看中一套房,特别棒,改天发照片给你看啊。”

“好好,你们看中就好。”许国栋连连点头。

沈月英站在旁边,听着父女俩聊天。

从头到尾,许薇薇没问一句“爸你想吃什么”“爸你哪儿不舒服”。

她一直在说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新房,自己的未婚夫。

十分钟后,许薇薇说:“爸我先挂了啊,客户来电话了。”

视频挂断了。

许国栋还握着手机,看着黑掉的屏幕。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沈月英走过去,接过手机。

“薇薇她……确实忙。”她轻声说。

许国栋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天,医药费账单出来了。

十八万七千元。

沈月英拿着账单,手又在抖。

她和许国栋的积蓄只有十二万,已经全部交进去了。

还差六万七。

她给女儿发微信:“薇薇,医药费不够了,还差六万七。”

这次许薇薇回得很快。

“妈,我这儿真没钱。你和爸不是还有套老房子吗?不行先抵押贷款吧。”

沈月英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抵押贷款。

女儿让她把养老的房子抵押掉。

第二十五天,沈月英去找了妹妹周丽华。

周丽华二话不说,取了五万块钱给她。

“姐你先用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沈月英握着那沓钱,眼眶发热。

“丽华,这钱我……”

“别说那些。”周丽华打断她,“先把姐夫治好了再说。”

第三十天,许国栋可以下床走动了。

他扶着墙慢慢走,沈月英在旁边跟着。

走到病房门口,许国栋停下脚步,往走廊尽头看。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看了很久。

沈月英知道他在等谁。

她在心里数着日子。

三十天了,女儿一次都没来过。

第四十天,许薇薇又打来视频电话。

这次她的背景是在车里,看起来像在开车。

“爸,妈,跟你们说个好消息!”

许薇薇的声音很兴奋。

“我和明辉的新房定下来了!首付一百二十万,月供八千。虽然压力大点,但房子真的特别好!”

沈月英握着手机,看着屏幕里女儿眉飞色舞的样子。

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这个她和许国栋省吃俭用供到大学毕业的女儿。

此刻正在兴高采烈地说着她的新房。

而她爸爸躺在医院里,医药费还没凑齐。

“薇薇。”沈月英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爸爸的医药费……”

“哎呀妈,钱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嘛。”

许薇薇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都说了我和明辉钱都投房子里了,真的拿不出来。你们不是还有退休金吗?先垫着呗。”

“退休金一个月就六千。”沈月英说。

“那……那你们再想想办法嘛。”

许薇薇说完这句,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白了。

她语气软了一些。

“妈你别急,等我这边生意周转开了,肯定帮你们。对了,你和爸那套老房子,地段还不错,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沈月英没说话。

许薇薇又说:“妈,我和明辉打算年底结婚,婚房装修还得花钱呢。你和爸要是手头紧,先把老房子处理了也行,反正以后你们可以跟我们一起住嘛。”

一起住。

沈月英想起女儿未婚夫赵明辉那张精明的脸。

想起上次见面时,赵明辉无意中说:“阿姨,以后你和叔叔来住的话,可能得睡次卧,主卧我们要留给孩子。”

次卧只有八平米,朝北,终年不见阳光。

“薇薇。”沈月英缓缓开口,“那套房子,是我和你爸的养老房。”

“知道知道,就暂时过渡一下嘛。”

许薇薇敷衍着。

“妈我不跟你说了,明辉催我去看家具呢。爸你好好养病啊,拜拜!”

电话又挂了。

沈月英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第五十天,沈月英给女儿打了最后一个求助电话。

“薇薇,医药费真的不够了,还差十万。你能不能……先借妈妈十万?等爸爸出院了,我们慢慢还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月英以为信号断了。

“妈。”

许薇薇终于开口,声音很冷静。

“我和明辉在谈一笔大生意,钱都投进去了,真的拿不出来。”

“你们想想办法吧,把老房子卖了或者抵押了都行。”

“我这边真的很忙,先挂了啊。”

忙音。

又是忙音。

沈月英握着手机,站在医院的缴费窗口前。

队伍排得很长,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虑。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许薇薇上小学的时候。

有一次女儿发高烧,她和许国栋连夜背着孩子去医院。

那天也是下雨,许国栋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女儿,自己淋得浑身湿透。

他们在医院守了一夜,轮流抱着女儿,谁都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许薇薇烧退了,睁开眼睛第一句话是:“爸爸妈妈,我想吃小笼包。”

许国栋立刻跑出去买,跑了三条街才找到开门的早餐店。

那时候,他们觉得为了女儿,做什么都值得。

可现在呢?

沈月英看着缴费单上的数字,觉得眼睛有些模糊。

第六十天,许国栋的情况基本稳定了。

医生说再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但以后要注意休养,不能劳累。

沈月英松了口气。

这六十天,她瘦了十五斤。

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眼窝深陷,头发白了一大片。

但她没时间照镜子,每天就是医院家里两头跑。

第七十天,沈月英做了一个决定。

她去了房产中介。

那套她和许国栋攒了一辈子买的小两居,挂牌出售。

中介小哥很热情,说这地段好,肯定好卖。

沈月英点点头,签了委托书。

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五万,要求只有一个:全款,尽快。

第七十五天,有买家来看房了。

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三岁的孩子。

女人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阿姨,这房子保养得真好。”

沈月英笑了笑,没说话。

这房子里的每一块瓷砖,都是她和许国栋亲自挑的。

每一面墙,都是许国栋亲手刷的。

他们在这里住了二十年。

从许薇薇上小学,到她考上大学,到她工作。

这个家里有女儿从小到大的所有回忆。

但现在,她要把这个家卖掉了。

第八十天,许国栋出院了。

沈月英去办出院手续,结清所有费用。

三十八万七千元。

她拿出卖房合同,签了字。

六十五万房款,三十八万七付了医药费,剩下二十六万三。

她存进一张新开的银行卡里,密码只有她和许国栋知道。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月英扶着许国栋走出医院大门,深深吸了口气。

八十天了。

她终于把丈夫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出租车来了,沈月英拉开车门,扶着许国栋坐进去。

车子启动,医院大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

许国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他突然开口:“月英,薇薇她……一直没来吗?”

沈月英握住了丈夫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但很温暖。

“她忙。”沈月英说,声音很平静,“我们回家。”

家。

那个他们已经卖掉的家。

车子驶进熟悉的小区,停在楼下。

沈月英扶着许国栋上楼,打开门。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但有种空荡荡的感觉。

许国栋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

“月英,家里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沈月英正在倒水,手顿了一下。

“我收拾了一下,把不用的东西都理了理。”

她把水杯递给许国栋,在他身边坐下。

“国栋,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许国栋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月英脸上。

她这八十天老了很多,但眼神很清澈。

“我把房子卖了。”沈月英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国栋愣住了。

“卖……卖了?”

“嗯。”沈月英点点头,“医药费花了三十八万七,我们的积蓄不够。薇薇那边也拿不出钱,所以我把房子卖了。”

许国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水面微微晃动。

“薇薇知道吗?”他问。

“还不知道。”沈月英说,“我想等她问的时候再说。”

许国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妻子。

“你做得对。”

三个字,很轻,但很坚定。

沈月英的眼眶突然红了。

这八十天,她没哭过。

在医院走廊守夜的时候没哭,凑不齐医药费的时候没哭,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时候没哭。

但现在,丈夫一句“你做得对”,让她所有的坚强瞬间瓦解。

她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许国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一下,又一下。

像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日子苦,但两个人一条心。

再苦的日子,也能过出甜味来。

“月英。”许国栋轻声说,“这八十天,辛苦你了。”

沈月英摇摇头,擦了擦眼泪。

“不辛苦,只要你好了,什么都不辛苦。”

许国栋握住她的手。

两只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温暖从掌心传来,一直传到心里。

出院第三十天。

沈月英和许国栋搬进了租来的房子。

一室一厅,老小区,但干净整洁。

许国栋的身体恢复得不错,每天能下楼散步半小时。

沈月英在阳台种了几盆花,每天早上浇水。

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湖水。

直到这天下午,手机响了。

沈月英正在厨房择菜,手上还沾着泥土。

她擦擦手,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薇薇。

距离上一次通话,已经过去整整一百一十天。

沈月英按下接听键。

“妈!”

许薇薇的声音尖利急促,隔着话筒都能听出那股子火气。

“你怎么把我的婚房给卖了呀?!”

沈月英握着手机,听着女儿在电话那头急吼吼的声音。

厨房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洗好的青菜上,水珠亮晶晶的。

“妈你说话啊!你怎么能私自卖了我的婚房呢?!”

许薇薇的声音又尖了几分,带着哭腔。

“那是我和明辉准备结婚用的房子,你怎么能说卖就卖啊!”

沈月英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料理台上。

她继续择菜,动作不紧不慢。

“薇薇,那套房子,是我和你爸爸的名字。”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电话那头的许薇薇愣了一下。

“妈你什么意思?那房子不是说好给我当嫁妆的吗?!”

许薇薇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是说过。”沈月英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打开水龙头冲洗,“但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和你爸爸的名字。”

水声哗哗地响。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许薇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软了一些。

“妈,我知道你和爸不容易,但也不能这样啊。那房子卖了,我和明辉结婚住哪儿?”

“你们不是看中了新城区的房子吗?”沈月英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手,“精装修,带电梯,小区绿化好,还有健身房和游泳池。”

这话是许薇薇自己说的。

在许国栋躺在ICU的时候说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妈……”许薇薇的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你和爸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那段时间真的太忙了,公司项目紧,我抽不开身……”

“嗯。”沈月英应了一声,没多说。

“妈你别这样,我这不是打电话来了嘛。”许薇薇开始撒娇,“爸身体怎么样了?我都想你们了,周末我和明辉回去看你们好不好?”

“你爸爸需要静养。”沈月英说,“医生说了,不能受刺激。”

“那……那我去看看他总行吧?我保证不吵他。”许薇薇的声音带着讨好。

沈月英没接这个话茬。

她走到客厅,许国栋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声音开得很小,是戏曲频道。

老爷子喜欢听戏,住院这段时间憋坏了。

“薇薇。”沈月英对着手机说,“房子已经卖了,钱也花了。你周末不用来了。”

“花了?!”

许薇薇的声音猛地拔高。

“六十五万全花了?!妈你们干什么了花那么多钱?!”

“给你爸爸治病。”沈月英一字一句地说,“八十天,三十八万七千元。”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三……三十八万七?”许薇薇的声音在发抖,“怎么要那么多钱?”

“ICU一天五六千,手术费,药费,护理费。”沈月英的声音依然平静,“你要看账单吗?我都留着。”

“那……那剩下的钱呢?”许薇薇追问。

“二十六万三。”沈月英说,“我和你爸爸的养老钱。”

“妈!”许薇薇几乎是在尖叫,“你和爸有退休金,要什么养老钱啊!那钱应该给我和明辉结婚用啊!”

沈月英握着手机,看向沙发上的许国栋。

老爷子正听着戏,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显得很安静。

“薇薇。”沈月英缓缓开口,“那二十六万三,是我和你爸爸的。你们的婚房,你们自己想办法。”

“妈你怎么能这样!”

许薇薇的声音彻底失控了。

“我是你女儿啊!你唯一的女儿!你和爸的钱不给我给谁?!”

“给你爸爸治病了。”沈月英说。

“那也不能全花光啊!你们不能留点给我吗?!”

“留了。”沈月英说,“二十六万三。”

“那点钱够干什么的!”许薇薇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和明辉看中的房子首付就要一百二十万!二十六万三连零头都不够!”

沈月英没说话。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挨着许国栋。

老爷子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

“妈你说话啊!你别不说话!”

许薇薇在电话那头催着。

沈月英深吸一口气。

“薇薇,在你爸爸住院的八十天里,你来看过他一次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只能听见电流的滋滋声。

“我……我忙……”许薇薇的声音小了。

“忙到八十天,一次都来不了?”沈月英问。

“我真的在谈大项目,客户要求特别高,我走不开……”

“你爸爸在ICU的时候,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沈月英打断了她,“我签了三次字。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许薇薇不说话了。

“医药费不够,我找你借十万。你说你和明辉钱都投进新房子里了,拿不出来。”沈月英继续说,“你让我把老房子卖了或者抵押了。”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月英问。

许薇薇噎住了。

“房子卖了,六十五万。三十八万七付了医药费,二十六万三留给我和你爸爸养老。”沈月英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薇薇,这是我和你爸爸攒了一辈子的房子,现在没了。我们搬到租的房子里住,一室一厅,一个月租金两千。”

“妈你们可以来跟我们住啊!”许薇薇赶紧说,“我和明辉说好了,次卧留给你们!”

“八平米,朝北,终年不见阳光。”沈月英平静地说,“这是你未婚夫赵明辉亲口说的。”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妈你听我解释,明辉他……”

“不用解释。”沈月英说,“薇薇,从今天起,那套房子和你没关系了。那二十六万三,也和你没关系了。”

“妈!”

“你爸爸需要休息,我先挂了。”

沈月英按下挂断键。

电话断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机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许国栋转过头看着妻子。

“都说清楚了?”他问。

“嗯。”沈月英点点头。

许国栋握紧她的手。

“说清楚了好。”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视频通话的提示音。

屏幕上跳动着许薇薇的名字。

沈月英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下了拒绝键。

电话又打来。

又拒绝。

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沈月英直接关了机。

世界清净了。

许国栋换了个台,是天气预报。

“明天晴,最高温度二十八度。”播音员的声音很温和。

“是个好天气。”许国栋说。

“嗯。”沈月英应了一声,“明天去菜市场买条鱼,给你炖汤喝。”

“好。”

老两口坐在沙发上,握着彼此的手。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第二天早上,沈月英刚把鱼汤炖上,门铃响了。

她擦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许薇薇和赵明辉。

许薇薇穿着一身名牌连衣裙,拎着最新款的包包,脸上化着精致的妆。

赵明辉站在她身边,西装革履,手里提着个果篮。

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但那笑容很僵硬。

“妈。”许薇薇先开口,声音甜甜的,“我和明辉来看你和爸了。”

沈月英站在门口,没让他们进来。

“你爸爸在休息。”她说。

“我们就看一眼,说几句话就走。”赵明辉接过话头,笑得一脸诚恳,“阿姨,听说叔叔出院了,我们特地来看看。”

沈月英看了他们一眼,侧身让开。

“进来吧,小声点。”

许薇薇和赵明辉进了屋。

这是一套很老的一室一厅,家具都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很小,沙发茶几一摆,走路的地方就不多了。

许薇薇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换上笑脸。

“爸。”

她走到沙发边,看着靠在沙发上的许国栋。

老爷子穿着家居服,头发花白,脸色还有些苍白。

“薇薇来了。”许国栋点点头,语气平淡。

“爸你身体怎么样?好点了吗?”许薇薇在沙发边坐下,想去拉许国栋的手。

许国栋把手缩了回去。

“好多了。”

气氛有些尴尬。

赵明辉赶紧把果篮放在茶几上。

“叔叔,这是我和薇薇的一点心意,您多补充点维生素。”

“放那儿吧。”许国栋说。

又是一阵沉默。

许薇薇咬了咬嘴唇,抬眼看向沈月英。

“妈,昨天电话里我太着急了,说话没过脑子,你别生我的气。”

沈月英没说话,去厨房关了火,把鱼汤盛出来。

浓郁的香味飘满整个屋子。

“妈,我和明辉今天来,是想好好跟你们商量一下房子的事。”

许薇薇见沈月英不接话,只能自己接着说。

沈月英端着鱼汤出来,放在餐桌上。

“商量什么?”她问。

“就是……那套房子虽然卖了,但钱还在啊。”许薇薇搓着手,“我和明辉算过了,新房子首付一百二十万,我们还差五十多万。妈,你看你和爸那二十六万三,能不能先借给我们?”

“借?”沈月英转过头看着她。

“对对对,借!”许薇薇赶紧说,“等我们手头宽裕了,一定还!而且你们也可以搬来跟我们一起住啊,互相有个照应多好!”

赵明辉在旁边点头附和。

“是啊阿姨,我和薇薇都商量好了,次卧虽然小了点,但装修一定给你们弄舒服了。你们年纪大了,跟我们一起住,我们也放心。”

沈月英没说话,走到餐桌边坐下。

她盛了一碗鱼汤,递给许国栋。

“趁热喝。”

许国栋接过碗,慢慢喝汤。

许薇薇和赵明辉站在客厅里,显得有些局促。

“妈……”许薇薇又叫了一声。

沈月英抬起头,看着她。

“薇薇,在你爸爸住院的八十天里,你给他打过几次电话?”

许薇薇愣了一下。

“我……我打过啊,不是视频过吗?”

“两次。”沈月英说,“第一次视频十分钟,你在咖啡馆。第二次视频八分钟,你在车里。两次你都在说你的新房。”

许薇薇的脸红了。

“那段时间我真的特别忙……”

“忙到连问一句‘爸爸你今天感觉怎么样’的时间都没有?”沈月英打断她。

许薇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明辉赶紧打圆场。

“阿姨,您别生气,薇薇那段时间确实在忙一个大项目,天天加班到半夜。她是太累了,不是不关心叔叔。”

“哦。”沈月英点点头,“大项目。赚了不少吧?”

“还……还行。”许薇薇小声说。

“那五十多万的缺口,怎么不自己补上?”沈月英问。

许薇薇和赵明辉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

“妈,我们钱都投进项目里了,一时半会儿周转不开。”许薇薇解释。

“那辆新车呢?”沈月英又问,“四十万的新车,提了吧?”

许薇薇的脸彻底白了。

“妈你……你怎么知道?”

“你朋友圈发了。”沈月英说,“提车那天,你爸爸刚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照片拍得很好看,你笑得很开心。”

许薇薇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屏幕碎了。

赵明辉弯腰捡起来,脸色也很难看。

“阿姨,您听我们解释……”

“不用解释。”沈月英站起来,走到卧室,拿出了一个文件袋。

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这是你爸爸住院八十天的所有费用清单,一共三十八万七千元。”

沈月英从文件袋里抽出厚厚一沓单据,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和你的微信聊天记录,从你爸爸住院第一天起,到昨天为止。”

她又拿出一沓打印好的纸。

许薇薇看着那些纸,手指开始发抖。

“这是卖房合同。”沈月英拿出最后一份文件,“六十五万,全款。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三岁的孩子。他们说,这房子保养得很好。”

沈月英抬起头,看着女儿。

“薇薇,那套房子里的每一块瓷砖,都是我和你爸爸亲自挑的。每一面墙,都是你爸爸亲手刷的。我们在那里住了二十年,从你上小学,到你考上大学,到你工作。”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许薇薇心上。

“你爸爸住院的时候,我把房子卖了。我不心疼吗?我心疼。但那是我丈夫的命,我得救。”

沈月英拿起那沓费用清单。

“三十八万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全花在你爸爸身上了。剩下的二十六万三,是我和你爸爸的养老钱。我们老了,病了,总得有点钱傍身。”

许薇薇的眼泪掉下来了。

“妈……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沈月英打断她,“我告诉过你医药费不够,我求过你帮帮忙。你说你没钱,你说让我把房子卖了。”

她把那沓聊天记录递到许薇薇面前。

“你自己看。”

许薇薇不敢接。

赵明辉接过去,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白。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每一次对话。

沈月英的求助。

许薇薇的推脱。

还有那句刺眼的“妈,你们把老房子卖了或者抵押了吧”。

“妈……”许薇薇哭出声来,“我当时真的不知道爸病得那么重……我以为就是普通住院……”

“普通住院?”沈月英看着她,“我告诉过你,你爸爸在ICU,一天五六千。我告诉过你,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我告诉过你,医药费不够。”

她每说一句,许薇薇的脸色就白一分。

“薇薇,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知道。”沈月英说,“因为你心里,你的新房,你的新车,你的项目,都比我和你爸爸重要。”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许薇薇哭喊着。

“那是什么样的?”沈月英问。

许薇薇说不出话来,只是哭。

赵明辉扶住她,看向沈月英。

“阿姨,这件事是我们做得不对。但房子已经卖了,钱也花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您看这样行不行,那二十六万三,您和叔叔先借给我们周转一下,等我们……”

“不借。”沈月英说。

两个字,斩钉截铁。

赵明辉噎住了。

“阿姨,您不能这么绝情吧?薇薇是您亲女儿啊!”

“绝情?”沈月英笑了,笑得很冷,“赵明辉,你告诉我,什么是绝情?”

她指着那些费用清单。

“你未来岳父躺在医院生死未卜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看新房,你在提新车。薇薇打电话跟你说医药费不够的时候,你说什么?你说‘让叔叔阿姨自己想办法’。”

赵明辉的脸涨红了。

“那……那是气话……”

“气话也是话。”沈月英说,“赵明辉,我告诉你,那二十六万三,是我和国栋的养老钱。谁也别想动。”

许薇薇哭得更厉害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把钱借给我吧,我和明辉真的需要那笔钱!不然我们的婚房就买不成了!”

沈月英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

这个她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

这个她和许国栋省吃俭用供到大学毕业的女儿。

这个在她丈夫生命垂危时,一次都没来过的女儿。

“薇薇。”沈月英缓缓开口,“你站起来。”

许薇薇不肯起,只是哭。

“我让你站起来。”沈月英的声音重了一些。

许薇薇抽泣着站起来,眼睛哭得红肿。

“那套房子,已经卖了。那笔钱,已经花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沈月英一字一句地说,“你和明辉的婚房,你们自己想办法。我和你爸爸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妈!”许薇薇尖叫起来,“你就这么狠心吗?!我可是你亲女儿!”

“狠心?”沈月英看着她,“薇薇,你爸爸住院八十天,你一次都没来过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狠不狠心?”

许薇薇愣住了。

“我……”

“你忙,你项目重要,你客户重要。”沈月英说,“我和你爸爸,不重要。”

她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你们回去吧,你爸爸需要休息。”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赵明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拉起许薇薇,低声说:“我们先走吧。”

许薇薇不肯走,还想说什么。

但沈月英的眼神太冷了,冷得她说不出来话来。

最后,她只能被赵明辉拉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门关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沈月英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听到许国栋的声音。

“月英,来喝汤,凉了。”

她睁开眼,走回餐桌边坐下。

许国栋给她盛了一碗汤。

鱼汤很鲜,熬得奶白奶白的。

“趁热喝。”许国栋说。

沈月英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

眼泪掉进汤里,但她没出声。

许国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一下,又一下。

像很多年前一样。

许薇薇和赵明辉是下午三点离开的。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月英在餐桌边坐了很久,鱼汤已经凉透了,表面的油花凝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许国栋起身,把汤碗端回厨房。

“热一热再喝。”他说。

煤气灶打开,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

沈月英看着丈夫佝偻的背影,突然开口。

“国栋,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了?”

许国栋没回头,拿着勺子慢慢搅动锅里的汤。

“不狠。”他说,“是该让她长长记性了。”

沈月英的眼泪又掉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擦。

许国栋把热好的汤端回来,重新盛了一碗递给她。

“趁热喝,补身子。”

沈月英接过碗,眼泪滴进汤里。

她端起碗,一口气喝完。

汤很烫,烫得喉咙发痛。

但那种痛,让她觉得好受一些。

“接下来怎么办?”许国栋问。

沈月英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他们会再来的。”她说,“而且不会是一个人。”

许国栋点点头,没说话。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

许薇薇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

得不到,就会哭,会闹,会找帮手。

小时候是找爸爸妈妈,长大了,就会找亲戚,找朋友,找所有能帮她说话的人。

果然,第二天下午,电话就来了。

是沈月英的妹妹周丽华打来的。

“姐,薇薇是不是去找过你了?”

周丽华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嗯。”沈月英应了一声。

“姐,薇薇刚才给我打电话,哭得可惨了。”周丽华说,“她说你把房子卖了,还不肯把钱借给她买婚房,有这回事吗?”

沈月英握着电话,走到窗边。

楼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树荫里传来蝉鸣声。

“丽华,你知道你姐夫住院花了多少钱吗?”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薇薇说……三十八万?”

“三十八万七千元。”沈月英说,“我和国栋的积蓄十二万,你借我的五万,剩下的,是卖房子的钱。”

周丽华倒吸一口凉气。

“姐,你……你把房子卖了?”

“不卖怎么办?”沈月英的声音很平静,“你姐夫躺在ICU里,一天五六千。薇薇说没钱,让我自己想办法。”

“这孩子……”周丽华叹了口气,“但姐,你也不能把房子全卖了啊!那是你和姐夫的养老房啊!”

“不卖房,你姐夫就没了。”沈月英说。

周丽华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了很多。

“姐,薇薇说……说你和姐夫手里还有二十六万?”

“嗯。”沈月英说,“那是我们最后的养老钱。”

“薇薇的意思,是让你们先借给她周转一下,等她和明辉……”

“不借。”沈月英打断她。

“姐……”

“丽华。”沈月英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如果你是来当说客的,那就不用说了。”

周丽华叹了口气。

“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唉,薇薇那孩子,哭得太可怜了,说她和明辉的婚房就看中那一套,错过就没有了。”

“那是她的事。”沈月英说。

“姐,你就这么一个女儿……”

“我就这么一个丈夫。”沈月英说,“丽华,你还记得姐夫进ICU那天吗?我打电话给你,你二话不说就来了。薇薇呢?她在开会,在见客户,在谈项目。”

周丽华又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你陪我守到十二点,第二天还要送孩子上学。”沈月英继续说,“第二天你又来了,带着熬好的粥。第三天,第四天……丽华,那八十天,你来了三十七次。”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薇薇一次都没来。”

电话那头传来周丽华的吸气声。

“姐,你别说了,我懂。”周丽华的声音也哑了,“那钱,你留着,好好养老。薇薇那边,我去说她。”

“不用。”沈月英说,“你说不动她的。”

挂了电话,沈月英在窗边站了很久。

太阳慢慢西斜,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她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果然,第三天,电话又来了。

这次是沈月英的表姐,许薇薇的大姨。

“月英啊,听说你把房子卖了?”

大姨的声音很大,隔着话筒都能想象出她那张圆脸。

“嗯。”沈月英应了一声。

“哎呀你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糊涂呢!”大姨的声音带着责备,“那房子是你们一辈子的心血,说卖就卖了?卖了也行,钱得留着啊,怎么还要借给薇薇呢?”

沈月英握着手机,没说话。

“要我说,薇薇那孩子也是不懂事。”大姨继续说,“但孩子嘛,年轻,考虑不周。你当妈的,得多体谅体谅。再说了,那钱你们留着也没用,不如先借给孩子应应急,等他们周转开了,肯定会还的。”

“大姨。”沈月英开口,“国栋住院花了三十八万七。”

“知道知道,薇薇跟我说了。”大姨的声音小了一些,“但那不是还有二十六万吗?你们老两口有退休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沈月英笑了。

“大姨,你今年多大了?”

“我?我五十八啊,怎么了?”

“你儿子去年结婚,你给了多少彩礼?”沈月英问。

大姨愣了一下。

“二……二十万啊。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儿子和儿媳妇,每个月给你多少生活费?”沈月英又问。

“给什么生活费啊!他们自己还房贷车贷都够呛,不找我要钱就不错了!”大姨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那你还劝我把养老钱借出去?”沈月英问。

大姨噎住了。

“那……那不一样!薇薇是我看着长大的,那孩子有良心,肯定会还的!”

“有良心?”沈月英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有良心的女儿,会在父亲病危的时候,一次都不去医院吗?”

“月英你这话说的……”

“大姨,我还有事,先挂了。”

沈月英挂了电话,直接关机。

世界清净了。

但清净只维持了三天。

第四天,有人敲门。

沈月英从猫眼看出去,门外站着三个人。

许薇薇,赵明辉,还有一个老太太。

是许薇薇的奶奶,许国栋的母亲,沈月英的婆婆。

沈月英打开门。

“妈,您怎么来了?”

老太太今年八十二了,身体硬朗,拄着拐杖,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看着沈月英,脸上的皱纹很深。

“我怎么不能来?”老太太的声音很洪亮,“我再不来,我孙女就要被你们逼死了!”

沈月英让开身子。

“您进来说吧。”

三个人进了屋。

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拐杖杵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许薇薇和赵明辉站在她身后,像两个护卫。

“月英啊。”老太太开口,语气还算温和,“我听说,你把房子卖了?”

“嗯。”沈月英点头。

“卖了多少钱?”

“六十五万。”

“钱呢?”

“三十八万七给国栋治病,剩下二十六万三,我们留着养老。”

老太太点点头,拐杖在地上点了点。

“国栋治病花钱,应该的。那剩下的二十六万,你们老两口有退休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又是这句话。

沈月英在心里叹了口气。

“妈,我和国栋都老了,万一有个病有个灾,总得有点钱傍身。”

“有病了有医保啊!”老太太说,“再说了,不是还有薇薇吗?你们就这一个女儿,她还能不管你们?”

沈月英看了许薇薇一眼。

许薇薇低着头,不敢看她。

“薇薇工作忙,我们不敢麻烦她。”沈月英说。

“再忙也是你们女儿!”老太太的声音大了些,“月英,不是我说你,你这当妈的,怎么这么小气呢?薇薇要结婚,这是大事!你们当父母的,不该帮衬帮衬?”

沈月英没说话。

老太太见她不应声,语气更重了。

“我听说,薇薇那段时间是忙,没顾上去医院。但孩子工作重要啊!她不去,不是不孝顺,是想多挣点钱,以后好好孝敬你们!你们倒好,为这点事记仇,连女儿结婚都不管了?”

沈月英还是没说话。

她走到卧室,拿出那个文件袋。

厚厚的一沓,放在茶几上。

“妈,这是国栋住院的所有费用清单,您看看。”

老太太看了一眼,没动。

“我看这个干什么?我又不懂。”

“您不懂,我给您念。”沈月英翻开第一页,“ICU第一天,五千八。第二天,六千二。第三天,五千九……”

“行了行了!”老太太摆摆手,“我知道花钱了!但这不是花完了吗?我说的是剩下的钱!”

“剩下的钱,是我们的养老钱。”沈月英合上文件夹。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老太太的拐杖杵得咚咚响,“薇薇是你亲女儿!她的婚房不就是你的婚房吗?她结婚了,过得好了,你们不也跟着享福?”

沈月英抬起头,看着婆婆。

“妈,您觉得,薇薇结婚后,会接我们去享福吗?”

“那当然了!”老太太说得理所当然,“你们就这一个女儿,她不养你们谁养你们?”

沈月英笑了。

她走到许薇薇面前。

“薇薇,奶奶的话你听见了。你结婚后,会接我和你爸爸去享福吗?”

许薇薇抬起头,眼神闪烁。

“会……当然会!妈,我和明辉都说好了,次卧留给你们!”

“八平米,朝北,终年不见阳光。”沈月英重复了一遍赵明辉的话。

许薇薇的脸一下子白了。

赵明辉赶紧上前一步。

“阿姨,那是之前说的,我们现在改主意了!我们把主卧让出来,我和薇薇睡次卧!”

沈月英没理他,继续看着许薇薇。

“薇薇,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会接我们去享福吗?”

许薇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太太急了。

“薇薇你说话啊!告诉你妈,你会!”

“我……我会!”许薇薇的声音很小。

“大声点!”老太太用拐杖杵地。

“我会!”许薇薇的声音大了些,但依然没有底气。

沈月英点点头,走回沙发边坐下。

“妈,您听见了。薇薇说她会。”

“听见了听见了!”老太太脸上露出笑容,“这才对嘛!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月英啊,那二十六万,你就先借给薇薇,等她结了婚,肯定……”

“不借。”沈月英说。

两个字,清清楚楚。

老太太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不借。”沈月英重复了一遍。

“沈月英!”老太太猛地站起来,拐杖指着她,“你反了天了!我这个当婆婆的说话都不管用了是不是?!”

沈月英坐在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

“妈,您是长辈,我敬重您。但这钱,是我和国栋的养老钱,谁也别想动。”

“你!你!”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不孝的儿媳!我们许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女人!”

“奶奶您别生气!”许薇薇赶紧扶住老太太,转头瞪着沈月英,“妈!你看你把奶奶气的!快给奶奶道歉!”